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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明军阵前,众生平等


四百人蒙古先锋,刚从方阵正面涌进来,脚下的草皮还没踩热,两侧的小车营便动了。

先是一声短促的哨响。

然后是一片黑点从车墙内飞了出来。

马尾手榴弹。

铁壳子尾端拖着一截点燃的引线,在空中翻滚着落进了这四百人的队列里。

第一颗炸在队列正中央。

铁壳碎裂的瞬间,碎铁片朝四面八方迸射出去,方圆三步之内的人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猛推了一把。

第二颗、第三颗、第四颗,接踵而至。

炸点此起彼伏,硝烟和血雾搅在一处,四百人的队列被撕成了几段。

有人捂着半边脸在地上打滚,手指缝里露出的是一片血肉模糊的烂肉,眼珠子已经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有人双腿被铁片削断了一条,趴在地上拖着那截还连着筋的残肢往后爬,爬了两步便没了力气,脸朝下扣进了泥里。

队列里的标枪手们懵了。

他们是来投标枪的,不是来挨炸的。

前面是火,后面是血,脚底下全是倒地不起的同伴。

有人仓促地将手里的三尾标枪朝明军方阵的方向甩了出去,甩完便转身就跑,连标枪落在哪里都没回头看。

那位蒙古千户从后方冲了上来,弯刀横在胸前,嘴里嘶吼着蒙古语,脖子喊得青筋暴起。

他抡起刀背,劈翻了一个迎面跑过来的标枪手,又一脚将另一个踹回了队列里。

“回去!都给我回去!再往前二十步,把标枪扔完!”

他试图将溃散的标枪手重新挤回一条线上。

两侧小车营的射击孔同时打开了。

齐射。

铅丸的破空声连成了一片。

蒙古千户的身体猛地朝后一顿。

他低下头。

胸口的锁子甲上多了一个拇指粗的窟窿,窟窿的边缘朝内凹陷,碎裂的铁环嵌进了皮肉里。

他伸手去捂那个窟窿。

手掌贴上去的时候,掌心感觉到了一股温热的液体正从那个洞里往外涌,比他想象的快得多。

他想说什么,嘴张开了,可喉咙里只发出了一声含混的咕噜声,像是水灌进了不该进的地方。

他的膝盖朝前一折,整个人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四百先锋见千户倒了,最后一丝战意也散了。

掉头便跑。

跑得比来的时候快了三倍,丢了标枪丢了盾,有的连头盔都甩掉了,光着脑袋朝后方的本阵狂奔。

……

陈有年蹲在方阵第三排,听见了那些标枪落地的声响。

大部分标枪砸在了前排盾墙上,发出笃笃的闷响,木盾上的铁皮被枪尖扎出白印,有几柄扎得深了,枪身斜插在盾面上晃来晃去。

少数越过盾墙的标枪已是强弩之末,歪歪斜斜地飘进来,陈有年抬手用枪杆一拨,便将一柄拍落在地。

他右手边的长枪兵没那么走运。

一柄三尾标枪从盾墙上方斜飞进来,枪尖扎进了那人的右肩窝。

那人闷哼了一声,右臂垂了下去,整条胳膊像挂在肩膀上的一截烂木头,长枪从手里脱落,咣当一声砸在脚面上。

他咬着牙,左手去够肩膀上那截枪尾,想把它拔出来。

“别拔!”陈有年一把按住了他的手腕,“拔出来血止不住,等后面的人来。”

那人的脸白得像纸,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颗往下滚,但听见陈有年的话,硬是把手缩了回来。

后排的医疗兵很快挤了上来,架着他的胳膊,将他从阵列里拖了出去。

陈有年想帮一把,手刚伸出去,前排传来了一声低沉的吼。

“鞑子来了!”

他抬头。

蒙古步阵的第二方队已经压到了十几步的距离。

那些蒙古兵放慢了脚步,盾举在胸前,刀压在盾沿后面,试探着一步一步往前蹭。

十步。

陈有年能看清对面盾牌后面那些脸。

颧骨高耸,皮肤粗糙,嘴唇干裂,眼睛里是一种被恐惧和凶性搅在一起的浑浊。

五步。

他甚至能看清对面一个蒙古兵鼻梁上的那道旧疤,疤痕发白,从鼻翼一直拉到眉骨下面。

盾墙撞上了盾墙。

轰。

那声响不像木头碰木头,更像是两堵肉墙拿铁皮裹着对撞。

前排的刀盾兵被冲击力顶得脚跟朝后滑了半尺,靴底在泥地上犁出两道印子。

周大山的声音从盾墙后面炸出来:“顶住!脚蹬地,肩顶盾,腰使劲!左边的往右挤半步,把缝堵上!”

他整个人蹲成了一个铁疙瘩,肩膀死死抵着盾面,双脚前后岔开,后脚的靴尖深深嵌进了泥里。

前排盾墙的对撞,拼的是体格和甲胄。

大明洪武朝的卫所边军,粮饷按月足额发放,顿顿有干饭,隔三差五有肉食,一个个养得膀大腰圆。

身上穿的是制式的鱼鳞甲和锁子甲,铁叶厚实,防护到位。

对面那些蒙古步卒,身上套的是粗鞣的牛皮甲,有些甚至只是硬毡片缝在皮袍外面,甲片薄得透光。

草原上的底层牧卒,日常吃的是奶疙瘩,逢上灾年连马奶都喝不饱,真正顿顿吃肉的只有那些大帐里的贵族。

这些从贺宗哲和纳哈出手里拨过来的杂兵,体格比大明的边军精锐差了不止一个档次。

盾墙相撞的瞬间,高下立判。

蒙古步卒的前排被整体朝后推了一步,有人脚下打滑,身体朝后趔趄,盾面歪了,露出了半边身子。

陈有年等的就是这个空档。

他的长枪从前排两面盾牌的缝隙里捅了出去。

枪尖准确地扎进了那个趔趄的蒙古刀盾兵的腹部,从皮甲的下沿钻了进去。

那人的身体猛地弓了起来,像是被一根铁棍从肚子里顶住了脊梁。

他的嘴大张着,一股血沫子从喉咙深处涌上来,顺着嘴角淌下去,挂在下巴上拉成了长丝。

他的双手放开了盾牌和弯刀,十根手指死死抓住了扎在肚子里的枪杆,指甲抠进了木头里,想把那根要了他命的东西从身体里拽出来。

拽不动。

陈有年的双臂绷成了铁条,枪杆纹丝不动。

那个蒙古兵的眼睛开始失焦,瞳孔散了,嘴里的血沫子变成了整口的鲜血,咕咚咕咚地往外冒,浇在他自己的胸甲上。

他的身体沿着枪杆朝前滑了几寸,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双手还攥着枪杆,攥了几息,手指一根根松开了。

陈有年还没来得及抽枪,余光里一杆蒙古长枪朝他的肋下捅了过来。

那个蒙古长枪兵看准了他双手都在枪杆上、无法格挡的空当,枪尖直奔他的腰肋。

盾面横着砸了过来。

周大山从侧面冲上一步,铁盾的边沿重重地磕在了那杆蒙古长枪的枪身上,将枪尖朝外拍开了一尺。

陈有年借着这一息的喘口,双臂猛地一绞,将枪从那具尸体里拔了出来,枪尖带出一蓬血水。

他转身,枪尖朝前一送。

那个蒙古长枪兵正被周大山的盾面挡着视线,还没来得及调整枪路,陈有年的枪尖便从他盾牌的上沿扎进了他的喉咙。

枪尖从后颈透了出来,挑着一块碎骨。

那人的身体在枪杆上挂了一瞬,便朝后倒了下去。

周大山扫了一眼左侧,那边有一处盾墙的缺口正在扩大,两个刀盾兵一前一后倒了下去,后面的替补还没顶上来。

“老陈,我去堵那边,你自己顶着!”

他抽身便走,铁盾举在身前,撞开了一个挡路的蒙古兵,一头扎进了左侧的缺口里。

陈有年面前的盾墙没了。

他和身边三个长枪兵对视了一眼,几乎是同时将枪尾朝后一撤,枪身横在胸前,枪尖朝外,从进攻的架势切换成了防御。

四杆长枪交错着指向前方,形成了一道临时的枪林。

两个蒙古刀盾兵从对面的人堆里杀了过来。

左边那个年轻,盾面上连个像样的砍痕都没有,冲过来的时候脚步发虚,盾举得太高,露出了膝盖以下的空当。

陈有年的枪尖朝下一沉,不刺他的身子,刺他的小腿。

枪尖扎在那人的胫骨上,隔着皮甲都能听见骨头碎裂的闷响。

那人惨叫着单膝跪了下去,盾面朝前一歪,脑袋露了出来。

他身旁的明军长枪兵等的就是这一下,枪尖从侧面捅了过去,正中那人的左眼眶。

枪头没入了大半,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团灰白色的稠状物,混着血水甩在了地上。

那人的身体直挺挺地朝后倒下去,连抽搐都没有,死得干脆。

右边那个不一样。

四十来岁的年纪,满脸横肉,鬓角剃得精光,露出头皮上一道陈年的刀疤。

他的皮甲比旁边的蒙古兵厚了一层,手里的弯刀刃口锃亮,步伐沉稳,进退有据。

这是个精锐老卒。

贺宗哲旧部里幸存下来的百户,和明军交手不是头一回了。

他的眼睛扫了一眼两侧的小车营,瞳孔缩了一下,随即将视线收回到面前的长枪阵上。

只要不让他去碰那些铁皮车厢,他就还是草原上杀人不眨眼的老屠夫。

陈有年身旁一个年轻的长枪兵朝他刺了一枪。

那蒙古百户侧身一让,枪尖贴着他的肋部划过,连皮甲都没碰着。

他顺势朝前跨了一步,和长枪兵之间的距离一下缩到了五尺以内。

长枪的优势在远不在近,五尺之内,枪杆太长使不开,反而成了累赘。

陈有年看出了这人的路数。

他要近身。

只要贴到长枪兵的身前,弯刀的优势便全出来了。

一旦在枪阵上撕开一个口子,后面的蒙古兵便能顺着这个口子涌进来。

陈有年没有犹豫。

他将长枪往地上一掼,弯腰捡起脚边一个阵亡刀盾兵的盾和刀。

盾到手,刀在握,前后不过数息。

那蒙古百户的眼睛亮了一下。

更换武器的这数息,是个破绽。

他的余光朝后一扫,身后几杆蒙古长枪正从人群里伸过来。

只要那些长枪兵配合他,趁这个明军换武器的空当一拥而上,这个口子就撕开了。

然而那几杆长枪伸过来之后,没有朝陈有年捅,而是胡乱地朝对面的明军枪阵拍打,枪尖东一下西一下,毫无章法。

纳哈出的辽东新兵。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

一群连枪都握不稳的蠢货,跟他们谈配合,不如跟草原上的旱獭谈。

他只能靠自己。

蒙古百户闷吼一声,盾面朝前一顶,整个人像一头蛮牛似的撞向陈有年。

两面盾撞在一处,陈有年被顶得朝后退了半步。

这人的力气比方才那些瘦弱的蒙古步卒大了不止一倍,撞过来的时候肩膀和腰胯同时发力,盾面上的冲劲又厚又沉。

陈有年的左臂被震得发麻,脚跟在泥地里打了个趔趄。

可他没有慌。

他退的那半步,恰好让身侧的一杆明军长枪找到了角度。

枪尖从斜下方捅了过去,扎进了蒙古百户的右大腿外侧。

皮甲在大腿处只有薄薄一层,枪尖轻松穿透,没入了两寸深。

蒙古百户的右腿猛地一抖,膝盖朝内一弯,整个人的重心歪了。

他试图用盾面撑住身体,可陈有年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陈有年的刀从盾沿上方劈了下来,刀锋切入了蒙古百户的脖颈右侧。

刀刃入肉的触感,先是一层皮,然后是筋,然后是咯噔一声磕在了颈骨上。

陈有年咬着牙往下压了一寸。

蒙古百户的身体剧烈地痉挛了一下,弯刀和盾牌同时脱手,双手朝脖子上抓去,可手指刚碰到刀刃便缩了回来。

他的嘴里涌出大量的血,眼珠子朝上翻了半圈,膝盖一软,扑倒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便不再动了。

陈有年将刀从那人的脖子上拔出来,刀刃上挂着一条血丝。

他的胳膊在发抖。

不是怕,是力气到头了。

四十一岁的身板子撑到这会,两条胳膊已经灌了铅似的。

后面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陈老哥,换我。”

一个年轻的长枪兵从他身后挤了上来,顶进了他的位置。

陈有年朝后退了两步。

脚底下不是草地了。

是泥浆。

血和泥和踩烂的草混在一起,变成了一层黑红色的糊状物,踩上去滑得站不稳,靴底陷进去拔出来的时候会发出啧啧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吸。

陈有年的靴子底下踩到了一样软的东西。

他低头看了一眼。

是一截手指。

三根连在一起的手指,从手掌根部被什么东西齐齐斩断,指甲里嵌着泥,无名指上还套着一枚铜戒指。

他不知道这是哪一边的手指。

也不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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