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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笑着的兵,比喊着的兵可怕


朱橚等回应声落了几分,接着往下说。

“我四哥,也就是你们知道的那个燕四郎,那是天生的猛将,他不怕死,他巴不得王保保亲自来跟他单挑。我小舅子徐允恭是战神胚子,他打仗是为了青史留名,将来让说书人编进段子里传唱百年。”

“但我跟你们一样,我是俗人。”

“我不想死,我还想回金陵去听花曲,去秦淮河上坐坐画舫看看姑娘,去太白楼点那道八宝鸭子。上回去的时候那道鸭子刚端上来,还没动两筷子就被我四哥抢走了大半,这笔账我到现在还记着。”

“可想回去,咱们得先把对面那八万挡路的鞑子给宰了。”

朱橚的目光朝北面一扫,语气硬了起来。

“对面的人多了不起吗?也就是两条胳膊一颗脑袋,捅穿了也流红血,炸烂了也是一堆碎肉,他们没比咱们多长个铁皮壳子,咱们怕个鸟?”

“咱大明的规矩你们都知道,三颗蒙古骑兵的脑袋,赏银五两,升一级。一个百户的脑袋,五十两,世袭总旗。”

“今日这一仗,咱们没退路。我把话放在这,谁要是战死了,这赏银我朱橚替朝廷双倍发给你们的老娘媳妇。谁要是活着回来,那些鞑子的脑袋就是你们下半辈子的良田美宅。”

“都说富贵险中求。王保保带来的不是八万骑兵,是八万锭白花花的银子,就堆在那谷口外面,等着你们去取。”

朱橚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油滑。

“这几年草原上风调雨顺,那些部落养得肥肥壮壮。我听说王保保这回从和林带出来的兵里头,有不少是大帐子里出来的贵族子弟,跟着来漠北镀金混军功的。他手底下一个百户的家当,换算成银子,能在金陵城里买个三进的大院子,还能再讨个屁股大好生养的小媳妇。”

底下的笑声大了些,透着一股男人才懂的荤腥味。

“他们身上的盔甲,里头嵌的是银丝;他们腰里的刀,鞘上镶的是宝石;他们手上戴的戒指,一个就能顶你们回家买二十亩水浇地。”

朱橚摊了摊手,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前些日子打赢那一仗,咱们没来得及细搜,便宜都让徐允恭他们占了。徐允恭那小子,马鞍袋里现在揣着三颗金镏子,说那就是他回去讨老婆的本钱。人家有本钱了,我这当姐夫的聘礼都还没凑齐呢。”

人群里的骚动大了起来。

一阵压抑不住的急促呼吸声从前排蔓延到后排。

那些原本被寒风冻得缩手缩脚的汉子们,一个个直起了腰杆,眼珠子在火光里转得飞快。

银子。

地。

女人。

这三样东西摆在面前,比什么家国大义都管用。

朱橚看着那些眼睛里开始冒绿光的汉子们,猛地朝周大山一指。

“周大山,想不想给你那破鞋换双新的?”

“想!”周大山这一嗓子吼得有些破音。

“想不想回去盖个三进的大院子,娶个屁股大的婆娘,生一窝大胖小子?”

“想!!”

这回喊的不是周大山一个人。

是他身边十几个总旗百户一起低声吼出来的,声浪往后扩散,第二排、第三排跟着应和,呼啦啦地连成了一片。

“那就在对面那群人身上!”

朱橚猛地转身,抬手指向北面,大氅被风扯得猎猎作响。

“他们来了,他们带着上好的战马,带着祖传的金银,带着能让你们翻身的好东西来了。王保保把这群肥羊送到了咱们嘴边,咱们要是不张嘴咬下来一块肉,对得起谁?”

“阵法那些我不懂,我只知道一条。这回我的车营就在中间,给你们架炮,给你们顶着。你们要是退了,那就是把我这个亲王卖给鞑子去换赏钱。你们要是顶住了,咱们就踩着王保保的脑袋,把那些金银财宝全揣进自己兜里。”

他停了下来,目光在那些滚烫的面孔上扫过。

“我也缺钱,我那吴王府才修了一半,连地砖都没铺齐,娶媳妇的聘礼到现在还差一大截,丢人不丢人?这一仗打完了,我带着你们一起发财。”

“有没有种?”

短暂的沉寂。

只有一息。

一道压抑的低吼从前排炸开。

“有种!!”

紧跟着是第二道,第三道,然后是所有人。

“发财!杀鞑子!!”

五百多人的声音都闷在胸腔里,传不出三十步去。

没有人喊破喉咙,北面那座蒙古大营里的哨骑不会听见半个字,可这股劲头闷在每个人的胸腔里,比吼出来更烫。

那种被数量劣势压在头顶四天三夜的恐惧感,被这赤裸裸的欲望和那骨子里的野性给冲散了。

皇子殿下也爱钱,皇子殿下说带着我们去抢那帮阔绰的鞑子。

这就够了。

这比什么保家卫国,更能让他们这些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丘八感到浑身发热。

那些大道理在拂晓的寒风里不顶饿。

可朱橚说的这些,地、钱、女人、好日子,那是实打实的热乎东西,听得这帮粗人眼珠子发红。

……

朱橚等吼声渐歇,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他的语气变了。

方才是火,如今是铁。

“最后说一件事。”

“等会儿大阵摆开,不管多难打,不管对面冲过来多少人,你们只要回头看一眼,我的王纛一定就在你们身后最危险的地方。”

“我不会缩在中军大帐里坐着喝茶。”

“我要是退了半步,哪怕是个最末等的马桩子兵,都可以拔刀砍了我的脑袋去王保保那里领赏。”

空地上安静了下来。

五百多人的呼吸声都轻了。

朱橚的语气反倒松了下来。

“阵破了,我这皇子先死,先帮诸位在黄泉路上探个路。”

“若是哪位兄弟先走一步,也别慌。”

朱橚的目光扫过周大山,扫过他身后那些或年轻或苍老的面孔。

“你家里人的那份钱粮,从今往后,我吴王府包圆了。”

“要么富贵还乡,要么就把这身骨头埋在这赤勒川里,养明年开春最肥的草。”

他吸了一口冷冽的晨风,将那口气从胸腔里吐出来。

“听明白了吗?”

“明白!!”

这一声整齐得像是刀劈出来的。

比方才的“有种”更整齐,更沉。

“散了!”

朱橚大手一挥。

“回去告诉底下的弟兄们,把自己手里那把刀磨快点,谁要是刀钝了砍不动肉,回头别哭着来找本王要赏钱。”

众人轰然散去。

那些背影不再佝偻着,脚步声沉重而急促,踩在冻硬的地面上咚咚作响,像是要把脚下这块土地踩裂开来。

……

人散了。

空地上只剩下几支快要燃尽的火把。

徐达看着那些散去的背影,久久没有挪步。

傅友德站在他侧后方,抱胸的双臂已经放了下来。

他们俩方才从头听到尾。

任何一个大明的将帅,哪怕是他徐达自己,在战前训话的时候,第一句一定是“奉天子之命”,第二句一定是“为大明社稷”,第三句才轮得到将士们的死活。

这是规矩。

天子授命,将帅奉行,士卒效死。

上下分明,尊卑有序。

可朱橚把这个顺序彻底倒过来了。

他把天子和社稷摆在后头,甚至连自己这个主帅都摆在后头,把那些总旗和百户们的老婆孩子、银子田地、下半辈子的好日子,摆在了最前面。

这不合规矩。

但管用。

管用得让徐达心里头生出一种说不上来的滋味。

他带了半辈子的兵。

他见过最好的战前动员,是朱元璋在鄱阳湖之战前的那一次。

那一回,朱元璋站在战船的船头上,对着数万水师将士,讲天命,讲大义,讲成败在此一举,讲得将士们热血贯顶,恨不得立刻跳进水里把陈友谅的战船掀翻。

那是帝王的动员。

用的是天命和气势,让人仰望,让人追随,让人觉得跟着这个人就能夺天下。

而朱橚方才那番话,从头到尾没有一句“天命”,没有一句“大义”,连“忠”字都没提过一回。

他讲的是怕死,是银子,是媳妇,是屁股大好生养,是回家盖院子。

一个是让人仰望,一个是让人觉得“这小子跟我是一路人”。

两种路数,两条道。

徐达说不上来哪种更好。

但他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方才那五百多名军官散去的时候,没有人高呼“万岁”,没有人高呼“必胜”,甚至连“愿为殿下效死”这样的套话都没有一个人喊。

他们是笑着走的。

边走边跟身旁的人嘀咕,嘀咕的内容大约是在算鞑子的脑袋值几两银子、那些蒙古贵族的戒指到底能换多少亩地。

笑着的兵,比喊着的兵可怕。

喊口号的人,是在给自己壮胆。

笑着的人,是胆已经壮好了。

……

傅友德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咂摸着方才那番话。

吴王殿下笼络军心的路数,跟他老丈人不一样,也跟陛下不一样。

陛下是靠威。

站在那里不开口就能让人腿软,那是二十几年杀伐决断养出来的帝王气,学不来。

魏国公是靠信。

打了一辈子的胜仗,将士们信他能赢,跟着他冲就是了,不需要别的理由。

而吴王殿下靠的是另一种东西。

他让底下的人觉得,这个殿下跟他们是一伙的。

吃一样的干粮,操一样的心,怕一样的死,惦记一样的银子和女人。

这种东西,书上有个词叫“同甘共苦”。

可书上写的是虚的,做出来才是真的。

能把自己做梦被王保保追、半夜起来撒尿腿软的事当着五百多个军官的面讲出来的将军,天底下怕是只此一个。

傅友德叹了口气,凑到徐达跟前。

“大将军,殿下这番话,若是让朝里的那些御史听见了,怕是一本参上去,够他喝一壶的。”

他朝朱橚离去的方向努了努嘴。

“没有精忠报国,没有天恩浩荡,全是市井里那套银子、买地、看姑娘的粗俗言语。哪有一点皇子的样子?活脱脱一个刚下山的响马头子在给手底下的喽啰们分赃。”

“御史?”

徐达轻哼了一声,目光还搁在朱橚的背影上。

“那些御史要是站在这一万八千个即将赴死的弟兄面前,除了尿裤子,半个字都蹦不出来。只有跟泥腿子在一块滚过的人才明白,他说的那些才是当兵的心思。”

傅友德点了点头:“确实,道理太大,有时候还不如五两银子实在。殿下这是把那层虚火给撤了,换上了实打实的柴薪,这一烧起来,才是真旺。”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就是那些秦淮河看姑娘的话,御史们要是听见了,弹章怕是连夜就递进宫去了。”

徐达摆了摆手。

“御史弹就弹,陛下看了顶多笑骂两句。”

他顿了顿。

“就是别让我那大闺女知道,她的夫君在全军面前说要去秦淮河上看姑娘。”

傅友德的嘴角猛地抽了一下。

他跟徐家打过几回交道,见过那位大姑娘一面。

举止娴雅,是个端庄秀气的好女子,怎么看都是大家闺秀里头最温顺省心的那一类。

可徐达提起自己这个闺女的时候,那种微妙的表情,跟他提起王保保时的表情是一个路数。

都是那种“这个对手不好惹”的意思。

“大将军,您这话说得……”

傅友德眼角的褶子里全是笑意,忍不住凑近了半分,压低声音揶揄道:

“末将倒是真好奇,这事若是传进魏国公府,到时候是殿下怕那位王妃多一些,还是您这位威震天下的泰山大人……怕闺女更多一些?”

徐达瞥了他一眼,没接这茬。

傅友德识趣地闭了嘴,可嘴角那点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铁打的军神,原来也有镇不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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