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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跟着姐夫有肉吃,溃兵群中斩主帅


三百步。

两百五十步。

第二轮火力来了。

这一次不是火箭,是炮。

直筒铁炮发出的声响比碗口铳沉闷得多,像是一柄大锤敲在了铁砧上,嗡的一声从车阵里传出来,伴随着一团浓重的白烟。

实心铁弹。

巴图蒙克没有看见那颗铁弹飞过来,他只看见了铁弹落地后的效果。

右前方三十步外,一颗比拳头略大的黑色铁球从低平的弹道上掠过地面,像是一条贴着草皮跑的黑蛇。

它先是撞进了一匹战马的前胸,那马的整个前半身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捏扁了,胸腔塌陷,内脏从破裂的皮肉中挤出来,连同马上的骑手一起被铁弹的余势推出去好几步。

铁弹没有停。

它从第一匹马的身体里穿过之后,继续在地面上弹跳着朝前滚去,又撞上了后面的第二匹马的后腿。

那条腿齐膝而断,马跪倒在地,骑手被甩出去。

铁弹第三次弹跳而起,正中第三匹马的胸颈之间,那畜生甚至没来得及嘶鸣,便没了生息。

一颗铁弹,三匹马。

巴图蒙克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酸水涌到了喉咙口。

不能吐。

吐了就完了。

他死死咬住牙关,逼自己不去看那些碎裂的躯体,只盯着前方战马的臀部。

一百步。

八十步。

再近一些,炮就打不着了,弯刀的距离就到了。

第三轮。

又是炮。

但这一次的声音不一样,更短促,更尖锐,像是炒豆子时油锅里炸裂的响声被放大了一百倍。

巴图蒙克只觉得前方一片白烟腾起,然后就看见冲在最前面的那排骑兵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人和马同时顿住了。

铅弹丸太小了,肉眼根本看不见。

但它们的数量太多了。

打出的铅丸,在三十步到八十步的距离上形成了一片扇形的弹幕。

冲在那片区域里的骑兵,无论人还是马,身上同时出现了几个甚至十几个拇指大小的窟窿。

有些人还保持着挥刀的姿势趴伏在马背上,但胸口和腹部已经被打成了蜂窝,血从每一个窟窿里同时往外冒。

有些马的脖子被铅丸贯穿,颈动脉断了,血像喷泉一样洒出去老远,马还在往前跑了十几步才倒下。

这是葡萄霰弹。

在阵外,全威力装药的它,比在瓮城里更加直观。

因为视野开阔,巴图蒙克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见每一颗铅丸造成的后果。

碗口铳紧随其后,又是一轮铁蒺藜。

帆布包在骑兵队列上方炸开,铁蒺藜像雨点一样洒落在冲锋路线上。

跑在前面的战马纷纷中招,铁刺扎进蹄掌、刺穿蹄肉,战马前蹄一软便跪在地上,将马背上的骑手抛射出去。

后面的骑兵来不及减速,整排整排地撞上了跪倒的战马和摔在地上的同袍,人仰马翻,队形瞬间崩溃了一大截。

可蒙古人到底是蒙古人。

仍有一部分骑术精湛的勇士避开了铁蒺藜和倒地的战马,继续朝车阵逼近。

五十步。

四十步。

巴图蒙克跟在这群人后面,手中的弯刀攥得满手是汗。

快到了,再近一点,只要贴上那些木头车,弯刀就能派上用场。

三十步。

他几乎能看清车板上那些射击孔的形状了。

然后他看见了一样东西从车墙后面飞出来。

那是一颗铁疙瘩,尾巴上拖着一截长长的麻绳尾巴。

它在空中划了一道短促的抛物线,落在他右前方十数步远的地面上,在草地里滚了两滚。

引线烧到尽头的时候,巴图蒙克听见了一声并不算响的闷响。

然后一股热浪掀到了他的脸上。

那颗铁疙瘩碎裂成无数铁片,朝四面八方飞射出去。

他右边的一匹马被铁片削断了前腿,他右边的骑手被一块碗大的碎铁片切进了脖子,头歪了过去,血喷了他一身。

那是马尾手榴弹。

不等他反应过来,更多的铁疙瘩从车墙后面飞了出来,一颗接一颗,在战马和骑兵之间炸响。

每一声闷响都带走几条性命。

战场变成了一座屠宰场。

可最前面的一批蒙古勇士还是冲到了车墙跟前。

他们活着冲过了火箭、实心弹、霰弹、铁蒺藜和手榴弹,只要再往前十步,就能抓住车板的边沿翻过去。

然后车板上的射击孔里,同时伸出了密密麻麻的铁管。

手铳。

那些铁管比直筒铁炮细得多,比碗口铳短得多,但数量多得让人头皮发麻。

每辆战车的挡板上有十个正兵使用的射击孔,每个射击孔后面都有一根铁管,二百辆战车朝着这个方向的至少有四十辆,四十辆车上的四百根铁管同时喷出了火焰和白烟。

距离太近了。

十数步的距离上,手铳的铅丸几乎是贴着脸打过来的。

冲到车墙前的那些蒙古勇士,一个接一个地从马上栽落。

有些人的面孔被铅丸打成了凹陷的烂肉,有些人的臂膀被齐根打断,有些人的铁甲上被轰出了碗大的洞,露出里面模糊的血肉。

巴图蒙克的战马终于受不住了。

这匹陪伴了他多年的矮脚蒙古马,在火器的轰鸣和硝烟的刺激下彻底发了疯,不顾他的缰绳,猛地掉头便朝后方狂奔。

他想拉住,拉不住。

前后左右都是掉头逃跑的同袍。

没有人再喊冲锋的口号。

没有人再挥舞弯刀。

一万四千名骑兵的阵列,在火器的层层剥皮之下,像是一张被撕碎的羊皮纸,四散飘零。

逃跑的人比战死的人更多。

这不是怯懦,是本能。

当一个人发现自己的弯刀够不到敌人,敌人的铅丸却能在数百步之外取他性命的时候,勇气便不再管用了。

草原上的勇士从来不怕死。

但他们怕的是这种死法。

看不见敌人的脸,看不见挥过来的刀,只有一声闷响,然后身边的人便没了半个身子。

这不是打仗,这是被宰的牲口。

……

朱橚站在将台上,看着北面溃退的蒙古骑兵,将最后一口浊气慢慢吐了出来。

他的双手在微微发抖。

从头到尾他没有拔过刀,没有射过箭,甚至连嗓子都没怎么扯过。

他只是站在那里,举着望远镜,一道道命令发出去。

可他浑身的汗,比冲杀在前线的朱棣流得还多。

因为他太激动了。

鞑子从未领教过这等火器之威。

明军的弹丸如雨,铁火横飞,每一轮齐射都撕开鞑子引以为傲的骑阵,每一声轰鸣都在草原上犁出猩红的血沟。

杀伤之猛,远远超出了他事先最乐观的估算。

“盛庸。”

“标下在。”

“传令郭将军,预备队骑兵,出阵!追击!!”

盛庸领命而去。

片刻之后,圆阵南侧的一道阵门打开,两千骑兵鱼贯而出,郭英骑着那匹高大的战马冲在最前面,手中一柄缺口的开山斧,直扑向着北面溃散的蒙古骑兵。

朱橚的目光从将台上扫过阵中。

徐允恭站在将台下方,仰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朱橚一眼便读懂了。

“想去?”

徐允恭犹豫了一息,还是开了口:“殿下,鞑子溃了,短时间内不可能再组织进攻,殿下的安危已无大碍,标下请求出阵,跟随郭将军追击。”

“燕四那小子出阵接应傅将军的时候,捅了十几个鞑子下马,而标下的斩马刀,却还没见过血。”

朱橚听出了他话里那股子不服气的劲头,有些好笑。

大本堂里争了那么多年的强,到了战场上这脾性还是改不掉。

“去吧。”朱橚摆了摆手,“别跑太远,追出五里便回来。”

朱橚知道,南面谷口本该策应贺宗哲的纳哈出,将方才那一场摧枯拉朽的屠杀尽收眼底,早已被吓得胆寒,哪里还敢上前驰援这些溃兵。

因此他放心的让郭英的预备队,去追击残敌,去扩大战果。

徐允恭拱手,转身便走,脚步比平时快了三分。

他翻身上马,从马鞍侧面抽出了一柄长柄斩马刀。

刀身宽厚,柄长四尺,单手挥动都嫌吃力,可他攥在手里,却像提着一根柳条。

他朝前策马奔去的时候,路过了朱棣所在的那段车墙。

朱棣正拎着火铳站在车板后面,看着郭英率骑兵出阵追杀,脸上的表情满是不甘。

这特么,跟着老五才有肉吃啊!

徐允恭从他身前掠过,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朱棣的嘴角抽了抽。

行。

你追你的,总有一天战场上再比过。

……

巴图蒙克的马跑不动了。

方才那一轮冲锋,他的马蹄踩上了一颗铁蒺藜,前蹄的蹄甲被刺穿了一半,虽然没有当场跪倒,但此刻速度越来越慢。

他回头看了一眼。

明军的骑兵已经从车阵里涌了出来,像一道铁灰色的洪流,沿着溃退的蒙古骑兵跑过的路线快速追击。

他们不散,不乱,阵型保持得极为紧凑,前面是持枪的,后面是持刀的,分批次交替追击,像是一群配合默契的猎犬在驱赶落单的羊。

巴图蒙克拼命抽打着战马,可那匹受伤的马已经只剩下一瘸一拐的小跑了。

周围的同袍一个接一个地从他身边掠过,没人停下来等他。

逃命的时候,没有同袍。

他听见了身后的蹄声越来越近。

然后他感觉到一阵风从右侧刮过来,带着铁锈和血腥的味道。

他偏过头去看。

一匹快马从斜刺里冲过来,马上的人年纪不大,面容冷峻。

手中一柄宽刃长刀,刀身上还沾着别人的血,正朝他横扫过来。

巴图蒙克举起弯刀格挡。

那柄斩马刀的分量远超他的预想。

刀锋撞上弯刀的刹那,他的虎口便裂了,弯刀脱手飞出,而那柄长刀的刀势丝毫未减,顺着弯刀脱落的方向继续前切。

刀锋掠过他的脖颈。

巴图蒙克觉得脖子上凉了一下,不疼,甚至有些舒服,像是夏日里被草原上的风吹过了一样。

然后他的视野开始旋转。

天空和大地倒了过来,又翻了回去,来回转了好几圈。

他看见了自己的身体还骑在马上,脖子上方是一截平整的断口,血从断口处朝天涌了出来,像是草原上那些被割开喉咙的祭羊。

他的身体在马背上晃了两晃,然后歪歪斜斜地倒了下去。

而他的头颅落在了草地上,滚了几滚,面朝天停住了。

最后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漠北的蓝天。

很高,很远,干净得没有一丝云。

他忽然想起了那个帐篷里的汉人女子。

她的眼睛也是这样干净的。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

徐允恭抖了抖刀上的血,没有回头看那颗滚落在草地上的人头。

无名的蒙古骑兵,不值得多看。

他的目光扫过前方溃退的人群,搜索着有价值的目标。

三十步外,一匹跛足的伤马驮着一个满身血污的蒙古将领,正朝北面拼命逃窜。

那人的左腿扭曲着垂在马腹一侧,头盔早已不见,散乱的头发粘着血和泥土糊在脸上,连五官都看不清。

身上的铁甲破了好几处,里面的衬袍被血浸透,整个人看上去和战场上那些奄奄一息的普通伤兵并无二致。

若不是身边还跟着几名拼死护卫的亲兵,徐允恭甚至不会多看他一眼。

他目测了一下距离,催马追了上去。

那匹跛马跑不快,十几个呼吸的功夫便被追到了身后。

那几名亲兵回头迎战,被他一刀一个劈落马下。

五名亲兵挡了不过弹指间的功夫,便全部倒地绝息。

斩马刀的刀身厚重,借着马速挥出去的力道,足以将一个披甲的骑兵连肩带臂斩成两段。

那人听见了惨叫声,回过头来。

一双赤红的眼睛从血污和乱发中间露出来,眼底是化不开的仇恨和绝望。

他还试图举刀。

那柄弯刀被举到一半便举不上去了,手臂上的铳伤让他连刀柄都握不紧,弯刀在手中晃了晃,刀尖朝下耷拉着。

徐允恭没有犹豫。

斩马刀从上至下劈落,一刀斩在那人的肩窝处,刀锋切入锁骨,深没至胸。

那人的身体在马上僵了一瞬,弯刀终于脱手落地。

他的嘴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想骂什么。

但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他从马上滑落,摔在草地上,面朝着天,双眼还睁着,嘴角挂着一缕血沫。

蒙古和林援军的主帅,都万户,贺宗哲。

死在了一个不认识他的年轻人刀下。

徐允恭在他身上扫了一眼,没有发现主帅级别的标识。

一个满身血污、连亲兵都只剩五个的小将领,不值得他多费一息的时间。

铁甲破碎,旗帜早丢了,连头盔都不在,和路边的任何一具蒙古兵的尸体没什么两样。

斩马刀在马鞍上蹭了蹭血迹,徐允恭策马继续朝前追去。

身后的草地上,贺宗哲面朝大地,脸埋在草丛里,血从身下的泥土中慢慢渗开,浸湿了周围的青草。

他的弯刀落在两步之外,刀面上凝着一层薄薄的血渍,正在慢慢变稠。

没有人为他停留。

溃兵从他身边踩过,有人的马蹄踢翻了他的身体,将他从俯卧踢成了仰面朝天。

他的眼睛还睁着,放大的瞳孔里,映着那片干净的蓝天。

和他想要为之复仇的那些族人一样,死得悄无声息。

一群丝光绿蝇,很快便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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