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解脱
林渡和海莲娜沿着昏暗的走廊安静地走着。
海莲娜身上那层由记忆魔法赋予的形体正逐渐变得透明，边缘开始泛起珍珠母贝般的微光，显露出她幽灵的本质。
“……谢谢你。”海莲娜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这份宁静。
“不用谢，”
林渡的目光落在前方摇曳的烛火上，“能让你了结一桩千年的心事，总归是件好事。”
海莲娜沉默了片刻，透明的指尖划过冰凉的墙壁：
“……之前对你很冷淡，我很抱歉。我只是……被伏地魔那些漂亮的谎言伤过一次之后，就很难再相信什么了。尤其是像你这样……目的明确，又让人看不透的人。”
“可以理解。”林渡语气平和，“换作是我，大概也会小心翼翼。”
海莲娜侧过头，即使面容模糊，也能感受到她认真的目光：“但你看上去，和我遇到过的许多人都不一样。你的内心……有温度。”
林渡轻笑一声，带着点自嘲：“是吗？或许是因为，帮你这个忙，你可是用拉文克劳的冠冕作为报酬的。我可不是什么慈善家，拉……海莲娜。”
他及时改口，想起了之前她对这个姓氏称谓的激烈反应。
然而这次，海莲娜只是微微顿了一下。
月光透过她愈发透明的侧脸，映照出的不是怒意，而是一抹近乎恬淡的笑容。
“交易归交易，”
她的声音里依然带着那点极淡的笑意，“但这掩盖不了你灵魂的本质。我能感觉到……还有，谢谢你这次没叫我‘拉文克劳女士’。”
她转过头，目光清澈地看向林渡：
“那个称呼……属于我的母亲。而我，只是海莲娜。一个犯过愚蠢错误，被困在原地很久的笨蛋罢了。现在，好像终于能看清这一点了。”
林渡迎上她的目光，这次没有笑，只是很轻地点了点头。
他们没有再说话。
他们走到了一个岔路口，月光从高高的彩绘玻璃窗斜斜洒入，在地上投下清冷的光斑。
这里该分别了。
海莲娜停下脚步，转向林渡。
记忆魔法构成的形体此刻已几乎完全透明，只有月光勾勒出一个朦胧的轮廓。
“林渡教授，”
她的声音清晰而郑重，仿佛用尽了力气，“再次感谢你。为我，也为我母亲。再见了。”
林渡点头：“再见，海莲娜。”
他话音刚落，便看见海莲娜那本就虚幻的身影，并没有如往常幽灵般稳定下来，反而开始加速逸散。
点点银辉如同被风吹散的萤火，从她的轮廓边缘升起，飘向月光深处。
林渡微微一怔。
这意味着……她最后的执念，连带着对血人巴罗那份纠缠千年的恨意，也一并释然了。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呼啸声从后方走廊传来。
血人巴罗的身影几乎是以冲刺的速度飘来，他那总是阴郁痛苦的脸上，此刻绽放着难以置信的希冀光芒——
在海莲娜放下执念的那一刻，血人巴罗被封印的视觉和听觉骤然恢复。
他“看”到了她真正的离去，也“听”到了自己千年等待终将迎来的结局。
所以他不顾一切地冲了过来。
“海莲娜！你……你终于……”他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然而，当他看清正在月光下点点消散的海莲娜时，那狂喜的表情骤然僵住，冻结成一片茫然的空白。
“你……你要走了？”巴罗的声音干涩，“你……原谅我了，是吗？所以你可以安息了……是吗？”
海莲娜已经非常淡薄的影子转向他，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平静，没有恨，也没有波澜：“我不恨你了，巴罗。”
巴罗眼中瞬间爆发出光亮。
“但这不代表我宽恕你。”海莲娜接下来的话，将那点光亮轻易掐灭。
“你的痴迷里，有多少是对‘我’，又有多少是对‘拉文克劳’这个姓氏的贪婪与占有，你自己或许也分不清了。但那些都不重要了。”
她微微摇头，逸散的速度加快，声音也变得飘渺：“恨你，太耗费心神了。你不值得。”
巴罗僵在原地，仿佛被那平静的话语冻成了另一尊幽灵。
海莲娜最后看向林渡，轮廓已难以辨认，唯有那嘱托清晰传来：“请保管好我母亲的冠冕，林渡教授。”
话音落下，最后一点银辉融入月光。
海莲娜·拉文克劳带着一种近乎释然的平静笑意，彻底消失了。
走廊里一片死寂。
巴罗怔怔地看着海莲娜消失的地方，又低头看看自己开始变得不稳定、同样逸散出光点的双手。
他脸上交织着茫然、醒悟，最终化为一片巨大的荒谬与空洞。
千年来的囚禁，自以为是的深情守望，忍受着悔恨的折磨，内心深处或许还藏着一丝可怜的希望——
希望终有一天，他的痛苦能换来她的一瞥，哪怕是一点怜悯。
可现在他明白了。
比憎恨更彻底的，是无视。
比拒绝更冰冷的，是不值一提。
她从始至终，未曾将他放入心间。
现在连恨，都吝于给予。
他千年沉重如枷锁的执念，在这一刻，显得如此可笑，如此飘渺，如此……毫无意义。
“哈哈……哈哈哈……”
巴罗发出几声破碎的笑声，那笑声里没有解脱的愉悦，只有执念彻底崩塌后的虚无。
他的身影也随之加速消散，银色的光点比海莲娜的更急更快，仿佛急于逃离这个他自我囚禁了千年的地方。
没有告别，没有遗言，他就这样在几声空洞的惨笑中，化作流光，彻底湮灭在清冷的月光里。
林渡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两位纠缠千年的幽灵先后归于寂静。
走廊空旷，月光无声，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只是漫长岁月中一个微不足道的涟漪。
就连平日里最是聒噪的嘲风，此刻也安静地伏在他的意识深处，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林渡在月光中伫立良久，才轻轻吐出一口气，转身，抱着那顶冰冷的银色冠冕，走向走廊更深处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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