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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下聘前夕,我突然撕了和韩小将军的婚书,扬言要嫁侯府,

他便一气之下请旨驻守边关,再不归京。

五年间他屡败敌军,立下汗马功劳,风光还朝。

我毒发数次,身体早已油尽灯枯。

陛下给他和宁平公主赐婚那天,

我们在长街偶遇。

他见我消瘦得不成人形,出言讥讽:

“五年不见,相府千金倒像是连饭也吃不起了。”

我下意识拢了拢身上的斗篷,遮住脖子上逐渐蔓延的毒纹。

“劳将军挂怀,食欲不佳罢了。”

将军冷哼一声,别过眼,似乎看到了什么嫌恶的东西。

“本将军与公主大婚在即,还缺一个够身份的侍妆婢,不如就由你代劳吧。”

我轻轻摇头。

“念染福薄,不敢扰了公主与将军的大婚之喜。”

说罢,我扶着丫鬟的手转身离去。

01

踏入府门的那一刻。

我终于坚持不住,呕出了一口血后昏死了过去。

醒来时便再次看到了母亲那双哭红了的眼。

不知不觉,这样的场景已经重复了五年。

她心疼地替我拨开鬓角的碎发,然后从丫鬟手中接过刚熬好的药。

“染染,先把药喝了吧。”

那碗黑乎乎的药,它映照出了我憔悴不堪的脸,似乎在嘲笑我的无能。

我无力地摇了摇头。

一瞬间,脖子上的毒纹像活过来了一样。

随之而来的,是全身如针扎般的疼。

我强忍着地闭了闭眼睛:

“娘,这药太苦了,我不想喝了。”

反正,它也救不了我。

母亲刚要再劝,便被丫鬟的通传打断了。

原来是韩晟的母亲突然到访。

五年未见,她比从前添了不少气派。

看到我,脸上的笑意不达眼底。

见我模样憔悴地病倒在床上,她拿出帕子掩了掩口鼻。

母亲皱了皱眉头,问道:“韩夫人今日前来有何贵干?”

她这才恍然大悟地说道:“沈小姐这病容吓得我差点忘了正事”

“我是念着咱们两家从前的交情好心提醒沈小姐一句,今时不同往日,我们家晟儿已经得了和公主的婚事。”

“如今晟儿与公主感情正浓。”她打量了我一番,又说道:“沈小姐,就算只是侍妾,也不要再肖想了。”

“韩夫人!”母亲打断她的话,气的站了起来。

我连忙扯了扯她的袖口,示意她不要动。

我扬起一抹轻松的笑,压住喉头的血腥气,努力声音平静地说道:

“韩夫人放心,我乃相府嫡女,断没有给人做妾的道理。”

韩夫人得了我的承诺,才终于满意地离开。

与当年我退婚,韩晟请旨意离京时,她在我家门前愤怒振袖离开的背影大不相同。

我想,这次她应当终于如愿了。

她走后,母亲抱着我心疼地止不住落泪。

五年前我不慎中了名为千机散的剧毒,一旦中毒,药石无医。

它的毒纹会从我的脚下逐渐向上蔓延到我的脸上。

直到爬满全身之后气弱而死。

父亲为我遍寻名医依旧毫无医治之法。

就算用药,也只能缓解毒纹蔓延的速度。

如果韩晟知道,定会倾尽所有来试图改变我必死的结局。

而结果也只会让他更痛苦罢了。

我不想拖累韩晟,便求父母替我隐瞒中毒的事。

为了让他死心,对他谎称自己移情定南侯世子,决然地退了我们的亲事。

我和韩晟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感情甚笃

韩夫人和我母亲是手帕交。

我退婚后,她愤怒异常。

甚至一度闹到圣上面前,让我给个说法。

而在我的乞求下,爹娘为我瞒下了其中的苦衷。

只是说我与韩晟的确不大合适,为表歉意,相府会奉上厚礼。

这些在韩夫人眼中无疑是承认了我的朝三暮四。

从那以后,她不仅断了与我娘的交情。

还在不少高门夫人面前添油加醋地编排了许多遍。

沈念染这个名字,成了高门教育女儿反面例子。

而我和韩晟的故事,也成了京城众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这些年我早已记不清毒发了多少次。

每一次吐血,都伴随着毒纹向上爬一点。

而支撑我熬过这些年痛苦的,是再见他一面。

母亲便每次在我毒发昏迷时,都握着我的手哭着重复:“染染,你再振作一点。”

“你说过要等着韩晟回来那一天亲自去迎的,他在前线又打了胜仗,很快就回来了。”

“染染,你一定要醒过来啊。”

每一次听到这些话,我都拼了命的跟自己的意识抗争。

最后也都成功把自己从阎罗殿拽了回来。

然后看着身上肆意生长的毒纹,细数着自己余下的日子。

幸好,等了五年,终于等到了韩晟班师回朝的这一天。

尽管他得了赐婚。

讥讽我也好,蔑视我也罢

我还是庆幸他能平安归来,我能在死前再见他最后一次。

02

将军府紧锣密鼓地筹备婚事。

听说公主为表与民同乐,大婚三日十里长街的酒楼全部免价。

这落在百姓身上无疑是天大的好事。

街头巷尾都称赞他们是佳偶天成。

对于我这个“眼拙”的前未婚妻子则满是鄙夷。

“你们说这沈家大小姐现在是不是悔的肠子都青了。”

“那肯定的,韩将军年纪轻轻就功勋卓著,如今又将迎娶公主,前途不可限量啊。”

还有大胆的说书人将我们的往事夸大其词在茶楼宣扬。

一切传到我耳朵里时我只是淡然地笑了笑。

剩下日子总归是不多了,任他人评说吧。

距离韩晟和公主的婚期还有一个月。

我瞒着爹娘,强撑着身子偷偷来菩提寺上香。

千层台阶之下,我渺小如蝼蚁。

三步一叩首,一念一虔诚,念念为韩晟。

我知道韩晟恨我,如同五年前一样。

我退亲那天,下着大雨。

他淋着雨站在府门口等了一天一夜,等来的却是我派小厮给他传话。

我说我堂堂相府千金,不愿与一个尚无无军功傍身的小将军共修百年之好。

只有定南侯世子苏寻那样能得圣上青眼的人才是我的良配。

他僵在原地许久,却没有再说什么。

转身离开,身影消失在雨幕中。

可他不知道,也是他转身的那一刻。

我站在府门口泣不成声。

那样决绝的话,我甚至没办法看着他通红的双眼说出来。

再后来,全京城都知道我沈念染背叛了他。

他韩晟也对我厌恶至极。

大军临行前,我站在城楼上目送他。

他看见我的身影后,嫌恶地收回眼神,接着从怀里扯出我们的定情玉梳摔了个粉碎,任凭身后的战马肆意践踏。

伴着回忆,我终于跪到了九百九十九层台阶。

分不清是累的还是痛的,汗水顺着我的额头滴在石阶上。

再次跪拜起身时,我看到了韩晟。

那冷漠的表情昭示着我不是在做梦。

我连忙裹紧了斗篷,躲避开他的视线。

他看着我的动作,嗤笑了一声:“以沈小姐如今的姿色,实在不必如此提防本将军,多此一举。”

我敛下眸子,遮盖住眼底的情绪。

其实不必他说,我也知道自己现在的模样。

形容枯槁,苍白如鬼。

想必是碍了他的眼。

正准备绕开,却突然被他反握住了手腕。

讥讽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苏寻成亲了,你世子妃的梦落空了。”

苏寻成没成亲我从未在意过,他的消息倒是比我灵通。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沈念染,你后悔吗?”

听到他的问题,我陷入沉默。

如果当初我自私地留在他身边,他只会为了我埋没自己。

现在他兵权在握,人生得意。

我当初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所以,我怎么可能后悔。

不过他显然误解了我的沉默,冷漠的声音中夹杂了恨意:“无话可说了吧。”

“不过幸好你有眼无珠,要不然我怎会得了和宁平公主的婚事。”

“沈念染,你说我是不是该谢谢你呢?”

是啊,当初我想方设法把韩晟推开的。

他幸福,我本该开心的。

可听到他要和公主成婚,我心里还是泛起一阵酸疼。

低头看着他握着我的手腕,我压平声音道:“韩将军请自重,你握疼我了。”

话音刚落,他冷哼一声,报复似地甩开我的手。

习武之人力道之大让我控制不住地向后仰摔了过去。

身后是千米石阶。

倒下去前,我看到韩晟眼神中划过了一丝惊恐。

还有他下意识伸出想要拉住我的手。

可是太晚了。

我的身子重重地砸在石阶上。

向下滚了几十阶才停下。

手掌和额头都摔破了,渗出了刺目的血迹。

目光所及,我竟看到韩晟快步走到我面前。

他紧张地半跪了下来,想要伸出手扶我。

我愣住了,对上他满是关切的目光。

突然他反应过来,立刻将伸了一半的手紧握成拳收了回去。

脸上也恢复了一脸漠然。

刚才的那片刻的关切像是错觉。

我拢好斗篷,确保不会被他发现半分异常。

他撇过头,像是不愿看我:“没受伤就好,省的沈相在朝堂上找本将军的麻烦。”

我抿了抿嘴唇,没说什么。

再次跪下,忍着浑身的疼痛。

重新三步一叩首,把滚下的台阶再拜上去。

韩晟看着我的执拗,不知从何而来一股怒意:“你若是想求神佛保佑你早日觅得个金龟婿就免了吧。”

“神佛不渡背信弃义之人。”

他厌恶地瞥了我一眼后径直下山。

他说的没错,我背了我们的誓言,弃了我们的婚约。

所以我不求此生与他相守。

我求满天神佛保佑,韩晟一生平安喜乐,岁岁无忧。

03

这一次我昏迷了整整三日。

毒纹已经蔓延到耳后,我也真的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

父亲找了十几名各地最好的医士守在我院里。

母亲更是衣不解带地陪在我床前。

我吃不进去任何东西,瘦的只剩一把骨头。

吊着我的,只有最后一口气。

我躺在梨花树下,静静地享受着最后的阳光。

却没想到比死亡来的更早的,是宁平公主的传召。

宁平公主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掌上明珠。

得罪了她,免不了落下话柄。

我不想拖着一副半死不活的身子还要为爹爹添麻烦。

便安抚了父母一番后便碧枝的搀扶下出了门

宁平公主将我约在了京城最有名的望月楼。

我到时她正在上座欣赏着台下的歌舞。

我恭敬地行了礼后她并未应声。

似乎是全神贯注在底下的表演上。

任凭我一直跪着。

暖阁的炉火太旺,我的额头上冒出了细细密密的汗珠。

眼皮越来越沉重。

一曲毕,她像是才想起还跪着个人。

审视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沈小姐似乎清瘦了不少。”

“多谢公主挂怀。”

她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声音随之冷了几分。

“沈小姐可知道本宫和韩将军即将大婚?”

“回殿下,知道。”我如实回答。

“听说沈小姐和韩将军青梅竹马,还曾有过婚约?”

这句话的探究意味太浓,带着微不可察的不悦。

我连忙伏在地上。

“臣女和韩将军的婚约早已取消,还请殿下……”

“沈小姐慌什么。”她打断我的话。

“本宫并不在意你们曾经的婚约,毕竟沈小姐见异思迁的事早已闹得沸沸扬扬,人尽皆了,本宫相信韩将军这辈子恐怕都不会忘记他当初那狼狈的模样。”

她把玩着手中的酒杯,有些漫不经心地说道:“本宫在意的是,你们曾经的感情。”

最后两个字她语气加重。

我与韩晟的感情不少人都知道。

从小到大,我都确定自己这辈子只会嫁给他。

他也说过这辈子唯我不娶。

而此刻……

我攥紧了袖口处的衣料,违心地说道:“孩童无知罢了,公主莫要当真。”

闻言,宁平公主突然大笑起来,笑声浮夸又刺耳。

半晌,她对着屏风后说道:“韩将军,你都听到了吧。”

我的心咯噔一下,坠入了谷底。

韩晟脸色阴沉地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宁平公主看好戏一样的眼神在我们两人之间穿梭。

她说:“韩晟,本宫真没想到你这位小青梅竟能如此狠心啊。”

韩晟站在我身边,拳头紧握。

我甚至听到了他的骨头咯吱咯吱响的声音。

若不是理智压制,我毫不怀疑他会直接掐死我。

他说:“公主明鉴,沈小姐说的没错。”

“孩童戏言罢了,作不得数。”

“本将军只是后悔曾经错将鱼目当成珍珠,白白浪费了这么多年。”

04

他的话像是一根针一样,猝不及防地扎进我的心里。

原来他真的恨我至此。

我努力收回眼眶的泪水,挤出一个不算自然的笑。

“臣女祝公主与将军百年好合,多子多福。”

说完这句话,我彻底泄了力气。

刚想辞别,宁平公主却再次开口:“这样干巴巴的祝福本宫听的太多了,沈小姐这么没诚意?”

我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头,不明白她什么意思。

宁平公主状似思考了一番才说道:“本宫听说沈小姐善舞,不如就跳一曲庆贺本宫和韩将军的大喜吧。”

她的要求属实有些荒唐。

且不说这里并非宫中大宴,大家闺秀如舞姬一般在此起舞不合体统。

单说我的身体连好好走路都困难,怎么可能跳舞。

我仓促地摇了摇头,“殿下,臣女身子不适,实在不宜污了您的眼睛。”

下一秒,“哐当——”

金子制成的杯摔落到我的面前。

“本宫贵为公主,岂容你放肆。”

她的目光移到韩晟脸上,“韩将军,你觉得呢?”

我能感受到韩晟放在我身上的目光。

嫌恶,鄙夷,不耐,像刀子一样想活剐了我。

他冷声开口:“公主让你舞一曲是给你面子,你莫要不识好歹。”

我垂下眼,视线放在自己交叠的手上。

年少时,无论我是对是错,韩晟永远是偏向我的。

如今在我的推动之下,他终于偏爱了别人。

这一切不正是我想看到的吗?

为何心里还会像压了块巨石般沉重。

我苍白着脸色跪直身子,“臣女身子实在不适,还请公主海涵。”

韩晟冷哼一声,讥讽道:“沈大小姐不是向来会拜高踩低?怎么如今连公主都使唤不动你了。”

见我沉默,韩晟愤怒地说道:“沈念染,你今天必须跳。”

话落,他扯住我的斗篷用力扯下。

我声嘶力竭地大喊:“不要。”

可是已经晚了。

随着斗篷被大力掀开。

布满脖颈的黑色毒纹彻底暴露在空气中。

一瞬间,韩晟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我有些可怖的脖颈。

整个人僵在原地。

05

这一幕,恰好被因为担心我而赶来的父母看到了。

父亲第一次在人前失了体面,不顾公主在场,狠狠地打了韩晟一巴掌。

“染染中了毒,身子如此虚弱,你们竟然还敢欺辱她。”

“老夫定要告上金銮殿为我女儿讨个说法!”

说罢,我爹连忙将我抱起来往回赶。

临走时,我听到韩晟说了句:“不择手段。”

也好,在他心里,我当个不择手段的女人也好。

我被带回相府时,毒纹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爬上我的脸。

一个又一个大夫给我把脉,得到的结果都是无奈地摇摇头。

我虚弱地笑笑,伸出手擦掉了他们流下了的眼泪。

“爹,娘,把我送到院子里那棵梨花树下吧。”

“我想再看看梨花开的模样。”

他们自知已经无力回天了,对视一眼后悲痛地点了点头。

我躺在梨花树下,思绪回到了以前。

韩晟从小对我几乎是有求必应。

我曾在皇后娘娘宫里见到了一棵活了百年的梨花树。

梨花开时,满树的雪白,美得像雪。

我痴痴地望了好久。

当时朝堂之上过于繁忙,母亲操持后院也很疲累。

我当时又是涩于要求的年纪,这件事便不了了之。

后来我偶然跟他提起过这件事,当时的我并未放在心上。

却没想到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我小看了那个稚嫩的少年对我的心意。

他找人搬来梨花树苗,说:“染染想要的直说便是,我能奉给你一分就不会让你空余念想。”

我当时愣愣地看着他挖坑的背影,自然也看到了他红透了的耳朵。

我们两个一起种下了这棵梨花树。

这么多年过去了,与我和韩晟早已破碎的感情不同。

它长得越来越茂盛,风一吹动,美得像是一幅画。

我常常觉得,这比皇后娘娘宫里那棵还要好看。

就在这里,我缓缓闭上了眼睛。

或许在这个不会醒的梦里,我能给我们换一个好的结局。

沈念染这辈子,只活了二十年

06

出殡那日,恰好是韩晟与公主的大婚之日。

按理说,公主出嫁是大事,民间哀丧理应退避。

但是沈相夫妇不肯,他们只有这一个女儿。

人这辈子有两件大事。

沈念染没有出嫁,这一生便只剩了出殡这一个重要的日子。

沈相是两朝元老,朝中重臣。

皇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允了。

大街上人声鼎沸,公主的随从将一波又一波的铜钱撒了满地。

众人哄抢一通,高呼公主千岁。

相比之下,沈念染的丧葬队伍太过渺小。

白色的纸钱随风撒出去,又很快被人群踩在脚底。

韩晟骑在高头大马之上,威风凛凛。

花轿与棺椁相错之时,他似有所感,回看了一眼。

却被乌泱泱的百姓挡住了视线。

那天的宴席,唯有沈相府没有任何人来庆贺。

韩晟觉得有些古怪。

按理说当初是沈念染负了他,沈相出于愧疚在朝堂之上也常为他说话。

他也十分敬佩沈相的为人。

所以他是愿意与相府维护些关系的。

可是他今日与公主大婚,于情于理相府也不该一点表示都没有。

他觉得有些奇怪,却被繁琐的事宜打断了疑虑。

大婚三日后,韩晟陪宁平公主回宫面见皇上和皇后。

行完礼后,皇上屏退左右。唯独留下宁平公主叙话。

让皇后带韩晟先到御花园逛逛。

皇后应承后,却带韩晟到了凤仪宫。

也就是在这里,他见到了皇后宫里的那棵梨花树。

洁白茂盛,果然很美。

和那个人说的一样。

脑海里突然想起了那个他一直想要忽视的名字。

他眉头微蹙,收回了目光。

皇后发现了他的异样,淡笑着问道:“韩将军这是怎么了,是觉得本宫的这棵梨花树不好吗?”

韩晟连忙否认:“皇后娘娘的树养的极好,只是韩晟是个粗人,不懂品鉴罢了。”

皇后看了他半晌,试探地问道:“韩将军是不懂品鉴,还是睹物思人了。”

韩晟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

皇后又说道:“宁平不是本宫的女儿,本宫也并未将她视作亲生。”

“所以……”她顿了顿,“你不必在本宫面前掩饰。”

“你心中所爱,是念染。”

韩晟连忙跪下,“皇后娘娘明鉴,韩晟得圣上恩赐迎娶了宁平公主,绝不敢有其他的非分之想。”

皇后无奈地摇摇头,不再说什么。

半晌,她叹了一口气,平静地说道:“本宫言尽于此,现在也乏了。”

“你去养心阁找陛下和宁平吧。”

“是。”

韩晟对皇后的话感觉有些云里雾里的。

但并未多问,还是去了养心阁。

到了门外,他发现并没有什么人把守,应该是皇上和宁平公主还未叙完话。

他犹豫着要不要推门而入时,却听到了门内传来的对话。

皇上的声音阴冷,“你现在得赶紧想办法赢取韩晟的信任,别忘了,拿到兵符才是朕给你的任务。”

皇上让宁平公主偷兵符?

果然是飞鸟尽,良弓藏

边境的战乱刚刚安定,帝王就开始怕他功高震主了。

若是想要兵符,直说便是,何必要如此大费周章。

即便他没有谋逆之心,但只要他手握兵权,皇帝就寝食难安。

韩晟终究是有些寒心,并未出声。

宁平公主说道:“父皇,韩晟心里终归是有沈念染那个贱人,他对儿臣看似敬重有加,却并未有过多真心。”

“收起你的儿女情长,真心是一回事,拿到兵符是另一回事。”

他的声音又冷了几分,“再说,你跟一个死人有什么好争的,尽快把事情办好。”

07

沈念染死了?

韩晟僵在原地,心口处乍然一顿,然后便传来密密麻麻的疼。

这一刻,他脑海里回忆起的不是沈念染伤害他,而是他们之间曾经在一起的点点滴滴。

那个伤他最深的人,怎么能就这么死了。

他竟然到现在才知道。

反应过来的他觉得很不对劲。

相府丧女,他为什么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他想要冲进去问个明白,却被屋内的声音再次打断。

宁平公主恶狠狠地说道:“都怪那个贱人命大,当初都选了千机散那样的剧毒下到她身上了,竟然没直接毒死她,还让她多活了五年,要是让韩晟知道她死了,保不齐那股恨意就消失了。”

沈念染竟然是被他们毒死的!

可是为什么?

她只是个闺阁小姐,怎么就碍着他们的事了。

千机散,他在边境时听说过,一旦中毒药石无医。

可是这种毒太过稀少,很难遇见。

也只有这种身居高位的人能拿到。

却被下在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身上。

他突然想到最后见沈念染那一面的时候。

当时他明明看到了她身上的毒纹,可他却被恨意冲昏了头脑,甚至说她不择手段。

如果说之前抢兵符是寒心,那现在无疑是往他心里一刀一刀地捅。

他几乎控制不住地想要推开门知道一切真相。

但理智把他拽了回来。

不行,他必须要查清一切。

他强忍心痛,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跟宁平公主回府。

为了不打草惊蛇,他转头找了军中信得过的军师去查探一切。

而他,是时候去相府一趟了。

沈相府还挂着白幡,那刺目的白像是要扎进他的眼里。

他进去时,沈夫人在祠堂烧纸。

最崭新的那个牌位上赫然写着:爱女沈念染之灵位。

一切都是真的,沈念染真的死了。

他像是空了一块身体,就连灵魂也一并被抽走了。

沈夫人察觉到他的到来,却并未回头。

只是眼神悲痛地看着自己女儿的灵位。

她讥讽地说:“驸马爷现在风头无两,何必还要来找我女儿的麻烦。”

韩信嘴唇动了动,他想说些什么却不知道如何开口。

他红着眼眶,语气中满是悔意。

“我真的不知道念染中毒了,如果当初知道,我一定会放下一切陪着她寻找解毒之法,我一定不会……”

“念染知道。”沈夫人打断了他的话。

站起身到他面前说道:“念染知道你会这么做,所以她才想尽办法瞒着你。”

韩晟蹙眉,他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发现中毒之后她为何不告诉他。

那是他们最相爱的时候,为什么要瞒着他。

沈夫人解释:“她知道你不会抛下她,为着你这份情意她也打定主意不拖累你,所以她求我和她父亲绝对不能向外吐露半个字。”

“为了让你死心,她甚至不惜往自己身上泼脏水,说自己见异思迁。”

“这毒无解,如果你知道了也只会浪费时间找解毒的法子,如果她死在你身边,你的后半辈子都会念着她。”

“念染不忍心你因为她埋没满身本事,她会死不瞑目的。”

韩晟握紧了拳头,他恨自己当时为什么不再坚定一点,查清真相。

他就那样相信了她的话,认为她是个无情无义的女人。

如果当初他不那么糊涂,他们也不会……

可是没有如果。

他最爱的染染,再也不会回来了。

08

沈夫人带韩晟到沈念染的院子里。

他看到了那棵他们一起种下的梨花树。

像是有感应般,一片花瓣随风落到了他面前。

他伸手接住,粗粝的手掌中那一抹洁白显得格外脆弱。

沈夫人拿出了一个盒子递给韩晟,“这里面是染染留下的东西。”

他小心翼翼地接过来,打开的一刹那,征战沙场的将军流下了眼泪。

那里面只放了两样东西。

一件软甲,还有他摔碎的那只玉梳。

沈夫人摩挲着软甲,心疼地说道:“五年前你出征那天,染染想亲自把这件软甲送给你,可是她不敢,到最后只能留在手里。”

“这五年,她最常问她爹的就是前线战报,若是大军处于劣势,她就担心不已,斋戒求佛。”

“若是前线传来捷报,她便能开心好几天。”

韩晟几乎可以想象出来。

那时候的她就那么傻,忍着毒发的痛苦,痴痴地等着有关她的消息传来。

那把玉梳,是他们的定情信物,却被他当着她的面摔了个粉碎

他可以想到在大军走后,她拿着帕子一点点将碎掉的玉梳捡起来,然后坐在油灯下,仔细修补的模样。

玉梳粉碎的不成样子,被细细的金线缠绕了一圈又一圈。

那时候她会不会怪他的冷心绝情呢?

沈夫人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染染说她这辈子只想过嫁给你一个人。”

韩晟高大的身形僵了一瞬。

他们的誓言终究是被他背弃了。

是他伤害了自己最爱的,也是最爱自己的人。

沈夫人走后,他独自一人躺在梨花树下。

这里是染染最喜欢的地方。

现在他躺在这里,似乎离她更近了些。

军师的办事速度很快,这些年的秘辛都送到了韩晟手上。

他叹了口气,说道:“将军看这些前,还是要做好准备。”

韩晟捏着信件的手紧了紧,此刻他也想知道到底还有多少事是他不知道的。

真相往往更残酷。

原来当初韩晟的父亲韩大将军就是在大败敌军后遭到帝王猜忌收了兵权。

成了一个有名无实的空壳子,慢慢的没了心气。

所以他自小和沈念染的婚约便得了皇帝的首肯。

可是后来他跟沈念染议亲时正值边关动乱渐起。

朝廷正值用人之际,当时韩晟是武将中最拔尖的人才。

如若将军府和相府联姻,让他得了兵权。

皇帝实在放心不下。

为了避免龙椅不稳,天下易主。

他必须找个两全其美的法子让两家无法联姻才能放心的用韩晟。

于是他盯上了沈念染。

对帝王来说不过是个女子罢了,死了就死了。

便没有留任何转圜的余地,直接下了千机散。

可他没想到沈念染中毒不深,没有立刻殒命。

正在他考虑要不要再次下手的时候,宫外竟然传来了意外之喜。

沈念染要退亲。

见多识广的帝王当即便知道了怎么回事。

所以他成全了她的一片痴心。

给了韩晟实权。

他也不负所托,捷报频传,大败敌军。

皇帝这才将一直倾心韩晟的宁平公主嫁了过去。

只待宁平公主找个时机偷走兵符后再治将军府的罪。

从始至终,所有人只是帝王的工具罢了。

韩晟看完所有的证据,目次欲裂,猛地呕出了一口血。

他避开了军师扶他的手,看着被鲜血污了的白纸黑字。

一切都被他效忠的君王毁了。

他的染染才十五岁就被算进了这盘棋局。

她明明什么都不知道。

09

韩晟如同行尸走肉般回了自己的府邸。

刚到书房门口就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不出所料,果然是宁平公主。

见韩晟进来,她还想找个借口狡辩,却直接被韩晟掐住了脖颈。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公主知道偷兵符是死罪吗?”

宁平公主被他掐的喘不上来气,不住地掰她的手。

可是她哪里反抗得了,不消片刻被憋得脸色涨的暗红。

韩晟拿出一个瓷瓶,里面正是他让军师找来的千机散。

他强硬地掰开宁平公主的嘴倒了一半下去。

幽幽开口道:“公主不妨猜猜,这一半千机散会留给谁?”

宁平公主这才意识到刚刚自己被强灌下去的是什么东西。

她拼了命的扣着自己的喉咙,试图吐出来。

可惜为时已晚,一切都是徒劳。

她对韩晟大喊道:“你若是敢毒害本公主和父皇便是杀妻弑君!”

话落,韩晟伸手一把将她提起来。

“你果然知道一切的真相,你就是你父皇的帮凶。”

宁平知道事情全都败露了。

她开始示弱,“韩晟,我是你的妻子,你怎么能因为一个外人伤害我呢?”

“这样,我回宫劝父皇不收你的兵权了好不好,我们好好在一起,你还做有实权的大将军。”

她的求饶并没有得到韩晟的一丝怜惜。

他厌恶地将她推倒在地。

随即让人把她带到地牢里等死。

那样慢慢被侵蚀的痛苦,她也应该受一受。

韩晟反了。

兵权在手,再加上沈相的支持,他一举杀进了金銮殿。

韩晟看着他,胸腔中的愤怒再也无法控制。

他将剑刃架在皇帝的脖子上。

而皇帝摸着龙椅,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你若当了君王,你也不会仁慈。”

下一刻,他便自裁于剑下。

韩晟冷眼看着断了气的皇帝说道:“君王不仁,但也不可滥杀无辜。”

而且他永远不会坐这个位置。

因为这个位置上沾了他最爱的人的血。

很快新帝即位。

韩晟看着已经晋为太后的皇后娘娘,平静地说道:“这便是给您的谢礼。”

太后眼中没有半分皇帝驾崩的悲痛,甚至对他扬起一抹淡笑。

她被迫在这深宫多年,早已见惯了不堪。

只是多年前站在梨花树下的小姑娘实在让她怜惜。

后来她毁了婚约时她一直相信小姑娘是有苦衷的。

偶然发现真相时她悲痛不已,对自己的枕边人更是嫌恶至极。

作为天下之主竟然用如此卑劣的手段对付一个小姑娘,她感到不齿。

若是这样的人坐拥江山,如何能有一个太平盛世。

所以那日故意让韩晟发现真相,从此良心稍安。

韩晟再次来到菩提寺。

他学着沈念染的模样,跪在她曾经跪的地方。

三步一叩首。

不同的是,他心中并无所求。

心爱之人有苦难言,他却狠心伤害。

这次来,他是想赎罪。

他们曾约定过,成亲之前会虔心来菩提寺拜佛,求佛祖保佑他们的姻缘。

当初在菩提寺遇到的那一次,是他想圆自己的梦,他想娶的一直是他的染染。

韩晟一直以为困在过去的只有自己,他以为沈念染早已忘了约定。

无论如何,是他大错特错。

菩提寺的姻缘树下,他看到了沈念染曾经挂上去的姻缘条。

看清上面被雨水打的有些模糊的字后,他嘴角微弯,将它取下来带了回去。

他躺在他们一起种的那棵梨花树下,任凭雪白的花瓣落在他的头上。

因为那上面写的是:

【愿与韩晟共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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