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西戎战败,送来公主和亲。
宫宴上,那公主媚骨天成,一舞惊鸿。
素来不近女色的萧戾,竟看得失了神。
谁知她袖中藏刀,突然行刺。
萧戾轻易制住了她,眼里却起了征服的欲望。
宴席还没散,他就当众抱着她去了承辉殿,连宠三日三夜。
那是连我这个皇后都从未有过的殊荣。
后宫纷纷不平,只有我不动声色。
三宫六院七十二妃,我本就不指望什么真心。
不过是个新鲜玩意儿罢了。
我只需坐稳我的后位,一切便在我的股掌之中。
1
雪姬走出承辉殿的那天早上,我的凤辇已经等在门口了。
我派人递去话:“妹妹侍奉皇上辛苦,赐坐凤辇,移居枕霞阁。”
枕霞阁就在承辉殿旁边,修得精致不说,还独引了一池温泉。
这待遇,满宫里除了我的凤仪宫,再找不出第二处。
消息传得飞快。
不出半日,满宫皆知,皇后非但没给西戎公主脸色看,反而把自己的凤辇让给她坐。
有人在背后笑我:“谢家手握兵权又怎样?女儿还不是个软柿子。”
兄长的家书当晚就到了:【那蛮女竟敢在宫中折辱于你?兄长必为你出这口恶气!】
彼时,兄长还在追踪落跑的西戎王子,也就是雪姬的王兄查克隆。
我知道兄长想做什么。
于是我提笔回信,墨迹力透纸背:“兄长安心用兵,切勿为后宫小事分神。另,请兄长为妹妹办一件事。”
回信仔细用火漆封好,我交给心腹丫鬟菡萏:“务必亲自送到兄长手里。”
第二天圣旨就下来了雪姬连跃数级,破格被封为玉嫔。
她按规矩来拜见我。
凤仪宫里,我端坐正位,各宫妃嫔分坐两侧。
雪姬一身水红色宫装,衬得肌肤胜雪,果真是人如其名。
她依礼下拜,身姿如柳:“臣妾雪姬,拜见皇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没等我开口叫起,她自己就站了起来。
一旁的妍嫔立刻发难:“边陲蛮女,果然不懂规矩!”
雪姬闻言竟直接伸手推去:“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对本公主评头论足?”
妍嫔下意识反击。
拉扯间,雪姬“哎哟”一声摔倒在地。
就在这时,萧戾赶到。
他一把推开妍嫔,将雪姬护在怀里:“放肆!你敢动她?”
妍嫔吓得结巴:“陛下,是她先不敬,臣妾只是……”
“闭嘴!”萧戾眼神骇人,“妍嫔失德,打入冷宫!”
众人都惊呆了。
打入冷宫,这处罚未免太重了。
妍嫔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我上前一步,温声道:“皇上息怒。妍嫔有错,罚她禁足抄经便是。玉嫔妹妹受了惊,该好好安抚。”
说着,我褪下手腕上的翡翠镯子,亲自给雪姬戴上。
“这镯子就当给妹妹压惊。”
雪姬抬眼,泪光盈盈:“谢娘娘……是臣妾自己没站稳,不怪妍姐姐。”
她轻轻拉住萧戾衣袖:“皇上别气了。”
萧戾神色这才缓了缓,看向我:“皇后处事周到,后宫交给你,朕放心。”
说完便扶着雪姬转身离开。
这时不知谁小声说了句:“今儿不是十五吗……”
按祖制,初一、十五皇帝该宿在皇后宫中。
萧戾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雪姬靠在他身旁,余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我。
“玉嫔受惊需要安抚,皇后贤惠,能体谅。”
他留下这句话,身影很快消失在拐角。
我与萧戾成婚才半年。
他每月只初一十五来我这儿,像例行公事一般。
其他妃子更是难得见他一回。
如今为了个进宫不到十天的公主,连祖制都不顾了。
晚上,丫鬟菡萏替我梳头,忍不住抱怨:“娘娘,皇上也太……”
“菡萏。”我打断她,看着镜中的自己,“他是皇上,做什么都是应当的。”
“可今天明明是十五!他居然……”
“没关系。”我淡淡一笑,“让她得意吧。”
站得越高,将来摔下来,才越疼。
2
雪姬入主枕霞阁三月有余,萧戾再未踏入我殿中半步。
宫中有典仪时,他仍会与我并肩而行,维持着帝后该有的体面。
可一旦仪仗回转,他的脚步便会不自觉地朝向枕霞阁的方向。
六宫议论纷纷,都说皇后空有凤印,却留不住帝王一眼。
我照常处理宫务,置若罔闻。
这日午后,我正在水榭边喂鱼,菡萏悄步上前,低语道:“娘娘,少将军回信说,猎物已入山。”
我轻轻将鱼食撒入池中,看锦鲤争相跃起。
鱼儿,要上钩了。
五日后,太后从五台山祈福回銮。
路过京郊时,却遇到刺客惊驾。
羽林军当场擒获首领,正是雪姬那位在逃的王兄,查克隆。
雪姬闻讯,一身素衣跪在承辉殿外,泪落如雨,求萧戾救她兄长一命。
萧戾心疼她,当日就去了慈宁宫。
不到一刻,殿内便传来太后的厉声斥责:“为了个蛮女,皇帝连孝道都不顾了吗?大周以孝治天下,你这是要寒天下人的心!”
萧戾跪在宫门外,从午后跪到暮色四合。
消息传到凤仪宫时,我正提笔抄经。
菡萏问:“娘娘可要去慈宁宫看看?或为皇上……送件披风?”
我落下最后一笔,看着纸上清隽的“静”字,淡淡道:“皇上为表诚意,此刻怕是不愿人打扰。本宫去了,反倒不美。”
“那……”
“更衣,”我起身,“去给太后请安。皇上跪着,本宫这做儿媳的,理当在殿内侍奉茶水,以尽孝道。”
行至御花园曲径,却与一人迎面撞上。
雪姬一身素衣,发间半点装饰也无,显然是刚从慈宁宫被赶出来。
她看见我,狠狠剜了我一眼:“皇后娘娘真是好算计!”
我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掠过她:“玉嫔此话何意?”
她嗤笑一声,上前半步:“别装了,谢檀樱!我王兄是被你设计的吧?但你别得意,皇上心里向着谁,今日这一跪,天下人都看得明白。你赢不过我的!”
“你谢家灭我西戎,我就让你这个谢家女为他们陪葬!”
我静静看着她眼中翻涌的恨意,觉得有些莫名:“两国交锋,胜败乃兵家常事。你恨我谢家军扫荡西戎?可他们只是尽了军人之责罢了。”
可她却根本听不进去,一双杏眼死死盯着我:“你说得轻巧!我父王死了,我的家没了!都是拜你们谢家所赐!谢檀樱,只要我在一日,你就永远得不到你真正想要的。”
话不投机半句多。
我无意再与她纠缠,只淡淡道:“玉嫔若无事,便让开吧。太后还在等着。”
擦肩而过时,她冰冷的声音钻进耳中:“我们走着瞧。”
我到慈宁宫时,萧戾还在外头跪着。
我没看他,径直进了殿。
太后脸色很不好,正闭眼揉着额角。
我上前,轻轻接替了嬷嬷的手势。
“还是你懂事,”太后叹了口气,“哀家不过离宫月余,皇帝竟被迷了心窍。”
我手上力道均匀,温声劝道:“母后息怒,保重凤体要紧。”
正说着,外头传来些许动静。
敬事房的太监端着绿头牌来了,声音不大不小地禀报:“请皇上翻牌子……”
“滚!”
萧戾的怒斥从殿外清晰地传进来。
太后眉头紧蹙,目光落在我身上,又缓缓移向我的腹部。
她拍了拍我的手,柔声道:“皇帝今日心气不顺,但规矩不能废。你回去,好好准备着。今日是十五,他该去哪里,心里得有数。”
我垂眸,敛去所有神色:“是,臣妾明白。”
退出慈宁宫,走在长长的宫道上,夜风微凉。
“菡萏,”我轻声吩咐,“去,好好打赏今日送牌子的那个小太监。他差事当得……很是时候。”
菡萏眼中掠过一丝了然:“奴婢明白了。”
3
我离开后,太后便召了萧戾入内。
母子二人闭门谈了什么,无人知晓。
只是萧戾再出来时,脸色阴沉得吓人。
菡萏打听得清楚,在我耳边低语:“太后发了狠话……除非娘娘您有喜,生下嫡子,否则那查克隆必死无疑。”
萧戾失魂落魄,脚步虚浮地走向了枕霞阁。
他想和她商量的。
甚至在心里想好了,若她肯退一步,体谅他的难处,或许……那王兄也不是非救不可。
可话才开了个头,雪姬的眼泪便断了线。
“陛下!那是我唯一的兄长了!”她抓着他的衣袖,哭得几乎喘不过气,“求您救救他,只要救他,要我怎样都行!”
她根本听不进他的话,只是一遍遍哀求。
萧戾看着她满是泪痕的脸,心口一片冰凉。
他最后问了一遍:“你当真非要救他不可?无论……朕要付出什么代价?”
“是!”雪姬毫不犹豫,“一定要救!”
萧戾闭上眼,再睁开时,里面最后一点温度也熄灭了。
“好。如你所愿。”
他转身离开枕霞阁时,身后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和雪姬压抑的哭声。
但他没有回头。
菡萏低声禀报时,我笔尖未停。
一个“定”字落在宣纸上,墨迹沉稳。
菡萏照例伺候我卸妆准备安置,我却抬手止住她:“把本宫那套绯色的寝衣拿来,再点上鹅梨帐中香。”
菡萏一愣,看了看更漏,迟疑道:“娘娘,时辰不早了,皇上……今日怕是不会来了。”
我闻言微微一笑:“不,他会来的。”
果然,子时将至,我的殿门被推开。
萧戾站在月色里,龙袍下摆沾着夜露,眼底血丝密布。
我披衣起身,平静行礼:“皇上。”
他看着我,喉结滚动数次,才挤出嘶哑的声音:“皇后……安置吧。”
红烛高燃,映着他紧锁的眉头。
我走上前,为他解开龙袍玉带,指尖无意擦过他颈侧。
他僵了一瞬,终是闭上眼。
在烛火熄灭的黑暗里,我轻声开口:“明日,臣妾会去慈宁宫,向太后说明查克隆之事或有隐情。西戎王庭内斗,他或许……只是被人利用。”
“檀樱……”他的声音干涩得厉害,“是朕……对不住你。”
我靠近他,气息拂过他耳畔:“皇上是臣妾的夫君,夫妻本是一体。能为皇上分忧,是臣妾的本分。”
他身体明显一颤。
我依着记忆中看过的那些画册,大着胆子贴近他。
黑暗放大了所有感官,他呼吸骤重,终于伸手紧紧扣住我的腰,将脸埋进我颈间。
月光透过窗纱,落在他泛红的耳廓上。
帐幔垂下时,我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缓缓勾起唇角。
次日醒来,身侧已空。
菡萏一边为我梳头,一边低声说:“皇上天未亮便去了枕霞阁,听说……玉嫔闭门未见。”
我对着铜镜描眉,闻言轻笑:“让底下人透个信,就说……昨夜皇上本来不愿来,是玉嫔娘娘以命相逼,求皇上救她兄长,皇上才不得不来求本宫。”
菡萏眼眸一亮:“奴婢明白。这话若传过去,玉嫔娘娘的感激,必定刻骨铭心。”
我满意地点点头。
任由菡萏将唇脂点在我唇上,红艳如血。
若雪姬知道,是她亲手将萧戾推进我的寝殿,不知会是怎样的表情。
可这仅仅是个开始。
这根刺,已经深深扎进他们心底。
它会慢慢生根,从内里无声地溃烂、腐朽。
直到将他们之间的所有情分蚕食殆尽。
4
枕霞阁里,雪姬得知萧戾昨夜宿在凤仪宫后,失手打翻了手中的药碗。
“他明明答应过我……”她盯着地上的碎片,眼神发直。
等萧戾拖着沉重的步子前来解释时,她先是悲愤交加,闹了一通,直到听见那句“若非如此,你兄长三日后便要问斩”。
她才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骤然僵住。
她扑进萧戾怀里,眼泪簌簌而下,声音哽咽:“陛下为了妾身,竟受了这样的委屈……”
她强忍着蚀骨的妒意,摆出最懂事柔顺的模样。
萧戾看着怀中颤抖的人,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愧色,将她搂得更紧了些。
自那日起,萧戾每隔三五日便会来我宫中留宿。
雪姬总会站在枕霞阁的廊下,痴痴望着他离去的方向,直到凤仪宫的宫门合上,才咬着唇,失魂落魄地转身。
可我的肚子始终没有动静。
萧戾不得不来得更勤。
每次他来,我都会变着法子地取悦他,依着我娘给的受孕秘方,不着痕迹地迎合。比起雪姬,我更需要这个孩子。
只有嫡长子,才能帮我将后位铸成真正的铜墙铁壁。
起初,萧戾对着我时,还有些沉默疏离。
但人心终究是肉长的,见我从不提及雪姬,也不抱怨,反而将他的起居以及后宫琐事都打理得井井有条,他对我的态度也逐渐缓和。
偶尔一同用膳,他竟会问起我幼时在陇西的见闻。
我也不瞒他,说边关风沙大,冬天特别冷,将士们的手脚都生冻疮。
“有一年雪特别大,运粮的路断了,”我替他盛了碗汤,语气很平常,“营里饿死了好些人,战马也杀了。可西戎人来犯的时候,活下来的人没一个怂的,硬是把他们打退了。”
我停了停,又说:“那场仗打完,我二哥再没回来。”
殿内静了一瞬,唯有烛花哔剥轻响。
萧戾执箸的手顿了顿,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没有说话。
我垂下眼,安静地用汤匙搅动碗里的羹。
话已至此,他应当明白——我谢家能有今天,是无数条命换来的,跟西戎是解不开的死仇。
身为帝王,他该体恤这份沉重,而非沉溺于敌方献上的温柔刀。
可他只是沉默了片刻,便转了话题:“今日的鲈鱼倒是鲜美。”
对于雪姬,他还在兴头上,我的这些话,他也根本没往心里去。
我弯了弯唇角,将温热的羹汤送入口中。
不急。
沙子进了眼,总要揉一揉才会觉得疼。
夏日炎炎,太后下了懿旨,命帝后前往骊山行宫避暑。
萧戾想带玉嫔,却被太后用她王兄的命要挟,只得作罢。
是夜,枕霞阁又碎了一套官窑瓷器。
行宫湖上,莲叶接天。
夜里微凉时,我和萧戾扮作寻常夫妻乘舟采莲。
我一时兴起,探身去够一支莲蓬,小舟轻晃,不慎落入水中。
萧戾几乎立刻跳下水,将我捞起。
夏衫单薄,浸了水紧紧贴在身上,曲线毕露。
月光洒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也落在他骤然深沉的眸色里。
那夜,藕花深处,小舟轻漾,他与我在水波月色间沉醉不知归路。
七日后圣驾回宫。
我的月信,却迟了已有数日。
心中隐约有了猜想,但我未动声色,一切如常。
这日我在小佛堂抄经,雪姬竟未经通传径直闯了进来。
她眼底乌青,神色憔悴:“皇后娘娘真是好能耐!”
“去了行宫几日,便将陛下笼络得这般好。可惜,陛下每次从您这儿离开,都要去臣妾那儿待上好一阵。他说……只有在臣妾身边,才觉得松快。”
我笔下未停,淡淡道:“是吗?那妹妹今日前来,是不打算管你王兄的死活了?”
闻言,雪姬像被突然掐住咽喉,所有尖锐的气焰瞬间熄灭,只剩下胸口的剧烈起伏。
她死死瞪着我,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你除了会用我王兄胁迫,还会什么?陛下心里真正在意的是我,你永远也比不上!”
我搁下笔,终于抬眼看她:“那便愿妹妹,永远能这般自信。”
她愤然拂袖而去。
菡萏低声道:“娘娘,她如今恨意已深,恐怕会行极端之事。”
“让她恨。”我轻轻按住尚且平坦的小腹,“一个沉不住气的人,再恨,也难成气候。”
5
一个多月后,宫中夜宴。
我陪在萧戾身侧,雪姬的位置稍次。
席间,她目光频频扫过我的腹部,焦躁难掩。
宴席过半,我起身到殿外的水榭透气,她却紧随其后地跟了出来。
“皇后娘娘,”她凑近我,声音压得极低,却满是恶意,“这都多久了,肚子还没动静?我王兄在牢里,可等不了太久。”
我扶着栏杆,看向池中月色:“玉嫔,后宫子嗣关乎国运,岂是你我能妄议?至于你王兄,国法昭昭,自有公断,与本宫何干?”
她被我堵得脸色发白,正欲反唇相讥,余光瞥见萧戾寻来的身影,忽然伸手抓住我的手腕,声音陡然拔高:“姐姐!您就算再怨我,也不能咒我兄长不得好死啊!”
话音未落,她拽着我猛地向旁边一歪,两人齐齐从水榭边的石阶上滚落!
“陛下——!”
惊呼声中,我看见那道明黄身影毫不犹豫地冲向下方,抱住摔倒的雪姬。
“雪儿!你可有伤着?”萧戾的声音满是慌乱。
而我,幸好有菡萏舍命垫背,才没有受伤。
雪姬靠在萧戾怀中,泪如雨下:“陛下!方才臣妾告诉姐姐,臣妾或许有了身孕,她一听,便狠狠将臣妾推了下来!我们的孩子……”
我心头一震。
她有孕?此事我从未听闻!
萧戾猛地抬头看向我,眼中满是愤怒:“皇后!你竟敢谋害皇嗣?!”
“陛下明鉴!”菡萏急急跪倒,“是玉嫔娘娘自己抓住娘娘的手摔倒的!奴婢看得真切!”
“你这贱婢,自然护主!”雪姬哭喊。
萧戾脸色铁青,看向我的眼神冰冷而失望。
他正要开口,我却只觉得小腹一阵坠痛,眼前发黑,软软向后倒去。
再醒来时,已躺在凤仪宫的榻上。
太后坐在床边,紧紧握着我的手,又是欢喜又是后怕:“檀樱!你这孩子,怀了龙裔已近三月,为何瞒得这样紧?”
我面色苍白,虚弱地开口:“母后……儿臣是想等胎象更稳些,再给您和陛下报喜……”
太后又心疼又感慨,连声道:“你呀,就是太懂事了!”
恰在此时,萧戾走了进来,身后跟着面色惶惶的雪姬。
太后立刻沉下脸,看向萧戾:“糊涂!檀樱怀着身孕,自己尚且需要小心,怎会去推搡他人?还不快给皇后赔不是!”
萧戾神情复杂地走到榻边,看着我毫无血色的脸,低声道:“皇后……是朕一时情急,错怪你了。”
我微微偏过头,闭上眼,轻声说:“陛下也是关心子嗣,臣妾……明白。”
雪姬站在一旁,脸色煞白如纸。
太后目光如电,扫向她:“玉嫔,你可知罪?”
雪姬“扑通”跪地,颤声道:“太后娘娘恕罪!臣妾……臣妾当时也是护子心切,慌了神,才会口不择言……臣妾并非有意诬陷皇后娘娘!”
萧戾面露不忍:“母后,雪姬她或许也受了惊吓……”
太后摆手打断,语气不容置疑:“既然你也有了身子,从今日起,便好好在枕霞阁静养,无事不必外出走动了。”
这话如同一声惊雷。
雪姬猛地抬头,眼中尽是难以置信——这分明是变相的禁足!
众人退去后,寝殿内只剩我与菡萏。
我轻轻抚上小腹,那里依旧平坦,却是我最重要的筹码。
菡萏难掩疑惑,悄声问道:“娘娘,您何时有的身孕?奴婢怎会不知……”
我微微一笑,眼中掠过一丝狡黠:“本宫原先,自然也是不知的。”
见她愕然,我缓声道:“但那时情形,认下此事,既能洗脱谋害皇嗣的罪名,又能将雪姬置于诬陷中宫、争宠失德的境地,还能换来太后的怜惜与陛下的愧疚……一举数得,我为何不认?”
6
翌日,宫中的赏赐流水般送进凤仪宫。
众妃前来道贺时,雪姬也来了。
当初被雪姬陷害的妍嫔掩口轻笑:“玉嫔妹妹也怀着龙种,这待遇,可真是天差地别呢。”
闻言,雪姬的眼神像淬了毒的针,抬手就要打妍嫔。
这次,我上前一步,稳稳握住她的手腕:“妹妹昨日才受了惊,怎么又动气了?你我如今都身怀六甲,万事以皇嗣为重,这般急躁,伤了身子可怎么好?”
这话听在雪姬耳里,就如同在炫耀我昨日的战果一般。
她眼底涌起疯狂,猛地发力向我推来。
我早有防备,在她指尖将将碰到我衣袖时,脚下看似无意地一绊,顺势惊呼一声向后倒去。
“檀樱!”
萧戾的声音恰好响起。
他快步冲进来,正看见我捂着肚子,脸色苍白地跌坐在地,而雪姬的手还停在半空。
“不是我!陛下,我没碰到她!”雪姬慌了神,脸色惨白。
一旁的妍嫔立刻作证:“陛下,臣妾看得清楚,就是玉嫔推的皇后娘娘!”
我什么也没说,只抬起盈盈泪眼,无声地望着萧戾。
萧戾眉头紧锁,一把将我抱起,冷冷扫向雪姬:“回你的枕霞阁待着!没有朕的旨意,不许出来!”
他将我送回寝殿。
太医诊脉后说只是受了惊吓,需静养。
我拉着萧戾的衣袖,轻声求道:“陛下,别怪雪姬妹妹,她也是忧心兄长才会失态……您今晚,留下来陪陪臣妾,好吗?”
他看着我的模样,终是心软留下。
夜里,我依在他怀中,柔声说:“陛下,明日……让臣妾去求求母后吧。雪姬的兄长虽有过错,但看在妹妹和她腹中孩子的份上,饶他一命,也好让她安心养胎。”
萧戾大为动容,抚着我的头发叹道:“檀樱,你总是这般顾全大局。是朕亏欠你。”
我将脸埋在他胸前,掩去唇角一丝冷淡的弧度。
次日,我亲往慈宁宫,以“为腹中孩儿积福,盼后宫安宁”为由,恳请太后饶恕查克隆。
太后赞我贤德,最终下旨,将人放归西戎。
消息当晚便传到枕霞阁。
晚膳时分,菡萏按我的指示替我梳妆,疑惑道:“娘娘,陛下一下朝便去了枕霞阁,只怕今夜不会来了,您为何还要费力气熟悉打扮……”
我缓缓勾唇,对着镜中人道:“他会来的。”
果然,临近子时,殿门被推开。
带着夜露寒气的怀抱从身后拥住我。
“檀樱,辛苦你了。”萧戾的声音带着疲惫。
我装作刚醒,转身依进他怀里,轻声道:“陛下能来,臣妾就不辛苦。只是为陛下分忧罢了。”
他长叹一声,将我搂紧:“还是你最明理。雪姬她……今日又闹了一场。”
我默然不语。
她王兄既已无恙,她自然再无顾忌,只怕是变本加厉地争宠,反倒让萧戾心生厌烦。
而我兄长转战北狄,大获全胜的捷报,今晨已抵京。
萧戾比谁都清楚,此刻他该在谁的身边。
窗外月色朦胧,我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缓缓勾起唇角。
7
兄长在北境连战连捷,萧戾龙心大悦,对我的赏赐愈发丰厚,来凤仪宫的次数也明显多了。
虽知他是做给前朝看的姿态,我也乐得配合。
而雪姬的嫉恨,几乎要溢出了枕霞阁。
这日,太后宣我去慈宁宫,言语间直夸我谢家满门忠烈。
我抚着微隆的小腹,谦逊道:“谢家只是尽了本分。臣妾只盼腹中孩儿将来,也能如父兄一般,忠君护国。”
说着,我似是无意地轻叹:“只是有时想起边关将士血染黄沙,不免感慨……终究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啊。”
太后闻言,目光在我肚子上停留片刻,挥挥手说乏了,让我退下。
走在宫道上,菡萏不解:“娘娘,太后这是怎么了?”
我笑而不答:“且看着吧。很快你就知道。”
当晚,我与萧戾正在对弈,外头骤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萧戾的心腹太监王德海几乎是跌进门来,面色煞白:“陛下!皇后娘娘!不好了!玉嫔娘娘……小产了!”
“什么?”萧戾霍然起身,棋子噼啪滚落一地。
我们赶到枕霞阁时,浓重的血腥气与药味已弥漫开来。
一进门,雪姬那撕心裂肺的哭喊便刺入耳中。
她看见我,如见血仇:“陛下!是她!一定是她害了臣妾的孩子!是她嫉妒臣妾,下了毒手!”
我心中一凛,立刻扶着肚子,屈膝跪下:“陛下明鉴,臣妾从未做过此等伤天害理之事。臣妾亦是母亲,深知骨肉连心之痛,怎会加害皇嗣?”
“不是你还能有谁?”雪姬挣扎着要从床上扑来,声音尖厉,“这阖宫上下,只有你最是伪善!只有你……最怕我生下皇子,威胁你的后位!”
萧戾的目光沉沉落在我脸上,其中的审视与怀疑,像冰锥刺入我心口。
我迎着他的视线,不闪不避:“陛下若是不信,不妨立刻命人彻查。臣妾长跪在此,静待真相。”
萧戾沉默片刻,朝身旁的王德海一挥手:“去。阖宫上下,给朕查个清楚。”
王德海领命,躬身疾步退下。
室内只剩下雪姬压抑的嘤嘤哭泣。
萧戾坐到床边,将她搂入怀中低声安抚,却并未叫我起身。
我的膝盖抵在坚硬的金砖上,阵阵刺痛传来。
身后的菡萏心疼得几乎要落泪,我微微侧首,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王德海去而复返,神色复杂凝重。
他疾步上前,附在萧戾耳边,以极低的声音密报。
萧戾听着,眸色倏然一沉。
他松开雪姬,起身走到我面前,亲手将我扶起:“查明了。是御膳房一个新来的奴婢粗心,误将滑胎的食材混入玉嫔的安胎羹中。人,朕已下令杖毙。此事,到此为止。”
“到此为止?!”雪姬猛地抬头,满是难以置信的疯狂,“我不信!陛下,你分明是包庇她!你……你是不是心里有她了?是不是!”
“荒唐!”萧戾厉声呵斥,眉宇间凝聚起怒意,“她是朕的皇后,朕敬她护她,有何不可?你休要再胡言乱语,安心养好身子!”
“我不甘心!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啊!”
雪姬彻底失控,抓起手边一个沉重的青玉瓷枕,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来!
电光石火间,我毫不犹豫侧身挡在了萧戾身前。
“陛下小心!”
瓷枕擦着我的手臂砸在地上,瞬间碎裂。
迸溅的碎片划过我的手背,立时拉开一道口子。
殷红的血珠迅速渗了出来,滴落在明黄色的袍角上。
“檀樱!”萧戾脸色骤变,一把将我打横抱起,“太医!快宣太医!”
他再未看身后僵住的雪姬一眼,抱着我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
我伏在他肩头,与雪姬淬毒的目光遥遥相对。
此事,当然只能“到此为止”。
因为连萧戾也动不得真正的凶手。
8
雪姬失了孩子又失了宠,终日闭门不出。
萧戾虽未明着惩处,却再未踏足枕霞阁,时常借酒消愁。
这夜,他带着一身酒气来到我宫中,脚步踉跄,眉宇阴郁。
他紧紧抱住我,将脸埋在我颈间,声音沙哑:“阿樱……为什么会这样……”
我任由他靠着,指尖轻抚过他发丝,柔声道:“陛下,世事难两全。有些路,或许从一开始就走错了。”
他手臂收得更紧。
我微微垂首,露出一段白皙后颈,发间馨香无声萦绕。
萧戾的呼吸渐渐沉重,掌心温度灼人。
我侧过脸,唇瓣几乎贴着他耳廓,用气声轻语:“太医说……孩子已经满了三个月,胎象已稳……”
我顿了顿,声音带上细微颤意:“陛下若想……臣妾可以的。”
他身体一僵,抬眼看来,眼中酒意氤氲,最终被浓重的情欲覆盖。
我被他放倒在锦褥之上。
这一夜,他格外温柔。
两个月后,兄长凯旋,萧戾在太和殿大摆庆功宴。
席间觥筹交错,一派和乐。
酒过三巡,乐声忽变,变得幽咽而富有异域风情。
一列身着西戎薄纱舞衣的舞姬翩然而入,为首那人面覆轻纱,身姿曼妙,脚尖点地,竟在掌中金盘上旋身起舞。
满殿目光都被吸引。
那舞姿与当年雪姬初入宫时献上的掌上舞,几乎一模一样。
萧戾执杯的手顿在半空,眼神追随着那抹旋转的赤足,渐渐有些恍惚。
舞至高潮,那舞姬一个回旋,竟轻盈地跃下金盘,步步生莲般朝着御座舞来。
面纱随着她的动作飞扬,露出雪姬媚态横生的脸。
她腰肢软如蛇,水袖拂过萧戾面前的御案,带起一阵甜腻的香风。
萧戾没有动,也没有斥退,只是看着。
雪姬勾唇一笑,一个旋身,柔软的手臂如水草般缠向萧戾的脖颈,红唇贴近他耳畔,吐气如兰。
萧戾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竟没有推开,反而像是被蛊惑了般,下意识伸手,想去揽那不盈一握的腰肢。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那抹纱衣的刹那——
寒光乍现!
那柔软飘逸的水袖中,竟滑出一柄淬毒的匕首,被雪姬反手握住,狠戾地朝着萧戾心口刺去!
“陛下小心!”我毫不犹豫扑过去挡在他身前。
匕首划过我手臂,鲜血瞬间涌出。
“檀樱!”萧戾惊醒,暴怒之下狠狠折断了雪姬的手腕。
雪姬发出一声惨叫。
与此同时,我捂住肚子,痛呼出声:“啊……陛下……孩子……”
裙摆下,刺目的血迹泅开。
萧戾瞳孔骤缩,立刻将我紧紧抱住:“传御医!快!”
雪姬彻底慌了:“陛下,我只是想引起您注意,我没想……”
“闭嘴!”萧戾厉声打断,眼底满是失望与暴怒,“她怀着身孕,处处为你兄长求情,你却因妒生恨,下此毒手!雪姬,你太让朕寒心了!”
“陛下……好痛……”我更凄楚地呻吟,血迹蔓延。
萧戾一把抱起我,冲向产阁:“稳婆!太医!”
产阁内,催产药生效,剧烈的疼痛如潮水将我淹没。
汗水泪水交织,我死死咬唇。
“陛下……臣妾怕是不行了……”我气若游丝。
“檀樱!别胡说!朕不准你有事!”萧戾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惊慌。
屏风外,雪姬喃喃:“不过一点小伤而已……”
“你住口!真是不知悔改!”萧戾怒斥。
就在这时,太后赶到,当即命雪姬跪在一旁。
这一次,萧戾没有出声为雪姬求情。
我见时机成熟,用尽力气发出悲鸣:“陛下……臣妾怕是要与你永别了……”
随即,手臂无力垂落。
“檀樱!”萧戾再也顾不得忌讳,冲进来紧紧握住我的手,声音颤抖,“朕不准你死!朕要你活着,给朕机会补偿你!”
太后跟进来说产房不净,劝他出去。
萧戾却红着眼嘶吼:“朕不走!她是朕的妻子,她肚子里是朕的骨肉!朕就在这儿!”
外间,雪姬听着这番话,身子一晃,面无人色。
9
所有的太医都被调来为我看诊。
一番抢救下,我终于悠悠转醒,在稳婆的指引下再次用力。
“娘娘,看到头了!用力啊!”
我死死攥着萧戾的手,借着他的力量,发出最后一声痛呼。
“哇——!”
嘹亮的婴啼划破长夜。
“恭喜陛下,恭喜娘娘!是位健康的小皇子!”
我虚脱地瘫软,泪眼朦胧地望向萧戾:“陛下……我们的孩子……”
乳母将襁褓放入我臂弯。
看着那红润的小脸,泪水滑落。
萧戾小心翼翼接过孩子,用指腹为我拭泪,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都是做母后的人了,怎么还哭。”
他一手抱儿子,一手揽住我,轻拍我的背:“乖,先睡一会儿,养足精神再看孩子。”
在他柔声的安抚下,极致的疲惫袭来,我沉沉睡去。
洗三那日,宫中上下喜气洋洋。
兄长也来了,可他行完礼,却不起身,而是沉声道:“陛下,臣有要事启奏,事关西戎。”
萧戾笑道:“今日你是国舅,有何事不能改日再议?”
兄长双手奉上一纸秘方,沉声道:“此乃臣从西戎王庭搜出的秘药,可惑人心智,令人沉溺情欲,难以自拔。”
萧戾脸色骤变,立马接过。
兄长继续道:“玉嫔娘娘身藏此物,长久以来,便是以此蛊惑圣心!如今更是当庭行刺,其心可诛!”
我适时依在萧戾身侧,虚弱道:“臣妾就说,陛下向来勤政,怎会当初一连三日辍朝……原是被药物所迷。”
席间众臣闻言,纷纷唾骂“妖女祸国”。
萧戾脸色铁青,厉声道:“来人!将雪姬拿下,严加审问!”
侍卫立刻把雪姬带上来,押跪在地。
雪姬挣扎着,尖声哭喊:“陛下!臣妾冤枉!那秘药之事,臣妾毫不知情!”
兄长上前一步,声音沉冷:“陛下,此药方乃臣攻破西戎残部时,从其首领查克隆身上搜出。他临死前亲口招供,说此药是西戎王庭秘传,专为进献他国的公主们所用。”
雪姬如遭雷击,猛地抬头:“我王兄他……死了?”
随即,她赤红的眼狠狠剜向我:“谢檀樱!你答应过饶他不死的!你这背信弃义的毒妇!”
我轻轻拍抚着怀中安睡的儿子,目光平静地迎视她:“你王兄勾结北狄,企图卷土重来,威胁大周边境安宁,死不足惜。本宫当日求情,是为陛下仁德,为我大周气度。岂料尔等狼子野心,不知感恩,竟敢以阴私之物惑乱君心,行刺君上!”
席间众臣闻言,纷纷怒斥:“西戎狡诈,其心可诛!”
“皇后娘娘深明大义,实乃国母风范!”
萧戾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丝波澜也已平息。
“证据确凿,无需再审。将这毒妇,打入冷宫,永不得出!”
雪姬被拖了下去,那绝望的咒骂声渐渐消失在殿外寒风中。
我抱着儿子,在一片“皇后英明”的恭贺声中,微微垂眸。
她在深宫之中,哪里知道外面早已天翻地覆。
西戎残部勾结北狄意图不轨,她的王兄死于乱军之中,本就是必然的结局。
她却偏偏在这时,愚蠢地再次“行刺”。
第一次的“刺杀”是情趣,是帝王眼中值得玩味的野性。
而这第二次,在这两国交锋的微妙时刻,便成了无可辩驳的死罪。
而我,不仅为萧戾诞下嫡子稳固国本,更在此时,亲手将“被妖女迷惑”的污名从他身上洗去,将一切归于外族奸计。
他保全了颜面,稳住了朝局,心中对我的感激,自然会更深一层。
这才是真正的,一箭双雕。
10
雪姬之事后,萧戾消沉了一阵,又恢复了从前不近女色的样子。
我常带着孩子去陪伴,又亲自为他选秀,挑的都是眉眼间有几分似雪姬的女子。
渐渐地,他好了起来。
我让底下人“不经意”将选秀之事透给冷宫。
雪姬果然按捺不住,想方设法要闯出来。
我在冷宫门口截住她。
她形容憔悴,眼中恨意滔天:“谢檀樱!你害我全族,害我孩儿,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我轻轻笑了:“谢家灭西戎,是国战。至于你的孩子……不是我害的。”
她愣住。
我走近一步,低声道:“陛下为何不查了?因为下手的是太后啊。你怀的是外族血脉,太后岂会容他出生?”
雪姬如遭雷击,瞳孔骤散,随即癫狂起来:“我要杀了那老毒妇!我要杀了她!”
我让人拦住她,转身离去。
可回到凤仪宫后,我却吩咐菡萏:“冷宫的守卫,今夜松一松。”
当夜,雪姬乔装成宫女行刺太后,被当场拿下。
太后震怒,直接下令绞杀。
萧戾从新宠宫中衣衫不整地赶来时,雪姬的尸身已经凉透了。
他怔怔站着,背影透出几分萧索。
我抱着儿子走过去,将柔软的小手放进他掌心,轻声道:“陛下,雪姬妹妹若在天有灵,也不愿见您如此。臣妾和皇儿,还有六宫姐妹,都盼着您呢。”
萧戾握住孩子的手,另一只手将我们母子一同揽入怀中。
有冰凉的液体落在我颈间。
后来,我们的儿子被立为太子。
我依旧为他挑选似曾相识的美人。
久而久之,连他自己也想不起雪姬最初的模样了。
前朝事多,后宫莺燕成群,每一样都耗尽他的心力。
萧戾渐渐精力不济,让我替他批阅奏折。
又一年深冬,雪压宫檐的时候,萧戾的身体终究是熬到了头。
丧钟穿透九重宫阙,一声,又一声,沉沉地荡开。
我正坐在妆台前,用玉梳缓缓篦着长发。
镜中人鬓边已有了几丝霜色,眉眼却比当年更为沉静。
菡萏捧来玄色凤纹的太后朝服,轻声道:“娘娘,时辰到了。”
我站起身,展开双臂,任由宫人为我换上太后朝服。
新帝坐在前方,我稳坐珠帘之后。
下面是黑压压的百官,山呼万岁。
这一路走来,我从未奢求过缥缈的情爱。
我要的,自始至终都是能攥在手心的权柄。
窗外又开始飘雪了,覆盖了旧日所有痕迹。
而今,一切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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