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7章 帝师
甘泉宫的夜,比长安更冷。
桑弘羊跪在殿中,膝盖下的金砖冰凉彻骨,寒气顺着骨头缝往上爬,可他一动不动。
他已经很久没有回过长安了。
六年多,两千多个日夜,他在西域,在轮台,在孔雀河畔那片被他用算筹和账册一寸一寸丈量过的土地上,像一个被放逐的囚徒。
名义上是为先帝守陵,实际上——他知道,刘据也知道——他是被送去西域的。
刘据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没有奏章,没有朱笔,只有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
灯光昏黄,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空旷的殿壁上,一长一短,像两棵被风吹歪了的老树。
他没有穿朝服,只着一件半旧的玄色深衣,头发用一根玉簪随意绾着,看起来不像皇帝,像一个读书人。
“桑公,先帝带你去西域,现在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桑弘羊伏在地上,恭谨回答:“臣……不敢妄测圣意。”
刘据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自然是这个答案,他不满意。
桑弘羊见状,只能直起身。
“臣起先以为,陛下是要臣死。”
桑弘羊轻声说道,“臣在朝堂上争了一辈子,盐铁、均输、算缗,得罪了太多人。先帝驾崩,臣以为自己的路也走到头了。守陵,不过是体面地等死。”
刘据没有说话。
“可到了西域,臣跟着先帝一起,与天命侯接触。慢慢地,臣才懂得先帝的深意。”
桑弘羊道,“天命侯不懂算缗,不懂均输,不懂盐铁官营的章法。可他懂种地、懂修渠、懂怎么让一片荒地变成粮仓。臣在长安算了一辈子的账,算的是天下的钱。他在西域算的账,算的是天下的命。”
“霍平。”
刘据轻声念出这个名字,目光中也多了一些复杂,“他的确是个奇人。”
桑弘羊点了点头:“臣一开始不服。臣十几岁入宫,在先帝身边学了半辈子,经手的钱粮数以亿计,臣凭什么服一个种地的侯爷?可臣看了六年,算了两千多天,臣发现——臣算不过霍平。”
刘据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算数算不过。”
桑弘羊道,“是算账的账本不一样。臣算的是国库的收入,他算的是百姓的收成。臣算的是盐铁的利润,他算的是田里的产量。臣算的是豪强的税赋,他算的是佃户的口粮。臣的账本,越算越薄。他的账本,越算越厚。”
殿中安静了片刻。
“臣终于明白,先帝为什么要带臣去西域。”
桑弘羊的声音渐渐稳了下来,“第一,是让臣自省。臣在朝堂上争了半辈子,争赢了,可天下没有变得更好。臣争的是权,不是理。先帝要臣知道,一个人知道自己不该做什么,比知道该做什么更难。”
刘据点了点头。
这是他表现出认可。
“第二,是让臣学新政。”
桑弘羊说到这里,声音变得深沉了起来,“大汉要想繁荣昌盛,旧法已经不合适了。文景之治的底子厚,可再厚的底子,也经不起几十年的仗打。国库空了,可以再填。可民心散了,就再也聚不回来了。
轻徭薄赋,能缓一时之急,可缓不了一世。豪强在兼并土地,盐铁官营在滋生腐败,算缗告缗在逼百姓卖儿鬻女——这些事,不是减几年赋税就能解决的。”
刘据靠回椅背,看着他,没有说话。
“所以要有新政。”
桑弘羊一字一句,“新政不是修补旧法,是另起炉灶。对外,要坚持拓展。西域三十六国,不是大汉的负担,是大汉的财源。丝绸之路通了,关税、市租、商税,源源不断。
对内,要打压豪强、削弱地方势力。限田令不是要杀豪强,是要把豪强手里不该拿的田地拿出来,分给那些没有地种的人。”
说到这里,桑弘羊叹了一口气:“可新政太难了。难在没有人知道该怎么走。霍平在颍川试过,在许县试过,在西域试过,在西南也在试过。
他走的路,没有人走过。他踩过的坑,没有人填过。先帝要臣去西域,不是去守陵,是去看,去学,去把霍平走过的路、踩过的坑,一条条、一个个,记下来,算清楚,然后——告诉陛下。”
刘据的身子微微前倾。
这一点,也是刘据看霍平在西南的时候,真正领悟了。
刘据充分体验了先帝的心情,霍平的存在,是大汉的一个机会。
可是如何将这个机会利用好,却需要一个工具。
这个工具就是桑弘羊。
这也是为什么先帝驾崩前,并没有将桑弘羊带回来的原因。
“先帝要臣做的,是超越霍平。”
桑弘羊打断刘据的思绪,“霍平的所知所学,不是他一个人的。是大汉的,是陛下的。臣要做的,是把霍平脑子里那些东西,变成朝廷的法度,变成天下的规矩。霍平能打赢一场仗,臣要替朝廷打赢一百场仗。霍平能救一城的百姓,臣要替朝廷救天下的百姓。”
他伏下去。
“臣在西域五年,把霍平的每一条渠、每一亩田、每一笔账都记下来了。臣算过,限田令若在益州郡推行三年,可安置流民五千户,每年增收粮食十万石。
兴修水利,可新增水田三万亩。改稻、减税,百姓的负担可减轻三成。这些事,霍平能做,臣也能做。臣不是要替霍平,臣是要替陛下。”
最后一番话,桑弘羊说完之后,忐忑不安。
因为他觉得自己道破了先帝的一个心思,那就是要找人制衡霍平。
霍平实在妖孽,妖孽到先帝觉得当今陛下无法驾驭。
妖孽到,当今陛下也不敢放心掌控。
所以要有一个人,学会霍平的本事,然后制衡霍平。
殿中死寂。
刘据忽然站了起来,他绕过御案,走到桑弘羊面前,弯下腰,伸出双手,扶住了桑弘羊的手臂。
“桑公。”
刘据声音振奋,“先帝要你去西域,不仅是为了让你学新政。新政,朕可以找别人学。霍平的路,朕可以找别人记。先帝让你去西域,是为了让你活着。等朕需要你的时候,你能从西域活着回来,站在朕面前。”
桑弘羊的瞳孔猛地收缩。
刘据没有松手:“朕登基这些年,身边能用的老人越来越少了。霍光谨慎,金日磾寡言,田仁忠诚有余、胆识不足。石德老了,李广利有自己的算盘。朝堂上那些人,各有各的靠山,各有各的退路。朕需要一个人。”
他看着桑弘羊的眼睛,一字一顿:“一个不怕得罪人的人,一个算得清天下账的人,一个跟霍平学过、但不会被霍平牵着走的人。先帝替朕选了你。”
桑弘羊的嘴唇哆嗦着,浑浊的老眼里涌上了一层薄泪。
他没有说话,因为他知道,此刻不需要说话。
刘据松开手,退后一步,整了整衣冠,然后——弯下腰,朝桑弘羊深深一揖。
西汉立国百余年,从来没有过帝师。
高祖不以张良为师,文景不以晁错为师,武帝不以董仲舒为师。
天子是天子,师是师,从来没有跪着学、站着教的道理。
可刘据弯下了腰。
桑弘羊的手在发抖,整个人在发抖,像一棵被风吹了太久的枯树,终于等到了那个愿意扶它一把的人。
他跪在那里,老泪纵横,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刘据直起身:“桑公,大汉从未有过帝师。今日,朕破这个例。从今往后,你是朕的老师,独立于百官之外。不属三公,不归九卿,不向任何人负责。只向朕,只向大汉,只向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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