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8章 我只能先为他们考虑

从程镀嘴里听到这话，祝岁喜先是沉默，而后她在赵明义的挤眉弄眼中发出了一声毫不掩饰的，极具讽刺的笑。

很奇怪，这一抹笑出来的时候程镀竟然一点都不生气。

“那天陈遨回来，我们算是大吵了一架，你知道他怎么跟我说的吗？”

祝岁喜很想说她并不在意，也不想知道，但看着赵明义那随时想要冲过来拎着她的后脖颈让她好好说话的样子，她到底还是问：“说什么了？”

“他问我，你做了什么。”

祝岁喜又是一声冷笑：“从我十七岁起，我做了什么，不就一直在您的监控之中吗，我做了什么，您甚至比我还要清楚。”

程镀又说：“他跟我说，你的罪，你的恶，你的可怕，都是我们施加给你的，而所有的依据……都只是可笑的基因犯罪论，他问我什么叫大局，我的大局，就是给一个全然无辜的人打上标签，一步步逼着她走向绝境吗？最后，他跟我决裂了。”

“你们的决裂理所当然，跟我没有任何关系。”这些话如今落在祝岁喜耳朵里，已经没办法泛起涟漪了。

她的反应似乎在程镀反应之中，他没有追问，又拿出一份资料，较之刚才那些要更多。

资料放在桌上，程镀食指点了点：“黎夏，我现在，代表部队想跟你合作。”

在祝岁喜开口之前，他又说，“双方都平等的合作。”

祝岁喜眯了眯眼睛：“为什么？”

“如果我说，我想通了，这个答案你信吗？”程镀眼里甚至带着几分坦然的笑。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程镀，祝岁喜忽然想起阿妈曾经说过的话。

那是她当年差点为了黎秋和黎春杀了人，在医院养伤的那段日子，阿妈寸步不离地守着她，她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阿喜，别让自己活在对别人的期许中，别让别人的中伤成为你愤怒和折磨自己的刀子，你要永远记着，坚定你自己，那么，就没有谁能伤害你。”

但阿妈转念又笑了，轻抚着她的额角说：“但这样的话也只是说说而已，能做到的人太少了，如果真的有人做得到……”

见她不说话了，祝岁喜又问：“如果有人做到这样就怎么了？”

“那意味着，在此之前，她一定承受过太多的误解和失望，失望到了头，已经懒得去  介意的时候才会这样无所谓，可这样的人……阿喜，这样的人大都很苦，阿妈其实不愿意让你成为这样的人。”

“那你希望我成为什么样的人？”她问。

“健康，善良，坚定，自由，肆意，快乐。”阿妈的眼睛像是一汪清澈的湖水看着她，“阿喜，这是阿妈对你所有的希望。”

那一天，她对阿妈说：“阿妈，我会尽可能长成你想要的那个样子。”

如今她长成了什么样呢，祝岁喜想，纵然无数次跟死亡擦肩而过，但她的确还算健康，善良呢？她自认为自己没有害过人，纵然有时候心里头会有些黑暗的想法，但她从未害过什么人，坚定呢？她觉得自己一直很坚定，很坚定的记住阿妈的话，成为她希望的那个孩子。”

唯独自由，肆意，快乐，她怎么想，都觉得这几个词离自己有点远。

但她似乎，真的做到了阿妈说的，不愿意她成为的那种人。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走到程镀跟前：“您说的平等，是什么形式下的平等？”

“尊严上的平等。”程镀说。

祝岁喜没回，只是勾了勾唇角。

“让那个叫秦时愿的小子也进来吧。”程镀说，“接下来的话，咱们四个人说应该比较合适。”

“我不愿意让他成为这个合作的核心人物。”祝岁喜却说。

程镀嗤声一笑：“只怕这可不是你能做得了主的，那孩子的所有资料，如今已经都在我这里了，作为暗河计划的第一个实验者，你觉得他能在这件事里独善其身吗？”

几乎是一瞬间，祝岁喜眼里迸发出杀意来。

就连一旁的赵明义脸色都凛冽了几分。

“这可不关我的事。”这一次程镀看着祝岁喜意有所指，“可是那小子自己主动找到我的，黎夏，你知道他跟我说什么了吗？”

不用想祝岁喜就知道秦时愿会怎么做。

他只会跟程镀交易，因为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秦时愿比她更适合做研究样本。

“他原本拥有一个美好的家庭，一朝家破人亡，他成为被自己至亲研究的样本，这之后，唯一的亲人死亡，他又步入了一个更黑暗的炼狱，金三角，墨西哥……”

“够了。”祝岁喜打断他的话，“如果你是来威胁我的……”

程镀同样打断她，他摇着头说：“黎夏，恰恰相反，正是他找到了我，我才意识到，或许一直以来，真的是我做错了。”

祝岁喜目光凛冽地盯着他。

“但这个世界上，和你们一样的人还有很多，有一些，是和你们一样天生的，但还有一些，他们原本可以像一个普通人一样生活下去，但是，是后天的东西将他们推向了一个不可预估的道路。”

他取出一份资料往祝岁喜一推：“如果你还不信任我，那么，来看看这个。”

这一次祝岁喜没有迟疑，她拿起桌上那份资料看了起来。

程镀的声音又传了过来：“即便是科技如此发达的现在，依旧有很多犯罪是不被发现的，咱们这个社会，你说安全，但处处又都是杀机，你说危险，又是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

祝岁喜看着资料上的内容，之前对他的冷嘲热讽全都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往常一样公事公办的正经：“但不管是哪里，对犯罪分子重回社会的管理也都是不那么完善的。”

“是，更何况如今这个社会，死刑并不那么简单。”程镀站了起来，他看向赵明义，“赵局长，这一点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赵明义沉沉地点了点头，他也站了起来：“数据显示，超过65%的再犯罪发生在出狱两年内，第一年就占近40%，这些犯罪类型主要是盗窃和涉毒，而且重新犯罪的类型与他们首次犯罪高度一致。”

祝岁喜脑子里已经浮现了相关数字，接着他的话道：“盗窃犯罪和涉毒犯罪重操旧业的比例分别可达66.89%和72.52%，主要以20—40岁的中青年为主，而且这些人大都是初中及以下的低学历和无稳定职业的社会群体。”

程镀声音沉沉：“那么，重刑犯呢？这些人罪行严重，刑期较长，他们离开监狱后，如何适应这个社会，如何保障自己的生活？不用想就很难吧，那么，如果这个时候，有人豢养了他们，让他们为自己所用，就像你们发现的那个通缉犯呢？”

祝岁喜已经明白他的意思了。

程镀又说：“黎夏，如果在咱们这个社会，这些人的队伍不断壮大，有些人甚至想因此去创造，研究这样的人呢，和你一样的人，如果他们没有跟你一样的境遇，他们走的，是和你一样完全相反的道路呢？”

赵明义的脸色已经很严肃了，他不禁有些佩服地看了身旁这个男人一眼。

他听到程镀叹了一口气，几乎带着些歉疚对祝岁喜说：“孩子，我身在这个位置，我要为咱们这个社会上大多数普通人负责，在那个位置上，我没办法有我自己的私人想法，我只能是个机器，我必须，也只能，先保证那些普通人的生命安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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