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闲来无事
三月廿四，巳时三刻。
日光从窗棂间斜斜透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一道道金色的光痕。
院中那株老槐树的花香随风飘进书房，与墨香、茶香交织在一起，酿成春日最温柔的气息。
陈曦坐在案前，手中握着一封刚刚送来的密报。
小雪蜷在案角，九条尾巴把自己卷成一个雪白的毛球，睡得正香。
阳光落在她身上，将那一身雪白的毛发染成浅浅的金色。
红绡飘在半空，绕着陈曦的脑袋缓缓转圈，一边转一边好奇地打量着他手中的密报。
小家伙刚醒不久，精神头足得很，一刻也闲不住。
“公子公子，那是什么？”她凑过来，赤金色的眸子盯着那张纸。
“密报。”陈曦头也不抬。
“密报是什么？”
“就是……写了秘密的纸。”
红绡歪着脑袋想了想，又问：“那上面写了什么秘密？”
陈曦抬眼，看着她那双澄澈的眸子，忽然笑了。
“想知道？”
红绡用力点头。
“那给你看看。”
他将密报递过去。红绡凑近了，盯着那些字看了半天，最后茫然地眨眨眼：“公子，这些是什么？红绡不认识……”
陈曦失笑。这小家伙虽是文运所化，却并不识字。她的存在本身，就是文气的具现。
“回头让婉儿教你识字。”他说。
红绡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
“那红绡学会了，就能帮公子看秘密了？”
陈曦点头：“能。”
红绡兴奋地在半空翻了两个跟头，落到小雪身边，用尾巴轻轻戳了戳她。
“小雪小雪，你听到了吗？公子要教红绡识字！以后红绡就能帮公子看秘密了！”
小雪迷迷糊糊睁开眼，金瞳中满是没睡醒的茫然。她看了红绡一眼，翻了个身，继续睡。
红绡也不恼，又飘回陈曦肩头，安安稳稳地蹲着。
陈曦笑着摇了摇头，继续看密报。
这封密报是从西山方向送来的。听风阁的密探昨夜又冒险靠近了端亲王府后山，终于看清了玄清做的那个仪式——
那是一座简陋的法坛，以青石垒成，高三尺，方圆丈许。法坛上燃着九盏青铜灯，灯火幽幽，呈北斗七星之状排列，另有两盏分列左右，恰合九宫之数。
玄清盘膝坐于法坛中央，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那九盏青铜灯的火焰随着他的念诵忽明忽暗，隐约可见有丝丝缕缕的黑色气息从灯焰中飘出，没入他眉心。
仪式持续了整整一炷香。结束后，玄清起身，向西山深处走去，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密报最后写道：“那九盏青铜灯上的纹路，与那夜诏狱中那人身上的气息如出一辙。属下怀疑，那仪式是在炼化某种邪物，或是……在温养某种禁术。”
陈曦看完，将密报放在案上，陷入沉思。
炼化邪物？温养禁术？
玄清说他放下了执念，可若真的放下，为何还要做这些？
还是说，他说的放下，只是放下了对龙魂的执念，却还有别的执念？
他想起玄清那双阴冷的眸子，那双眼睛里有孤独，有疲惫，有释然，却唯独没有……平静。
一个真正放下执念的人，眼神应该是平静的。
但玄清不是。
他眼中还有波澜。
那波澜是什么？
是仇恨？是不甘？还是别的什么？
陈曦闭上眼，将玄清说过的每一句话在脑海中重新过了一遍。
“贫道只是……不甘。”
“不甘他至死都没有正眼看贫道一眼。”
“小娃娃，贫道不想你走贫道的老路。”
这些话，不像是假的。
但也不像是全部的真话。
玄清一定还隐瞒了什么。
他睁开眼，提笔在密报上批了几个字——“继续盯紧，若再有仪式，务必看清那九盏青铜灯的去向。”
搁下笔，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已微凉。
他正要唤人，门被轻轻推开。
苏婉儿端着新沏的热茶进来，将凉透的茶盏换下。
“公子，”她轻声道，“午膳备好了。今儿个膳房做了您爱吃的糖醋排骨，还有清蒸鲈鱼。”
陈曦点头，却没有起身的意思。
苏婉儿看着他，那双温婉的眸子中闪过一丝心疼。她走到案边，轻声道：“公子，您又看了一上午的密报，歇一歇吧。”
陈曦抬眼，看着她。
这姑娘总是这样，明明自己忙了一上午，却先顾着他。
“你呢？”他问，“用过了吗？”
苏婉儿摇头：“婉儿还不饿。”
“不饿也一起吃。”陈曦起身，向她伸出手，“走。”
苏婉儿怔了怔，随即唇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轻轻握住他的手。
两人并肩向膳厅走去。小雪迷迷糊糊醒来，见陈曦要走，连忙从案角跃起，稳稳落在他肩头。红绡也飘起来，跟在后面。
膳厅中，吴霜已在等候。
她今日换了身月白襦裙，外罩藕荷色比甲，长发用那支素银簪子固定。霜华剑悬于腰间，剑鞘上的霜白色泽在日光下泛着清冷的光。
见陈曦进来，她微微颔首：“公子。”
陈曦点头，在主位落座。
苏婉儿布好碗筷，又给陈曦斟上酒。是一壶清淡的竹叶青，酒色澄碧，香气清雅。
“公子，今儿个高兴，喝一杯吧。”她轻声道。
陈曦看着她，忽然问：“今儿个什么日子？”
苏婉儿笑了：“今儿个是三月廿四，春深日暖。没有大事，没有阴谋，没有生死相搏。这样的日子，不该高兴吗？”
陈曦怔了怔，随即笑了。
“该。”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入喉，清冽而温和，带着竹叶特有的清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甘甜。
吴霜也端起酒杯，饮了一口。她平日极少饮酒，但今日不知为何，也想喝一杯。
小雪蹲在桌上，面前摆着一只小小的瓷碟，碟中是苏婉儿特意给她准备的蜜饯。小家伙抱着一个蜜饯，小口小口地啃着，吃相斯文又可爱。
红绡飘在半空，看着小雪吃得香，也凑过去。小雪斜睨了她一眼，用爪子推了推碟子，示意她一起吃。
两条小家伙头碰着头，啃着蜜饯，时不时发出满足的嘤嘤声。
陈曦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苏婉儿说得对。
没有大事，没有阴谋，没有生死相搏。
这样的日子，确实该高兴。
用过午膳，陈曦没有回书房，而是在院中那株老槐树下坐了下来。
石桌上摆着一壶新沏的茶，还有几碟精致的点心。日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落，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小雪蜷在他膝上，晒着太阳，发出轻微的呼噜声。红绡飘在树荫里，追着那些光斑玩，时不时发出一声欢快的轻叫。
吴霜立在廊下，手按剑柄，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这是她的习惯，哪怕是在府中，也从不放松警惕。
陈曦看着她，轻声道：“吴姑娘，过来坐。”
吴霜怔了怔，依言走过来，在他对面落座。
陈曦给她斟了杯茶，推过去。
“在府里，不必这般紧张。”他说。
吴霜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轻轻点头：“是。”
但她那双眸子，依旧习惯性地扫过四周。
陈曦没有再劝。
他知道，这姑娘不是不信任府中的防卫，只是习惯了。
习惯了警惕，习惯了守护，习惯了将自己置于随时可以出手的状态。
这份习惯，是用无数次生死搏杀换来的。
“吴姑娘，”他忽然道，“你小时候，可曾有过这样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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