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考场外
晨光未透,京城却早已醒来。
尤其是贡院街。
青石板路被露水打得微湿,两侧高墙耸立。
朱漆大门紧闭,门前两尊石狮沉默地蹲守,仿佛镇着这方天地的文运。
街面上,已挤满了人。
马车、轿子、挑担的书童、牵驴的仆从……
更多的是身着各色儒衫的学子。
或年轻意气,或沉稳老成,或紧张局促,或故作从容。
三年一度的秋闱大比,便在今朝。
陈曦站在街角,看着这片黑压压的人头,神色平静。
他今日换了身素青长衫,布料普通,却浆洗得挺括干净。
长发以木簪束起,露出一张清俊的脸,眉眼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雷俊跟在他身后,背着一个书箱,里面装着笔墨纸砚,以及几块备用的干粮和水。
“公子,前头人太多,咱们要不要往前挤挤?”
雷俊踮脚张望,有些焦急。
“不急。”
陈曦摇头。
“时辰还早,排队进场便是。”
他目光扫过人群,掠过一张张或兴奋或紧张的脸,最后落在贡院那两扇紧闭的大门上。
门上铜钉森然,匾额高悬。
贡院二字,铁画银钩,隐隐有国运流转。
这便是天下读书人心中的圣地。
一朝跃龙门,从此青云直上。
袖中,白素的意念传来。
“公子,这贡院……气息有些特殊。”
陈曦心神微动。
“哦?”
“我能感觉到,此地有龙气盘踞,更有数道深不可测的气息隐于暗处。”
白素的声音,带着一丝慎重。
“至少也是七境以上的存在坐镇。”
“想来是防着有人舞弊,或是……妖魔作祟。”
陈曦了然。
科举乃国之大典,关乎国运文脉,自然守卫森严。
别说七境,便是九境陆地神仙来了,恐怕也得掂量掂量。
“龙姐姐,今日你便不要随我进去了。”
陈曦以心神交代。
“考场之内,必有高人,万一被察觉,徒增麻烦。”
“你且在家中,照看好小雪。”
袖中沉默了一下。
随即,那道清柔的意念传来,带着几分不放心。
“公子独自一人……”
“无妨。”
陈曦打断她,语气轻松。
“这是人间考场,又不是龙潭虎穴。”
“我自有分寸。”
白素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终究只是轻轻应了一声。
“嗯。”
“公子小心。”
陈曦笑了笑。
拍了拍袖口。
“放心。”
他抬步,朝着人群走去。
雷俊连忙跟上。
两人排在队伍末尾,随着人流缓缓前移。
周围嘈杂声不绝于耳。
有学子在最后背诵经义。
有书童在检查用具。
更有相熟的同乡,互相打气安慰。
陈曦却只是闭目养神。
体内气血缓缓流转,耳中听着周遭动静,心中却一片澄明。
忽然。
他眉头微动。
睁开眼睛,朝左侧望去。
那里,站着一个人。
一袭墨黑长衫,腰束玉带,头戴纶巾,手中握着一柄折扇。
身形修长,肤色白皙得过分,眉眼清俊中带着一丝难言的精致。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
明澈如秋水,却又藏着几分锐利,几分矜贵。
此刻,这人正微微蹙眉,看着眼前拥挤的人群,似乎有些不耐烦。
身后跟着两个身材魁梧的仆从,虽做寻常打扮,但眼神精悍,气息沉稳,显然不是普通人。
“这人……”
陈曦心中一动。
五感敏锐的他,能清晰闻到对方身上传来的一丝极淡的幽香。
非兰非麝,清雅冷冽。
再细看其脖颈,无喉结。
耳垂有细微的孔洞,虽被小心掩饰,却逃不过他的眼睛。
女扮男装?
而且……
陈曦目光扫过对方腰间悬着的一块玉佩。
羊脂白玉,雕着五爪蟠龙纹。
龙纹……
寻常人谁敢用?
即便王公贵族,也多用四爪蟒纹。
五爪龙,那是天子专属。
这人……
他嘴角微扬,露出一丝玩味的笑意。
有趣。
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那黑衣人忽然转头。
四目相对。
黑衣人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一丝不悦。
显然,将陈曦当成了无礼的打量者。
陈曦却不闪不避,反而朝对方微微颔首,算是打了个招呼。
黑衣人一愣。
随即冷哼一声,转过头去,不再理会。
陈曦也不在意。
继续闭目养神。
队伍缓慢前移。
约莫半个时辰后,终于轮到陈曦。
前方有兵丁把守,逐一查验身份。
“路引!功名文书!”
陈曦递上早就备好的文书。
兵丁接过,仔细核对。
又抬头看了看陈曦的脸。
“余杭陈曦?”
“正是。”
“进去吧。”
兵丁挥手放行。
陈曦迈步,刚要跨过门槛。
忽然。
身后传来一阵骚动。
“让开!都让开!”
粗鲁的喝骂声。
陈曦回头看去。
只见几个豪仆模样的汉子,正蛮横地推开排队的人群,簇拥着一个华服青年往前挤。
那青年面色倨傲,手持一把洒金折扇,旁若无人。
被推搡的学子敢怒不敢言。
负责查验的兵丁,竟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显然认得这青年。
陈曦眉头微皱。
却也没多管闲事。
正要转身。
忽然。
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
“排队。”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
是那个黑衣人。
他不知何时已走到近前,挡住了那华服青年的路。
华服青年一愣。
上下打量黑衣人,见他衣着虽不俗,但并非顶级,顿时冷笑。
“你谁啊?敢挡本公子的路?”
黑衣人神色不变。
只是淡淡重复了一遍。
“排队。”
“嘿!”
华服青年乐了。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让本公子排队?”
身后豪仆更是摩拳擦掌,就要上前。
黑衣人身后那两个魁梧仆从,眼神一冷,踏前一步。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周围学子纷纷退开,生怕被波及。
陈曦站在门槛内,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
他能感觉到,黑衣人那两个仆从,气息浑厚,至少是先天境的好手。
而那华服青年身边的豪仆,虽然人多,却多是锻骨境的水平。
真动起手来……
怕是要吃亏。
果然。
华服青年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脸色变了变。
但众目睽睽之下,又不肯认怂。
正僵持间。
负责查验的兵丁头领匆匆赶来。
一见黑衣人,脸色顿时一变。
连忙躬身。
“公……公子,您怎么在这儿?”
语气恭敬中带着惶恐。
黑衣人瞥了他一眼。
“科举重地,岂容扰乱秩序?”
“是是是!”
兵丁头领连连点头,转身对华服青年呵斥。
“还不快退回去排队!”
华服青年脸色青红交加。
他也不是傻子,看兵丁头领这态度,就知道黑衣人身份不一般。
咬了咬牙,终究没敢再说什么,带着仆从悻悻退后。
黑衣人这才收回目光。
看向兵丁头领。
“继续查验。”
“是!”
兵丁头领连忙应声,亲自为黑衣人查验文书。
黑衣人递上文书的瞬间,陈曦瞥见上面夏景二字,籍贯则是……京城。
夏?
国姓?
陈曦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看来,自己猜得没错。
黑衣人查验完毕,迈步走进贡院。
路过陈曦身边时,脚步微顿。
侧头看了他一眼。
陈曦微微一笑,拱手道:
“兄台好胆魄。”
黑衣人眉头微蹙,似乎不习惯这种搭讪。
只是淡淡点头,便要继续往前走。
陈曦却忽然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道:
“只是兄台,你这束胸好像有些紧啊!”
话音落下。
黑衣人脚步猛地一顿!
霍然转身!
一双明澈眸子死死盯住陈曦,眼中满是震惊、羞怒,以及……一丝杀意!
“你——!”
她咬牙,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
陈曦却依旧微笑,仿佛只是说了句寻常话。
“在下余杭陈曦,若有冒犯,还望姑娘海涵。”
他特意加重了姑娘二字。
黑衣人脸色瞬间涨红。
握着折扇的手,指节发白。
“登徒子!”
她低声骂了一句,狠狠瞪了陈曦一眼,转身快步离去。
背影带着几分仓惶。
陈曦望着她的背影,轻笑摇头。
这公主殿下,倒是有些意思。
“公子……”
雷俊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
“您刚才……跟那人说什么了?她好像很生气?”
陈曦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什么,闲聊而已。”
他抬头,看向贡院深处。
“走吧,该进场了。”
……
穿过前院,便是真正的考场。
一座座号舍整齐排列,如同蜂巢。
每间号舍不过三尺见方,仅容一人转身。
内有木板一块,白日为桌,夜间为床。
陈曦按照号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玄字二十七号。
位置不错,靠近角落,相对安静。
他放下书箱,简单整理了一下。
抬头四顾。
考场内已陆续坐满了人。
有的面色紧张,不停搓手。
有的闭目养神,口中念念有词。
有的则东张西望,试图从旁人脸上找到安慰。
陈曦收回目光,盘膝坐下。
体内气血缓缓运转,心神沉静。
他本就极聪明,过目不忘。
前世虽不喜读书,但这一世,身为余杭首富独子,被父亲逼着苦读多年,十几岁便中了举人。
四书五经,早已烂熟于心。
诗词策论,也颇有心得。
此次科举,他胸有成竹。
正静坐间。
忽然。
一道威严的声音,自前方高台传来。
“肃静!”
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考场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抬头望去。
只见高台上,不知何时已站着数位身穿官袍的老者。
为首一人,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如鹰。
正是此次秋闱的主考官,礼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李谨言。
七境大儒,国之栋梁。
“今日秋闱大比,乃为国选材。”
李谨言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望诸位学子,谨守考规,莫负十年寒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那一瞬间,陈曦感觉到一股浩瀚如海的气息掠过。
仿佛被看了个通透。
但紧接着,袖中白素留下的那缕微不可察的遮掩气息微微一动,将他的异常完美掩盖。
李谨言的目光并未在他身上停留。
“发卷!”
一声令下。
早有准备的差役们,捧着密封的试卷,鱼贯而入。
一份份试卷,被分发到每个学子手中。
陈曦接过试卷。
拆开火漆。
展开。
目光扫过题目。
第一场,经义。
题目三道。
皆出自四书五经,看似平常,却暗藏机锋。
尤其是最后一道:
“论君子慎独。”
陈曦嘴角微扬。
有意思。
他铺开宣纸,研墨,润笔。
闭目片刻。
再睁眼时,眸中一片清明。
提笔,落墨。
笔走龙蛇,行云流水。
字字珠玑,句句锦绣。
仿佛早已胸有成竹。
周围,有人抓耳挠腮,有人冥思苦想,有人额头冒汗。
唯有陈曦,神色从容,笔下不停。
时间缓缓流逝。
日头渐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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