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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夜宿


夜深了。

云娘一个人坐在灵堂里。

偌大的宅子空空荡荡的,侍女被她打发去睡了,护卫也让她撤了。

她说不清为什么要这样做,只是觉得今夜不想有人陪着。

灵堂里点着几盏长明灯,火苗一跳一跳的,照出供桌上那块灵牌上的字——先夫陈德成之灵位。

字是请寨子里最好的先生刻的,一笔一画都很端正,可云娘总觉得不像他。

他活着的时候哪有这么端正?

他爱笑,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往两边咧,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他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就是这样笑的。

那时候她从外地过来,路过十万大山,在寨子外面迷了路,正好遇见他。

他背着个竹篓,刚从山上下来,衣裳上还沾着泥巴。

她问他路怎么走,他看了她一眼,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

“我带你走。”他说。

那条路很短,短得她还没看清寨子的模样就走完了。

可她又觉得那条路很长,长得够她记住那个笑容一辈子。

成亲不到一个月,他就死了。

进山收参,遇到了山魈,再也没有回来。

连尸骨都没找到,只能立个衣冠冢。

寨子里的人议论纷纷。

有人说她命硬,克死了丈夫。

有人说她运气好,刚嫁过来就得了偌大家产。

还有人说她根本不难过,那点眼泪都是装出来的。

好些人羡慕她,说她没有公婆,没有丈夫,一个人守着这么大的宅子,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多自在。

云娘不觉得自在。

她只觉得这座宅子太大了,大得她说话都有回声,大得她夜里醒来的时候,总觉得旁边那张床是空的。

她试过跟人解释,说她真的很难过,说她真的很想他,说她不是装的。

没有人信。

寨子里的女人们当着她的面说节哀,背着她说不就是个男人吗,至于吗。

男人们更过分,有喝了酒翻墙进来的,有托人来说媒的,还有直接在街上拦着她的。

她报了几次护卫队,又花钱雇了几个护卫守在门口,这才清净下来。

可清净了之后,更孤单了。

一年了。

她以为时间久了会好一些,可思念这种东西,不随时间变淡,只随时间变深。

像是埋在土里的根,看不见,却越扎越深,把心缠得紧紧的。

今天是他走了一年的日子。

她本来约了阿萝来说说话,可傍晚的时候阿萝托人带信来,说今天集市上出了点事,来了一位神通广大的道长,寨子里的人都在招待,她走不开。

云娘说没事,让她忙。

她理解,人家道长帮了寨子的大忙,是该好好招待。

她一个寡妇,也不好过去,怕冲撞了客人。

可她真的很想找个人说说话。

哪怕什么都不说,就坐着也好。

现在她一个人坐在灵堂里,对着那块冷冰冰的牌位,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长明灯的火苗跳了又跳,她的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像是有两个人。

她站起来,走到供桌前,伸手摸了摸那块牌位。木头是凉的,没有温度,没有心跳,什么也没有。

她忽然想,要是死了,是不是就能见到他了?

这念头一冒出来就收不回去。

她走到门边,把门闩上。

又走到窗边,把窗户也关上。

她搬了一把椅子,放在梁下,站上去,把那条白绫搭在梁上,系了个结。

她低头看着那把空椅子,忽然有些害怕。

不是怕死,是怕死了也见不到他。

不是都说人死了会变成鬼吗?

那他为什么从来不到梦里来?

她深吸一口气,把头伸进那个结里。

然后她听见了敲门声。

“咚咚咚。”

很轻,很有礼貌,不急不缓。

云娘浑身一僵,整个人从椅子上跳下来,白绫还挂在脖子上,勒得她喘不过气。

她手忙脚乱地解开,把椅子搬回原处,又把白绫藏到供桌底下。

“谁?”

她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门外传来一个声音,清清朗朗的,像是读书人。

“小生是进京赶考的书生,路过贵地,错过了宿头。想在贵府借宿一晚,不知方便与否?”

云娘皱了皱眉。

她这宅子在寨子边上,门口有护卫把守,一般人进不来。

这人是怎么进来的?

“门口有护卫,你怎么进来的?”

门外沉默了一下,那声音又响起来,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小生……就是这么走进来的。”

云娘心里咯噔一下。

她慢慢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

月光下,一个年轻书生站在廊下。

穿着青衫,戴着方巾,手里还拿着一卷书。

模样倒是斯文,面白唇红,眉清目秀。可他的脚下,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月光照在地上,照出廊柱的影子,照出花盆的影子,照出他自己的影子——不,他没有影子。

云娘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她想跑,腿却软了。想喊,嘴却张不开。

那书生又开口了:“姑娘?姑娘可还好?”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

一步。

就这一步,他的身体穿过那扇紧闭的门,整个人从门板上透过来,站在了灵堂里。

云娘眼前一黑,软软地倒了下去。

那书生看着她倒在地上,愣了一下。

然后低头看看自己,又看看地上那道不存在的影子,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他蹲下来,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

还有气,只是吓晕了。

他叹了口气,站起来,在灵堂里转了一圈。

看看供桌上的牌位,又看看那些长明灯,又看看藏在供桌底下的那条白绫,忽然不说话了。

他站在供桌前,对着那块牌位,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条白绫从供桌底下拿出来,叠好,放在椅子上。

又把窗户推开一条缝,让夜风吹进来。

做完这些,他在门槛上坐下,背靠着门框,看着灵堂里那些跳动的灯火,安安静静地等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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