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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回来了


晨雾散尽时,阿牛领着叶清风进了村口。

先看见他们的是蹲在井边打水的钱婶。

她手里木勺“咣当”掉进桶里,溅起的水花湿了半截裤腿,她却顾不上擦,扯开嗓子喊:

“回来了!阿牛和翠姑回来了!”

这一嗓子像砸进池塘的石子,涟漪从井边一圈圈荡开。

几个坐在屋檐下纳鞋底的妇人抬起头,撂下活计往村口张望。

田埂上扛锄头的汉子停住脚,对视一眼,转身往回走。

连趴在墙根晒太阳的老黄狗都支棱起耳朵,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

叶清风低着头,余光扫过四周。

不过片刻,村口已围了二十多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没人说话,只是一圈圈围上来,把他们堵在当中。

一个拄拐杖的老汉挤到前面,是村里辈分最高的三叔公。

他颤巍巍抬起手,指着阿牛:

“你们……你们两个,昨夜去了何处?”

阿牛张了张嘴,喉结滚动,却发不出声。

他本是庄稼汉子,一辈子没撒过谎,此刻被几十双眼睛盯着,后背的粗布衫已洇出汗印。

“说啊!”人群里有人急道,“你们知不知道,昨夜翠姑爹找了一宿!村长也急得没睡!”

“金光寺的师父昨日还来问过,说今日要上山,人可别出岔子……”

“真要跑了,村里怎么交代……”

七嘴八舌,压得很低,像怕被什么人听见。

叶清风抬起头。

他此刻是翠姑的模样,眉目低垂,神色温顺。

开口时,声音也是翠姑那种轻柔的、带着些怯的语调:

“我们没跑。”

人群静了一瞬。

“昨夜阿牛来接我,我身子不好,他陪我去镇上抓药。回来的路上太晚,就在镇口亲戚家借住了一宿。”

他顿了顿,垂眼道:“今日要上山,总要……置办些东西。”

他侧身,让身后阿牛背上那个粗布包袱露出来。

阿牛这才回过神,忙把包袱卸下,扯开一角。

里头是块红布,两封点心,还有几尺靛蓝布料,是叶清风走之前镖局准备的。

此时刚好用来打掩护。

人群里的目光缓和了些。

三叔公盯着那包袱看了半晌,重重叹了口气:

“没跑就好,没跑就好……”

他把拐杖往地上戳了戳,转身挤出去,佝偻的背影没入人群。

围拢的人渐渐散了,各回各家,各干各活。

没人再问什么,也没人说什么“回来就好”。

他们只是确认了这对年轻人没有逃跑,确认了金光寺的怒火不会烧到自己头上,便心满意足地散去。

叶清风收回目光,抬脚往翠姑家走。

阿牛跟在后面,脚步沉重。

还没走出几步,前方土路上忽然冲来一个人影。

是翠姑的父亲。

老汉跑得急,趿拉着布鞋,一只鞋不知何时掉了,脚底板踩在硌脚的土路上,他却浑然不觉。

他奔到叶清风面前,双膝一弯,“扑通”跪倒在地。

“翠姑……”老汉张着嘴,喉咙里像卡着块石头,“翠姑,爹求你了……”

他伸手想抓叶清风的衣角,手指在半空颤抖,又缩了回去,攥成拳,抵在额头。

“别跑了……别跑了……”

他佝偻着脊背,额头一下下磕在黄土路上。

“你弟弟才十二岁……他什么都不知道……那些人……那些人凶得很……”

叶清风低头看着这个跪在自己面前的男人。

翠姑的父亲六十不到,看着却像年过古稀,头发花白,脸上沟壑纵横,是被贫苦和恐惧一起刻出来的。

他跪在地上,瘦削的肩膀一耸一耸,压抑的呜咽从喉咙里挤出来,像只受伤的老兽。

周围还没有走远的人停下脚,远远望着,没人上前。

叶清风弯腰,双手扶住老汉的手臂:

“起来。”

他声音平静,没有颤,也没有泪。

但骨节却是发青。

内心有种怒火想要宣泄。

老汉被架着站起来,浑浊的老泪从眼窝淌下,淌进嘴角,他顾不上擦。

“翠姑……你……你不跑了?”

“不跑了。”

老汉呆立半晌,忽然死死攥住叶清风的手腕,攥得骨节发白:

“那……那今日就上山。今日就上去。不要再拖了……不要再拖了……”

他像是对叶清风说,又像是对自己说,又像是对那不知在何处的金光寺求饶。

叶清风看着自己被攥住的手腕,没有抽开。

“好。”他说。

消息传得很快。

不到半个时辰,村长就带着两个中年妇人登了门。

村长姓牛,五十来岁,矮胖,脸上常年挂着生意人那种殷勤的笑。

他进门时手里拎着两封用红纸包的点心,放在桌上,笑呵呵道:

“翠姑身子好了?好,好!今日上山正是好日子,寺里慧明师父昨日还念叨呢……”

他絮絮叨叨说着,叶清风只是低着头,不发一言。

两个妇人在门口候着,是王婶和李婶。

她们都送过不少姑娘上山,知道该做什么。

王婶手里捧着个木托盘,里头是块红盖头,四角缀着铜钱,针脚细密,不知用了多少年。

李婶抱着个旧包袱,说是“上山用的衣裳”。

村长走后,王婶把红盖头搁在桌上,犹豫片刻,低声道:

“翠姑,你……别怪你爹。”

叶清风抬眼。

王婶避开她的目光,盯着桌上那块红布:

“他也没法子。你弟弟还小,你娘走得早……他要是硬气,一家人都活不了。”

李婶在旁边重重叹了口气,没说话。

叶清风低头,看着那块红盖头。

铜钱已生绿锈,针脚处布料洗得发白,边角磨得起了毛边。

这盖头盖过多少翠姑,他不知道。

他轻声开口:

“知道了。”

王婶和李婶对视一眼,没再多说,掩门出去了。

屋里只剩叶清风一人。

他伸出手,将那块红盖头拿起。

布料粗糙,带着经年累月的陈旧气息。

他将盖头展开,对着窗缝漏进的日光端详片刻。

然后放下。

他垂下眼帘,左手掐起指诀,拇指在四指指节间缓缓游走。

这是他在文安县那夜悟出的掐算之法。

彼时算那画皮娘娘位置,一算便准,千里追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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