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是耀祖,陈耀祖,我也有个姐姐。

我姐死那天,手里还攥着给我的买房合同。

闺蜜说她是「扶弟魔」,爸妈说她是孝顺女儿,

只有我知道,那个曾在巷口为了我把混混打哭的野丫头,

是被爸妈用亲情勒索,活生生熬干了血肉。

整理遗物时,一张被揉皱的录取通知书掉落,

背面写着:「为了阿弟,我认命。」

再睁眼,我回到了爸妈逼她辍学进厂的那天。

她正红着眼眶,准备在退学申请上签字。

我一把抢过笔,狠狠扎在那个试图摸她手的车间主任手背上。

鲜血飞溅中,我冲她怒吼:

「姐,这破厂谁爱进谁进!

去上大学,去谈恋爱,去过你自己的人生,

这一次,换我来给你撑腰。」

1

「晦气!」

我妈在那数落,唾沫星子乱飞:「这死丫头,死也不挑个好时候。过户字还没签呢人就没了,这房子咱们还能拿得着吗?」

我爸蹲在门口抽旱烟,吧嗒吧嗒响:「找律师问问,算是遗产吧?耀祖马上要结婚,没这房子,女方不答应。」

烟味混着劣质香烛味,直冲天灵盖。

我看着陈念那张脸。

我想起她为了攒首付,一天打三份工,吃馒头就咸菜。想起她上个月还笑着对我说:「耀祖,姐再熬一熬,等你结了婚,姐就轻松了。」

轻松个屁。

她是累死的,活生生累死的。

胃出血,倒在流水线上,工友说她死前还在算这月的加班费够不够我的房贷。

我也曾是个混蛋,理所当然地享受着她的血肉。

「你们还是人吗?」

我嗓子里像是塞了把烧红的炭,声音嘶哑难听。

我妈愣了一下,随即吊梢眉一竖:「陈耀祖你个没良心的!我和你爸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你姐是当姐姐的,帮衬弟弟天经地义!」

「帮衬?」

我笑出了声,笑得肺管子疼。

我冲过去,一把抢过那份沾血的合同。

「哎你干什么!」我爸急了,烟杆子就要往我身上敲。

我当着他们的面,把那份合同撕得粉碎。

「房子我不要了!婚我不结了!你们把姐还给我!」

「疯了!这孩子疯了!」

我妈尖叫着扑上来挠我的脸。

我感觉不到疼。

胸口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腥甜的味道涌上喉咙。

眼前一黑,我一口血喷在了陈念的黑白遗照上。

那血真红啊。

像极了姐姐当年那张被藏起来的录取通知书。

……

「知了——知了——」

蝉鸣声聒噪得让人心烦。

热。

浑身黏糊糊的。

我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气,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眼前不是灵堂,是那间漏雨的土坯房。

墙皮脱落,露出里面的黄泥。

那是2003年的夏天。

「耀祖,你怎么了?是不是中暑了?」

一只粗糙却温热的手贴上我的额头。

我浑身一颤,僵硬地转过头。

陈念。

十八岁的陈念。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头发枯黄,但眼睛亮得吓人。她还没被生活熬干,还没变成那个唯唯诺诺的中年妇女。

她还活着。

「姐?」我试探着喊了一声,声音发抖。

「咋了这是?做噩梦了?」陈念笑了笑,在这个家里,她只对我笑。

还没等我说话,外屋传来我爸那破锣嗓子:

「陈念!死丫头磨蹭什么呢!赶紧把字签了,王主任车都在门口等着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一幕我记得。

太记得了。

就是今天,清华的录取通知书寄到了村委,被我爸截下了。他骗姐姐说没考上,逼她签退学申请,跟那个色眯眯的车间主任去广东电子厂打工。

为了给我攒以后的学费,为了给家里盖新房。

上一世,我就在旁边看着。

我那时候拿着游戏机,心想姐姐去打工也好,我就有零花钱了。

我是个畜生。

「来了!」陈念应了一声,眼里的光瞬间暗了下去。

她站起身,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纸。

那是退学申请书。

她手指捏得发白,指甲盖里还有干农活留下的黑泥。

「耀祖,你在家听话。」她低着头,声音很轻,「姐去赚钱,等你考上大学,姐给你买耐克鞋。」

她转身往外走。

那背影单薄得像张纸,风一吹就能碎。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不行。

绝不行。

我从炕上跳下来,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冲了出去。

堂屋里。

我爸陈大强正陪着笑脸,给一个地中海男人点烟。那男人就是王主任,那双绿豆眼正色眯眯地往陈念身上瞟。

桌上放着那张红得刺眼的录取通知书。

已经被撕成了两半。

「陈念啊,女孩子读书没用。」王主任喷出一口烟圈,那只肥腻的手就要去抓陈念的手,「去厂里,包吃包住,一个月三百块,这可是高薪。」

陈念躲了一下,低着头,眼泪砸在地上。

「爸,我真的想读书……」

「读个屁!」陈大强眼一瞪,扬起巴掌,「你弟弟马上上初中,哪来的钱供你?赶紧签!」

陈念颤抖着拿起笔。

就在笔尖触到纸面的瞬间。

我冲了过去。

「签你妈!」

我一把抢过那支圆珠笔。

没有丝毫犹豫,我握紧笔杆,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扎向王主任那只正准备摸向陈念肩膀的肥手。

「噗嗤!」

笔尖刺破皮肉的声音。

「啊——!」

杀猪般的惨叫声响彻堂屋。

王主任捂着手背跳了起来,那支笔还插在他肉里,晃晃悠悠。

「杀人啦!杀人啦!」

陈大强傻了,我妈林翠芬傻了。

陈念也傻了。

我挡在陈念身前,像只护食的狼崽子。

我只有十三岁,个头才到陈念肩膀,但我手里抄起了一个板凳。

「滚!」

我指着王主任,眼珠子通红:「再敢碰我姐一下,老子弄死你!」

「耀祖?」陈念吓得声音都在抖,「你干什么……」

「陈耀祖!你反了天了!」陈大强反应过来,气得浑身哆嗦,抄起门后的扫帚就往我身上招呼,「那是你姐的领导!你个小畜生!」

扫帚打在背上,火辣辣的疼。

我一声没吭。

这点疼算什么?

比起陈念上辈子受的苦,这点疼连挠痒痒都不算。

我一把抓住扫帚头,用力一扯。

陈大强没想到我劲儿这么大,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我转身,冲到桌边。

那张被撕成两半的录取通知书静静躺在那。

清华大学。

这是陈念的命。

我抓起那两半纸,塞进嘴里。

「耀祖!」陈念尖叫。

纸张干涩,边缘锋利,划破了我的口腔。

我嚼着,混着血腥味,死命地嚼。

我想把它吞下去。

吞进肚子里,谁也别想毁了它,谁也别想抢走它。

「你疯了!快吐出来!」林翠芬扑上来抠我的嘴。

我狠狠咬了她一口。

「啊!」她惨叫着缩回手。

我把嚼烂的纸浆咽了下去,噎得直翻白眼,但我笑了。

我满嘴是血,冲着这群吃人的鬼笑。

「谁稀罕你们的臭钱!」

我抄起板凳,转身砸向堂屋里那台全家最值钱的黑白电视机。

「哗啦!」

显像管炸裂的声音真好听。

「这书你不读,我就去死!」

我捡起一块碎玻璃,抵在自己脖子上。

血珠子顺着玻璃刃渗出来。

「读!让她读!」

我吼得嗓子破音:「不然我现在就割下去!让你们老陈家断子绝孙!」

全场死寂。

陈大强手里的烟杆掉了。

林翠芬瘫在地上拍大腿哭嚎。

只有陈念。

她看着我,眼里全是惊恐,还有从未有过的……光。

2

我成了村里有名的混世魔王。

以前的陈耀祖,是爸妈嘴里的乖宝宝,是全家的希望,是除了读书什么都不用干的「宝」。

现在的陈耀祖,是疯狗。

为了逼陈念去复读,我必须疯。

陈大强不给陈念学费。

行。

第二天我就去把村长家的鸡棚点了。

村长找上门,指着陈大强鼻子骂。陈大强赔了五十块钱,回头要打我。

我把脸凑过去:「打!打死我!打死我你就没儿子了!」

他举起的手僵在半空,气得直哆嗦,最后只能踹一脚门框。

林翠芬不给陈念做饭。

行。

我就把家里的锅砸了。

大家都别吃。

我把米缸里的米全撒在院子里喂麻雀,一边撒一边唱:「吃啊,都吃啊,反正这日子不过了!」

林翠芬坐在地上哭天抢地,说我是被鬼上身了。

我是被鬼上身了。

是被上辈子那个懦弱、自私、吸姐姐血的自己,给恶心透了。

我不去上学了。

我背着书包,里面装的不是书,是砖头。

我逃课,去镇上的网吧,但我不是去玩游戏。

我在网吧门口蹲点,看见那些勒索小学生的混混,我就冲上去打。

我不要命。

他们打我三拳,我必须咬下来他们一块肉。

很快,镇上的混混都怕了我。

那个叫「疯狗耀祖」的外号传开了。

我抢了混混们的钱。

不多,几十块,皱皱巴巴的。

我拿着这些钱,去废品站买了高中复习资料。

还是那一套《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封皮都烂了。

深夜。

陈念在灯下缝衣服,那是我的校服,白天打架扯破了。

她一边缝,一边掉眼泪。

「耀祖,你别这样。」她声音哽咽,「爸妈都要被你气死了。村里人都说你变坏了。」

我趴在炕上,背上全是淤青。

那是今天跟隔壁村二狗打架留下的。二狗骂陈念是赔钱货,我拿石头开了他的瓢。

陈念拿着红花油,小心翼翼地给我推背。

她的手很粗糙,茧子刮得我皮肤生疼。

但我心里暖和。

上辈子,这双手在电子厂的流水线上,被化学药剂腐蚀得不成样子,指纹都磨没了。

这辈子,我要这双手只拿笔杆子。

「姐。」

我从怀里掏出那卷皱巴巴的钱,还有那几本旧书,塞进她手里。

「拿着。」

陈念愣住了:「你哪来的钱?你……你偷的?」

「别管哪来的。」我翻过身,看着她,「你去复读。去县一中报名。」

「我不去。」陈念把钱推回来,眼泪掉得更凶,「家里没钱,爸妈不会同意的。而且……而且我也不是那块料。」

「放屁!」

我坐起来,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你是清华的苗子!那张通知书是我亲眼看见的!」

陈念低下头:「那是以前……现在都晚了。」

「不晚!」

我抓住她的肩膀,死死盯着她的眼睛:「姐,你听我说。这个家,烂透了。爸妈眼里只有钱,只有我这个带把的。你要是不走,这辈子就毁了!」

「可是……」

「没有可是!」

我指着自己的鼻子:「你看我,我现在就是个烂人。我不读书了,我以后就是个混混。咱家指望不上了。你要是不读出个名堂来,以后谁养我?」

陈念愣住了。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

我知道怎么拿捏她。

她是典型的「扶弟魔」预备役,被爸妈洗脑了十几年,你要跟她说「为自己活」,她听不懂。

你得说「为了弟弟」。

「姐。」我放软了声音,眼泪说来就来,「我不想一辈子在村里种地。我想去大城市看看。但我这脑子不行,你是知道的。你读了书,当了大官,赚了大钱,能不能拉弟弟一把?」

陈念的眼神动摇了。

那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责任感被唤醒的眼神。

「为了……你?」她喃喃道。

「对,为了我。」

我忍着心里的酸涩,把那卷钱硬塞进她口袋里:「姐,算我求你了。你去读书,以后我给你养老。你要是不去,我就去跳河。我说到做到。」

陈念看着我,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手背上。

良久。

她用力点了点头,把那几本破书抱在怀里,像抱着无价之宝。

「好,姐去读。姐一定考上大学,带你去北京。」

我咧开嘴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进嘴里,咸得发苦。

姐,这辈子,我不去北京。

只要你能飞出去,我就烂在这泥潭里,也值了。

3

陈念去县一中复读了。

我用「如果姐姐不读书我就烧房子」的威胁,逼着陈大强松了口。

但他没给一分钱生活费。

陈念在学校食堂帮忙打饭换饭吃,周末去捡瓶子。

我继续当我的混世魔王,四处惹事,其实是在暗地里盯着那些想打陈念主意的人。

日子本来能这么熬过去的。

直到那个人出现。

王大富。

邻村的暴发户,开了个采石场,家里有两层小洋楼,还买了辆桑塔纳。

他三十五岁,死了两个老婆。

村里人都知道,那是被打死的。

王大富喝醉了就打人,皮带抽,烟头烫,听墙根的人说,半夜那惨叫声像杀猪一样。

这天,王大富的桑塔纳停在了我家门口。

他提着两瓶茅台,一条中华烟,还有一摞厚厚的红票子。

那是彩礼。

十万块。

在2003年的农村,十万块是一笔巨款。够在县城买套房,够陈大强挺直腰杆吹一辈子牛。

「大强叔,我看上你家陈念了。」

王大富满脸横肉,笑起来露出一口大黄牙:「这十万是定金。只要人过门,我再给五万,外加给耀祖在县城安排个好学校。」

陈大强眼睛都直了。

他哆嗦着手摸那摞钱,哈喇子差点流出来:「这……这怎么好意思……」

「应该的,应该的。」王大富那双绿豆眼在屋里乱转,最后定格在墙上陈念的奖状上,「我就喜欢有文化的。读过书的女人,玩起来……嘿嘿,带劲。」

我在里屋听得清清楚楚。

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脑门。

那是恶心。

极致的恶心。

我冲进厨房,抄起那把生锈的菜刀。

「我杀了你!」

我像一颗炮弹一样冲了出去,菜刀直奔王大富的脑门。

「啊!」

林翠芬尖叫一声。

王大富反应倒是快,一脚踹在我肚子上。

我毕竟才十三岁,身板单薄,直接被踹飞出去,重重撞在墙上。菜刀脱手,「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小兔崽子,脾气挺爆啊。」

王大富走过来,一脚踩在我的脸上。

皮鞋底沾着泥和狗屎,狠狠碾着我的脸颊。

「放开我!我要杀了你!」

我拼命挣扎,双手抓着他的裤腿,指甲抠进布料里。

「耀祖!」陈大强吓坏了,赶紧上来拉,「王老板,孩子不懂事,您别跟他一般见识。」

「没事。」

王大富弯下腰,拍了拍我的脸,那股烟臭味熏得我想吐。

「小舅子,以后等你姐嫁过来,咱们就是一家人。姐夫帮你好好管教管教。」

他一口浓痰吐在我脸上。

那种羞辱感,比杀了我还难受。

但我动不了。

陈大强和几个亲戚死死按住我,把我像条死狗一样拖回房间,锁上了门。

晚上,陈念回来了。

她是跑回来的,鞋都跑丢了一只。

「爸,妈,我不嫁!」

堂屋里传来陈念的哭喊声:「我要考大学,我不嫁给王大富!」

「啪!」

清脆的耳光声。

「不嫁也得嫁!」陈大强咆哮着,「钱我都收了!十万块啊!有了这钱,耀祖以后就能在县城买房娶媳妇!你这个当姐姐的,怎么这么自私!」

「就是!」林翠芬也在骂,「那王老板有什么不好?有钱有势,你嫁过去就是享福!别给脸不要脸!」

「我不嫁……那是火坑啊……」

「火坑你也得跳!」

透过门缝,我看见陈念跪在地上。

她抱着陈大强的腿,额头磕在水泥地上,砰砰作响。

「爸,求你了……让我读书吧……以后我赚了钱都给你们……」

「等你赚钱?黄花菜都凉了!」

陈大强一脚踢开她。

陈念像个破布娃娃一样倒在地上,额头上全是血。

她绝望地看向我房间的方向。

那一刻,我感觉心脏被撕裂了。

这就是世道。

这就是该死的穷人的命。

在金钱和传宗接代的执念面前,亲情连个屁都不是。

我把头抵在门板上,指甲深深抠进木头里。

我恨。

恨陈大强,恨王大富。

更恨无能为力的自己。

4

我开始绝食。

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办法。

我是陈家的「根」,是他们的命根子。如果我要死,他们总该怕了吧?

第一天,我不吃不喝。

陈大强在门外骂:「饿!让他饿!饿两顿就好了!」

第二天,我躺在床上,头晕眼花。

林翠芬端着饭碗在门口劝:「耀祖啊,别跟自己身子过不去。你姐嫁人那是喜事。」

我把枕头砸在门上:「滚!」

第三天,我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

嘴唇干裂,喉咙里像是有火在烧。

深夜。

窗户被人轻轻敲响。

「耀祖……」

是陈念的声音。

我费力地爬起来,挪到窗边。

窗户被木条钉死了,只留下一条缝。

一根吸管伸了进来,连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糖水。

「快喝,姐给你冲的。」陈念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看着那根吸管,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姐,我不喝。」

我虚弱地说:「只要我不吃,他们就不敢逼你。我就不信他们真敢看着我饿死。」

「耀祖……」

陈念在窗外哭:「你别傻了。没用的。」

「怎么没用?」

「王大富说了,如果我不嫁,他就找人把你腿打断,把你扔到黑砖窑去。」

我浑身一震。

「他敢!」

「他敢。」陈念的声音充满了绝望,「在这个地方,有钱就是天。爸妈也怕他,更舍不得那十万块钱。」

沉默。

死一样的沉默。

我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像是呜咽。

「耀祖,姐想通了。」

陈念的声音变得空洞:「姐这就是命。王家有钱,以后能供你上大学,给你买房。只要你好好的,姐……姐认了。」

她认命了。

就像上辈子一样。

那种深入骨髓的洗脑,那种被「长姐如母」洗脑后的自我牺牲,像枷锁一样锁住了她。

我突然感到一阵暴怒。

不是对别人,是对她。

「我不许你认命!」

我一把抓住那根吸管,用力扯断,糖水洒了一地,引来了蚂蚁。

我抓起窗台上的一块碎玻璃,狠狠刺向自己的手掌。

「刺啦!」

鲜血淋漓。

我把流血的手伸出窗缝:「姐,你看清楚!这是我的血!你嫁给他,就是喝我的血!你是人,不是我的垫脚石!不是换钱的牲口!」

「耀祖!」

陈念抓着我血肉模糊的手,痛哭失声。

「姐,你跑吧。」

我把脸贴在窗缝上,眼泪和血混在一起:「跑得远远的,别管我。你要是敢嫁,我就死给你看!」

窗外,陈念哭得撕心裂肺。

但第二天早上。

我听见了鞭炮声。

林翠芬打开了我的房门,端进来一碗热腾腾的鸡汤。

「耀祖,吃饭了。」她脸上洋溢着喜气,「你姐答应了。下周就办事。」

我看着那碗鸡汤,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我冲出去,看见陈念坐在堂屋里。

她穿着那件鲜红得刺眼的廉价嫁衣,脸上涂着厚厚的粉,像个死人。

她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绣一个「喜」字。

那一针一线,都在缝死她自己的人生。

5

婚礼前夜。

我被重新锁进了柴房。

这次更彻底,陈大强怕我闹事,把窗户都用砖头封死了,只留了个透气的高孔。

门上挂了两把大锁。

外面的院子里灯火通明。

杀猪宰羊的声音,划拳喝酒的声音,还有那刺耳的唢呐声。

我蜷缩在柴草堆里,手里紧紧攥着那把早就藏好的剪刀。

我听见王大富的大嗓门:「大强叔,这闺女我喜欢!以后耀祖就是我亲弟弟,谁敢欺负他,我弄死谁!」

「那是那是,以后全仰仗王老板了!」陈大强谄媚地笑。

我闭上眼。

脑海里全是上辈子陈念死时的样子。

她躺在出租屋的硬板床上,瘦得皮包骨头。手里攥着那份购房合同,眼睛瞪得大大的,死不瞑目。

「耀祖,姐没本事……没给你凑够全款……」

那是她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

我恨啊。

恨得想把心掏出来嚼碎了。

如果不斩断这根「根」,姐姐永远走不了。

我是陈家的「根」,是爸妈吸血的理由,也是锁住陈念的那把锁。

只要锁断了,门就开了。

我看着手里那把剪刀,锋利的刃口在黑暗中闪着寒光。

我的手指在墙上抠着,指甲翻起,血肉模糊。

我想起小时候,陈念背着我过河。

河水很凉,她脚底被石头划破了,却还笑着说:「耀祖别怕,姐抓得稳。」

姐,这次换我背你。

哪怕是背着你跳崖。

我站起身,走到门边。

透过门缝,我看见陈念坐在院子的角落里。

她没哭,也没笑。

就像一尊木偶。

王大富喝醉了,摇摇晃晃地走过去,伸手去摸她的脸。

陈念没躲。

那一刻,我心里的最后一丝侥幸也熄灭了。

她已经死了。

心死了。

要想让她活过来,必须得用更猛烈的火,把这一切都烧个干净。

我把剪刀插进裤腰带里,贴着肉,冰凉刺骨。

明天。

就是明天。

我要送给这对狗男女,送给这个吃人的家,一份大礼。

6

天刚蒙蒙亮,唢呐声就炸响了。

「噼里啪啦——」

鞭炮碎屑漫天飞舞,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味。

接亲的车队来了。

八辆黑色的桑塔纳,车头上扎着大红花,气派得很。

陈大强红光满面,正在给王大富敬烟。

我拍了拍门。

「爸,开门。」

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我。

陈大强走过来,警惕地隔着门问:「你想干啥?别给我惹事!」

「我想通了。」

我笑了笑,语气诚恳:「姐都要嫁了,我还能咋样?我是陈家的独苗,得背我姐出门,这是规矩。」

陈大强犹豫了一下。

这是农村的习俗,弟弟背姐姐上婚车,寓意娘家有人撑腰。

「你真不闹了?」

「不闹了。王老板有钱,以后能帮衬我,我傻了才跟他作对。」

这句话说到了陈大强的心坎里。

「这就对了嘛!懂事了!」

锁开了。

我走了出来。

我换上了林翠芬给我准备的新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我走到王大富面前,端起一杯酒。

「姐夫,以前是我不懂事,这杯酒给你赔罪。」

王大富哈哈大笑,拍着我的肩膀:「好小子!有前途!以后跟着姐夫混!」

他仰头喝干了酒。

我也喝了。

辛辣的白酒入喉,像是吞了一把刀子。

我转身走进陈念的房间。

她坐在床边,盖着红盖头。

「姐,我来背你。」

我蹲在她面前。

陈念的身体颤抖了一下,趴在了我的背上。

她很轻。

轻得像一片羽毛。

「耀祖……」她在盖头下小声啜泣。

「别哭。」

我托着她的腿,稳稳地站起来:「姐,抓紧了。」

我背着她走出房门,穿过喧闹的人群,把她放进了那辆扎着大红花的婚车里。

王大富坐进了副驾驶,醉醺醺地挥手:「开车!回家洞房!」

车队缓缓启动。

我站在原地,看着车尾灯。

嘴角勾起一抹狰狞的笑。

刚才趁着人多眼杂,我钻进车底,用剪刀剪断了主婚车的刹车油管。

只剪了一半。

起步没事,但只要多踩几脚刹车,油管就会爆裂。

但这还不够。

我转身冲进后院的柴房,掏出打火机,点燃了那个堆满干柴和煤油桶的角落。

那是陈大强囤的黑油。

「轰——!」

火苗瞬间窜起三米高,浓烟滚滚。

「着火啦!着火啦!」

前院的人群瞬间炸了锅。

「救火啊!我家房子!」陈大强惨叫着往后院跑。

趁着混乱,我冲向墙角那辆破旧的“二八大杠”。

那是家里唯一的交通工具,链条我都上了油。

我骑上车,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出了院子。

我抄近路,穿过田埂,疯狂地蹬着脚踏板。

婚车刚开出村口,因为前面有小孩拦路讨喜糖,车队停了下来。

就是现在!

我骑着车,像个疯子一样冲进车队,直接横在了主婚车前面。

「嘎吱——」

自行车轮胎在地上划出一道黑印。

我跳下车,一把拉开车门。

「姐!下车!」

车里的人都懵了。

王大富回头骂:「小逼崽子你干什么!」

我没理他,一把抓住陈念的手腕,把她从后座上拽了下来。

「跟我走!」

「耀祖?」陈念掀开盖头,满脸惊愕。

「不想死就上来!」

我吼道,声音盖过了远处的救火声。

我跨上自行车,拍了拍后座。

陈念看着远处冒着黑烟的家,又看着我狰狞却坚定的脸。

她只犹豫了一秒。

然后,她提起鲜红的裙摆,跳上了后座,死死抱住了我的腰。

「坐稳了!」

我猛地一蹬,二八大杠发出一声哀鸣,载着我们冲向了通往山外的小路。

身后,传来王大富气急败坏的怒吼:

「给我追!弄死他们!」

7

风在耳边呼啸。

我载着陈念在蜿蜒的山路上狂奔。

这条路我踩过点,全是下坡和急转弯,汽车不好开,但自行车能钻。

「耀祖,我们去哪?」

陈念紧紧贴着我的后背,我能感觉到她在发抖。

红盖头早就飞了,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飘落在尘土里。

「去火车站!去北京!去你的清华!」

我大声吼着,迎着风,吃了一嘴的沙子。

「可是爸妈……」

「别管他们!那个家烧了才好!干净!」

我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肺部火辣辣的疼,但我不敢停。

身后传来了马达的轰鸣声。

王大富追上来了。

那是越野车,底盘高,不怕烂路。

「小兔崽子!给我站住!」

王大富的头伸出窗外,手里挥舞着一根钢管。

「姐,抱紧!」

前面是个急转弯。

我猛地捏闸,后轮漂移,险险地擦着悬崖边滑了过去。

碎石滚落深渊。

陈念尖叫一声,死死勒住我的腰。

越野车在后面减速,但也很快转了过来。

距离越来越近。

一百米。

五十米。

我甚至能听到王大富狰狞的笑声:「跑啊!我看你们往哪跑!抓回去老子打断你们的腿!」

绝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这条路是死胡同。

前面是盘山公路的尽头,一个著名的「鬼见愁」弯道。

一边是峭壁,一边是悬崖。

再往前,就是绝路。

我的体力已经透支了。

汗水流进眼睛里,刺痛无比。

但我不能停。

停下就是死。

停下,陈念就会被抓回去,关进地窖,生孩子,挨打,变成行尸走肉。

不行。

绝不行。

「姐。」

我喘着粗气,声音被风吹得破碎。

「怎么了耀祖?」

「你记得小时候吗?我也这样载着你,你说你想飞。」

「记得……」陈念哭着说,「耀祖,别说了,实在不行我们回去吧,姐嫁,姐不跑了……」

「闭嘴!」

我怒吼:「陈念!你给我听好了!」

「这辈子,别做陈念!别有什么尘世的念想!」

「做陈飞!飞远点!」

前方,那个死亡弯道到了。

越野车已经逼到了屁股后面,车头狠狠撞了一下自行车的后轮。

「砰!」

车身剧烈晃动,我们差点摔倒。

王大富在后面狂笑:「撞死你们!撞死你们!」

他疯了。

我也疯了。

我看着前面的弯道,那里有一块凸起的岩石,旁边是一片茂密的草坡。

那是唯一的生机。

给她的生机。

8

「吱——!」

我猛地捏死刹车。

自行车在悬崖边堪堪停住。

「下车!」

我大吼一声。

还没等陈念反应过来,我转身,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推了她一把。

「啊!」

陈念惊呼一声,身体失去平衡,滚落向路边那片茂密的草坡。

那里坡度缓,草深,摔不死人。

但能藏住人。

「耀祖!你干什么!」

陈念在草丛里挣扎着要爬起来,满脸惊恐。

我没看她。

我调转车头。

面对着疾驰而来的越野车。

王大富显然没想到我会停下,更没想到我会把人推下去。

他踩了刹车。

但是没用。

刹车油管早就被我剪了一半,这一路狂飙,早就漏光了。

「草!」

我看见王大富惊恐地瞪大了眼睛,拼命踩刹车,但车速丝毫不减。

越野车像一头失控的钢铁怪兽,咆哮着冲过来。

我跨在破旧的二八大杠上。

看着那辆车。

我笑了。

这是我两辈子以来,笑得最轻松的一次。

我是陈家的根。

只要我活着,陈念就永远是「扶弟魔」。

爸妈会用我的名义,一次次把她拽回泥潭。

只有根断了。

树才能活。

「爸,妈,你们要的‘根’,我还给你们。」

「但这辈子,姐姐是她自己的。」

我猛地蹬动踏板。

迎着越野车的车头,主动撞了上去。

像一只扑火的飞蛾。

像一只护雏的鹰。

「砰——!」

巨响震彻山谷。

世界天旋地转。

我感觉身体飞了起来,轻飘飘的。

骨头碎裂的声音,真脆啊。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我看到了天空。

真蓝啊。

比陈念那张录取通知书还要蓝。

我看见陈念在草坡下撕心裂肺地喊着我的名字,想要爬上来。

别上来,姐。

快跑。

越野车失控了,撞飞我之后,一头冲出了悬崖。

「轰隆!」

爆炸声从谷底传来。

血花在空中绽放,比那天陈念头上的红盖头还要艳。

我重重地摔在地上。

好疼。

又好像不疼了。

意识逐渐模糊。

我仿佛看到陈念穿着学士服,站在清华园的门口,笑得那么灿烂。

飞吧,姐。

飞得远远的。

再也不要回头。

9

十年后。

北京,清华大学。

阶梯教室里座无虚席。

讲台上的女教授穿着得体的灰色西装,短发干练,眼神锐利而深邃。

她在讲社会学,讲原生家庭的桎梏与女性的觉醒。

「我们要学会斩断那些以爱为名的枷锁。」

她的声音清冷,却有着穿透人心的力量。

下课铃响了。

学生们围上来提问,她耐心地一一解答。

直到教室空荡荡的。

她回到办公室,走到窗边。

窗外是北京的秋天,金黄的银杏叶在风中飞舞。

办公桌上,放着一张相框。

那不是什么风景照,也不是家人合影。

那是一张模糊不清的照片,像是从监控录像里截下来的。

照片上,是一个少年的背影。

他骑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身体前倾,正在奋力蹬车。

后座是空的。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笔迹稚嫩却潦草:

「姐,这辈子别做陈念,做陈飞,飞远点。」

陈念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个背影。

指尖微颤。

十年前的那天。

王大富连人带车摔下悬崖,当场毙命。

陈耀祖被撞飞十几米,全身多处粉碎性骨折,内脏破裂。

他在ICU里躺了三天。

没救回来。

陈大强和林翠芬疯了。

唯一的儿子没了,摇钱树也没了,还因为王大富死了背上了巨额债务。

他们在村里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被人戳着脊梁骨骂「卖女求荣」、「逼死儿子」。

陈念没有回去奔丧。

她拿着陈耀祖用命换来的自由,拿着那张沾血的录取通知书复印件,一路北上。

她一边打工一边复读。

一年后,她以全省文科状元的身份,考入清华。

这十年,她没回过一次家。

也没给家里寄过一分钱。

有人骂她冷血,骂她不孝。

她不在乎。

因为她知道,这是陈耀祖想看到的。

如果她回头,如果她心软,那个少年的血就白流了。

那是他用命给她铺的路。

她必须走下去,走得漂漂亮亮,活得光芒万丈。

「陈教授,今晚的庆功宴您去吗?」助教敲门进来。

陈念回过神,擦了擦眼角的湿润。

「不去了。」

她笑了笑,拿起桌上的那张照片放进包里。

「今晚有风。」

「我想去骑会儿车。」

校园的林荫道上。

陈念骑着一辆崭新的自行车,迎着风,越骑越快。

风吹起她的短发。

恍惚间。

她仿佛感觉有一双手,轻轻扶在她的腰上。

有个少年的声音在风中大喊:

「姐!坐稳了!」

「我们去北京!」

陈念泪流满面,却笑得肆意张扬。

只有风。

没有雨。

阿弟,你看。

姐飞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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