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凌晨三点,交警给我打了二十二个电话。

"你的车在高速造成重大事故,立刻配合调查!"

我睡眼惺忪:"警察大哥,我科目三考了八次都没过,哪来的车?"

电话那头静了足足十秒。

"你说什么?"

我苦笑:"驾校都不想见到我了,我真没车。"

他让我立刻去交警队核实身份。

我到了才知道,那辆肇事车登记在我名下。

更离谱的是,监控里的司机,长得和我一模一样。

交警把照片往我面前一推:"这不是你?"

我盯着屏幕里那张脸,后背发凉。

那个人,我从未见过。

01

凌晨三点。

手机疯狂震动。

不是闹钟。

我摸过来,屏幕刺眼。

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本地。

已经有二十一个未接来电。

全是它。

我划开接听,声音沙哑。

“喂?”

对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严肃,冰冷。

“陈宇?”

“是我。”

“我们是市交警队的。”

我脑子瞬间清醒一半。

“交警?”

“你名下有一辆车牌号为‘京N·xxxxx’的黑色轿车,对吗?”

我皱眉。

“我没车。”

对面沉默了。

只有电流的滋滋声。

一秒。

两秒。

十秒。

对方的呼吸声变得粗重。

“你说什么?”

他的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怒火。

“我说,我没有车。”

我补充了一句。

“警察大哥,我科目三考了八次都没过。”

“驾校教练看见我都绕着走。”

这回,对面直接吼了起来。

“陈宇!我不管你有没有驾照!”

“你名下的车,在京承高速造成十车连环追尾!”

“现场情况极其严重!”

“你作为车主,必须立刻、马上到市交警大队配合调查!”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

十车连环追尾?

我睡得好好的,怎么就跟这种事扯上关系了。

“大哥,你是不是搞错了?”

“我真的没车,也没有驾照。”

“你说的那个车牌,我听都没听过。”

“这是重大刑事案件!不是跟你开玩笑!”

他的声音像锤子,一下下砸在我耳朵里。

“我们核实过车辆信息,登记人就是你,陈宇!”

“身份证号xxxxxxxxxxxxxxxxxx!”

他报出了一长串数字。

是我的身份证号。

一字不差。

我的血一下凉了。

“我现在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立刻过来!”

“地址,朝阳路112号,市交警大队。”

“半小时内,我们必须见到你的人。”

“否则,我们将采取强制措施!”

电话挂断。

房间里只剩下我急促的呼吸声。

我看着手机屏幕,大脑一片空白。

恶作E剧?

诈骗?

可对方准确报出了我的身份证号。

还知道我叫陈宇。

我掀开被子下床。

腿有点软。

窗外的城市还在沉睡。

霓虹灯的光透进窗户,在我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套上衣服,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这件事太诡异了。

我一个连红绿灯都认不全的人,怎么会名下有车?

还造成了重大事故?

我抓起钱包和钥匙。

必须去一趟。

不去,他们真的会来抓我。

我得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出了门。

深夜的楼道,空无一人。

只有我的脚步声在回荡。

我走到楼下,打了一辆网约车。

“师傅,去朝阳路112号。”

司机看了我一眼。

“这么晚,去交警队?”

我没说话。

车子启动,汇入空旷的街道。

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心里越来越不安。

一种巨大的、未知的恐惧笼罩着我。

半小时后。

车子停在了一栋挂着国徽的庄严大楼前。

市交警大队。

门口站着两个警察,表情严肃。

我付了钱,推开车门。

冷风一吹,我打了个哆嗦。

我走向大门,心脏跳得飞快。

门口的警察拦住了我。

“干什么的?”

“我叫陈宇,你们打电话让我来的。”

他上下打量我,然后通过对讲机说了几句。

很快,一个穿着警服的中年男人从楼里快步走了出来。

他脸色很差,眼球布满血丝。

他径直走到我面前。

“你就是陈宇?”

“是我。”

“跟我来。”

他转身就走,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

我跟在他身后,走进了这座冰冷的大楼。

走廊很长。

灯光惨白。

两边的墙上挂着各种交通安全的宣传画。

每一张都像在盯着我。

他带我进了一个房间。

审讯室。

我只在电影里见过。

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头顶一盏刺眼的灯。

他指了指其中一把椅子。

“坐。”

我坐下。

他坐在我对面,从文件夹里拿出一沓资料。

“王建国,处理这起事故的负责人。”

他做了自我介绍。

“陈宇,27岁,户籍地址……”

他念出了我的家庭住址。

“我再问你一遍,车牌‘京N·xxxxx’的黑色轿车,是不是你的?”

“王警官,我发誓,我真的没有车。”

我的声音有些颤抖。

“我连驾照都没有。”

王建国冷笑一声。

他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是一份车辆登记信息的复印件。

车主姓名:陈宇。

身份证号:xxxxxxxxxxxxxxxxxx。

登记地址:XX小区X栋X单元XXX室。

全都是我的信息。

我的家。

我的手开始抖。

“这是怎么回事?”

“这话应该我问你。”

王建国的眼神像刀子一样。

“你说你没有驾照?”

“对。”

“你猜我们信不信?”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的屏幕前。

他按下一个按钮。

屏幕亮了。

一段监控录像开始播放。

是高速公路的画面。

时间显示是今天晚上十一点半。

一辆黑色的轿车,速度飞快,在车流中疯狂穿梭。

它强行变道。

导致后方一辆货车紧急刹车。

然后,一切都失控了。

货车侧翻。

后面的车一辆接一辆地撞上来。

火光。

浓烟。

刺耳的刹车声和碰撞声。

像一部灾难片。

我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这就是你的车造成的。”

王建国的声音冰冷。

“司机肇事后逃逸,车被我们找到了。”

“现在,我让你看一样东西。”

他按了另一个按钮。

画面切换。

是一个收费站的监控特写。

那辆黑色的轿车正在通过ETC通道。

驾驶座的车窗摇了下来。

一张脸出现在屏幕上。

那张脸。

正对着摄像头。

看得清清楚楚。

我盯着那张脸。

呼吸瞬间停滞了。

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后背的冷汗,唰地一下就冒了出来。

那张脸。

和我。

一模一样。

02

王建国转过头。

眼神锐利地盯着我。

“现在,你还想说什么?”

我的嘴唇动了动。

发不出任何声音。

大脑像被重锤击中,嗡嗡作响。

屏幕上那个人。

那个开着车,一脸冷漠的男人。

他有我的脸。

我的眼睛。

我的鼻子。

我的嘴巴。

甚至连左边眉毛上那道浅浅的疤痕都一模一样。

那是我小时候摔倒留下的。

“这不是我。”

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嘶哑,干涩。

“这不是我!”

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王建国旁边的年轻警察“嗤”地笑了一声。

“兄弟,别演了。”

“高清监控拍得清清楚楚,你说不是你?”

“当我们傻吗?”

王建国抬手制止了他。

他重新坐回我对面。

身体微微前倾。

给我带来了巨大的压迫感。

“陈宇,我们查过了。”

“这辆车,三个月前,用你的身份证全款购买。”

“购车合同上有你的签名。”

他把另一份文件推过来。

合同末尾的签名。

是我的名字。

字迹和我平时的签名几乎没有差别。

“这不可能。”

我摇头。

疯狂地摇头。

“我三个月前在准备一个项目,天天加班。”

“我根本没时间去买车。”

“我甚至,连4S店的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

“你的意思是,有人冒充你?”

王建国问。

“对!”

我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一定是有人冒充我!”

“长得跟你一模一样?”

“还知道你所有的个人信息?”

“伪造了你的签名?”

他一连串的问题,把我问住了。

是啊。

谁会这么做?

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太荒唐了。

“陈宇,我干了二十年交警。”

“什么样的司机都见过。”

“喝了酒的,吸了D的,肇事逃逸的。”

“编的理由一个比一个离谱。”

“但你这个,是我听过最烂的。”

他的话像一盆冰水,从我头顶浇下来。

他们不信我。

一个字都不信。

在他们眼里,我就是一个肇事后狡辩的罪犯。

“我说的都是真的!”

我急了。

“你们可以去查!”

“查我的驾校记录!我真的没拿到驾照!”

“可以查我今天晚上的行踪!我一直在家睡觉!”

“可以查我的银行流水!我根本没有买车的钱!”

王建国静静地看着我。

等我说完。

他才缓缓开口。

“我们当然会查。”

“但现在,所有证据都指向你。”

“在你提供能推翻这些证据的证明之前。”

“你,就是第一嫌疑人。”

第一嫌疑人。

这五个字,像五座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

“王警官,我请求……”

“我请求你们调查清楚,真的不是我。”

我的语气近乎哀求。

“我们会调查。”

“但在调查清楚之前,你必须待在这里。”

“我们会给你安排一个房间。”

“另外,你需要交出你的手机。”

我愣住了。

“为什么?”

“规定。”

他伸出手。

我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知道没有商量的余地。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放在桌上。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和外界的联系被彻底切断了。

我成了一座孤岛。

年轻警察走过来,给我戴上了手铐。

冰冷的金属贴着我的皮肤。

“咔哒”一声。

锁住了。

也锁住了我全部的希望。

我被带到了一个房间。

很小。

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

铁门在我身后关上。

我坐到床边。

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人。

我看着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连方向盘都没摸熟练。

怎么可能在高速上开出那种疯狂的速度?

监控里的那个人。

到底是谁?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和我长得一模一样。

这世界上,真的有如此相像的两个人吗?

不是双胞胎。

我父母只有我一个孩子。

我想起一个词。

Doppelgänger。

德语里的词,意思是“行走于世的另一个我”。

传说见到自己的Doppelgänger,就是死亡的预兆。

我打了个寒颤。

不。

不可能。

这一定是某个巨大的阴谋。

有人在陷害我。

一个了解我一切,甚至拥有我面孔的敌人。

可我只是一个普通人。

每天上班下班,两点一线。

我得罪了谁?

值得对方用这种方式来毁掉我?

我想给女朋友刘菲打个电话。

我想告诉她我出事了。

我需要她。

可是手机被收走了。

我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在这里干等。

等一个不知道是好是坏的结果。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那盏灯的光,让我无法入睡。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

门被打开了。

王建国走了进来。

他的表情比之前更加凝重。

我心里一沉。

“有结果了?”

他没回答我。

只是把一张打印出来的纸放在我面前。

“这是你的银行流水。”

“我们刚查到的。”

我低头看去。

三个月前。

一笔五十万的款项,从我的储蓄卡里,转了出去。

收款方,是一家汽车销售公司。

就是卖那辆肇事车的公司。

我瞳孔骤缩。

“不可能!”

“我卡里根本没有五十万!”

“我全部存款加起来也不到五万!”

“这笔钱是哪里来的?”

王建国看着我。

“这笔钱,是从一个海外账户转进你的卡里,停留了不到十分钟,就直接支付给了车行。”

“操作的IP地址,就在你家附近的一个咖啡馆。”

“时间,是三个月前的一个周六下午。”

我拼命回忆。

那个下午我在干什么?

我想起来了。

那天公司团建,我们去郊区爬山了。

我一整天都在外面。

“我有不在场证明!”

“那天我们公司团建!我根本不在那个咖啡馆!”

王建国摇摇头。

“你的同事,我们会去核实。”

“但现在,又多了一条对你不利的证据。”

“来源不明的巨额资金。”

“陈宇,事情可能比交通事故更复杂。”

“你可能涉及洗钱。”

洗钱?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彻底炸了。

从交通肇事,升级到了刑事犯罪。

这个陷害我的人。

他不是想毁掉我。

他是想让我万劫不复。

“我没有!”

我抓着自己的头发,感觉快要疯了。

“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王建国叹了口气。

“你现在说什么都没用。”

“证据。”

“我们需要能证明你清白的证据。”

他说完,转身准备离开。

我叫住他。

“王警官!”

“能不能,让我打个电话?”

“给我女朋友。”

他犹豫了一下。

点了点头。

他拿出他的手机,拨通了我报出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

“喂?”

是刘菲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

听到她声音的那一刻,我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小菲,是我。”

“陈宇?”

刘菲的声音立刻警觉起来。

“你怎么用别人的手机给我打电话?”

“你手机呢?”

“小菲,我出事了。”

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点。

“我在交警队。”

“什么?”

“他们说,我名下有辆车,在高速上出了大事。”

“还说司机长得跟我一模一样。”

“现在所有的证据都指向我,我不让他们扣下了。”

我快速地把事情说了一遍。

我以为,我会得到她的安慰和支持。

但是。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小菲?你在听吗?”

“陈宇。”

刘菲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冷。

“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什么事瞒着我?”

03

她的话,像一根针,扎进我的心脏。

“你什么意思?”

“什么叫我瞒着你?”

“我被人陷害了!你听不明白吗?”

我的声音不受控制地拔高。

“陷害?”

刘菲冷笑了一声。

“长得一模一样的人?用你的身份证买车?还用你的银行卡付钱?”

“陈宇,你是在写小说吗?”

“这种情节,你觉得我会信?”

我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你不信我?”

“你让我怎么信?”

她的声音变得尖锐。

“我们在一起三年了,我以为我很了解你。”

“但我现在发现,我一点都不了解你。”

“五十万的车,你说买就买。”

“陈宇,你哪来那么多钱?”

“你是不是背着我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那笔钱不是我的!”

我吼道。

“是有人打到我卡里,立刻就转走了!”

“我根本就不知道!”

“够了!”

刘菲打断我。

“别编了,我不想听。”

“我们,先冷静一下吧。”

“等你想好怎么跟我说实话了,再联系我。”

“嘟…嘟…嘟…”

电话被挂断了。

我举着王警官的手机,僵在原地。

耳朵里,全是电话挂断的忙音。

一遍又一遍。

王建官从我手里拿回手机,脸上没什么表情。

或许,他见多了这种场面。

大难临头各自飞。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好好休息吧。”

“有什么进展,我会通知你。”

他走了。

铁门再次关上。

我坐回床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连最亲密的爱人都不相信我。

这个世界上,还有谁会信我?

我完了。

我真的完了。

那个看不见的敌人,只用了几个小时,就摧毁了我的人生。

我的自由。

我的名誉。

我的爱情。

我闭上眼睛,黑暗中,全是那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

他在对我笑。

笑得无比得意,无比残忍。

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是地狱般的煎熬。

我被反复审问。

王建国,还有其他我不认识的警察。

他们一遍遍地问我事故的细节。

问我那笔钱的来源。

问我认不认识什么可疑的人。

我的回答只有三个字。

不知道。

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他们去核实了我的不在场证明。

公司团建是真的。

但那天下午,有两小时的自由活动时间。

有人看到我一个人提前离开了。

我说我是去附近的一个小卖部买水。

但没有人能为我作证。

而那个咖啡馆,就在小卖部旁边。

一切都太巧了。

巧合得像一个精心编织的剧本。

而我,就是那个被安排好的主角。

第二天晚上。

王建国又来了。

他带来了一个让我彻底崩溃的消息。

“在肇事车辆的后备箱里,我们发现了一些东西。”

他把几张照片丢在我面前。

照片上,是一个行李箱。

行李箱被打开。

里面装满了现金。

一捆一捆的,全是百元大钞。

“初步估计,超过三百万。”

王建国说。

“而且,我们在车里的方向盘和档把上,提取到了清晰的指纹。”

他停顿了一下。

看着我的眼睛。

“经过比对,指纹是你的。”

04

我看着那份指纹比对报告。

黑色的字。

白色的纸。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我的视网膜上。

“不可能。”

我喃喃自语。

“绝对不可能。”

我的指纹。

怎么会出现在那辆车上。

我这辈子,连共享单车的把手都很少碰。

因为懒。

王建国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陈宇,现在人证、物证俱在。”

“监控录像,是你。”

“车辆登记信息,是你。”

“购车合同签名,是你。”

“银行转账记录,有你。”

“现在,连方向盘上的指纹,都是你的。”

他每说一句,我的心就凉一分。

说到最后,我感觉自己已经掉进了冰窟。

“还要狡辩吗?”

他问。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我还能说什么?

我说这一切都是假的。

我说有人在陷害我。

谁信?

我自己都快不信了。

我甚至开始怀疑。

我是不是有人格分裂。

是不是有一个我不知道的自己,在午夜之后醒来,去做了这些疯狂的事情。

这个念头一出来,我自己都打了个冷战。

太可怕了。

“不……”

“我没有。”

我抱着头,感觉脑袋快要裂开。

“我真的没有。”

王建国旁边的年轻警察走上前一步。

“队长,别跟他废话了。”

“证据确凿,直接走程序吧。”

王建国沉默了片刻。

他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有失望,有愤怒,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陈宇,我最后问你一次。”

“那三百万现金,是怎么回事?”

“你和肇事司机,到底是什么关系?”

“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争取宽大处理。”

我抬起头,眼里全是血丝。

“如果我说,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信吗?”

王建国没有回答。

他只是挥了挥手。

“带他去办手续。”

年轻警察立刻上前,抓住了我的胳膊。

“走吧。”

他的力气很大。

我被他从椅子上拽起来。

我没有反抗。

我像一个木偶,任由他摆布。

我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我被带出审讯室。

走廊的灯光依旧惨白。

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孤独。

我要被拘留了。

以一个交通肇事逃逸、可能还涉及洗钱的嫌疑犯的身份。

我的人生,在今天凌晨三点,被彻底改写了。

在去办手续的路上。

我看到了王建国。

他站在一个窗边抽烟。

烟雾缭绕,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鬼使神差地停下脚步。

“王警官。”

他回过头。

“我能……再打一个电话吗?”

我问。

“给我的家人。”

“我想让他们知道……”

我说不下去了。

让他们知道什么?

知道他们的儿子,成了一个罪犯?

年轻警察不耐烦地催促我。

“快走!磨蹭什么!”

王建国却掐灭了烟。

他走了过来。

“让他打。”

他对年轻警察说。

然后,他把手机递给了我。

我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想说声谢谢。

却觉得无比讽刺。

我拨通了家里的电话。

是我妈接的。

“喂,谁啊?”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警惕。

“妈,是我。”

“小宇?”

我妈的声音立刻高了八度。

“你这孩子,跑哪去了?手机怎么也关机?”

“刘菲都把电话打到家里来了,说你出事了,又说不清楚。”

“到底怎么了?”

听着我妈连珠炮似的发问。

我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妈,我……”

我该怎么开口?

“我在……我在警局。”

“什么?!”

我能想象到,电话那头,我妈的脸瞬间就白了。

“你怎么会在警局?你犯什么事了?”

“妈,你别急,你听我说。”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一些。

“警察说,我名下有辆车,出了交通事故。”

“他们怀疑是我干的。”

“可是我没有,是有人陷害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只能听到我妈急促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

我爸的声音传了过来,很沉。

“陈宇,到底怎么回事,你跟爸说清楚。”

“爸,我也不知道。”

“有一个跟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用我的身份信息买了一辆车。”

“然后开着那辆车去撞了人,逃跑了。”

“现在所有的证据都指向我,我解释不清楚。”

我说得很快。

我怕他们不信。

我怕他们也像刘菲一样,觉得我在编故事。

“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我爸的语气充满了困惑。

“小宇,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是不是在外面欠了钱?跟人结了仇?”

“你告诉爸,爸给你想办法。”

我的心猛地一揪。

“爸,我没有。”

“我真的没有。”

“你相信我。”

“好,好,爸信你。”

我爸连忙说。

“你现在怎么样?他们有没有对你做什么?”

“我没事。”

“就是……可能要被拘留一段时间,配合调查。”

“拘留?!”

我妈又尖叫了起来。

“怎么会这么严重?!”

“我去找你们王叔叔!他在公安局有关系!”

“妈!”

我急忙打断她。

“你别乱来!”

“我现在情况很复杂,你别再添乱了。”

“那你让我们怎么办?眼睁睁看着你被关起来吗?”

我妈带着哭腔说。

我心里难受得要命。

“爸,妈,你们听我说。”

“你们现在什么都不要做。”

“等我,相信我,我一定会证明自己的清白。”

“我没做过,就一定没做过。”

电话那头,是我爸沉重的叹息声。

和母亲压抑的哭声。

我的时间到了。

年轻警察拿走了手机。

我被带进一个房间,按了手印,签了字。

我看不清那上面写的什么。

我的眼睛,已经被泪水模糊了。

05

我被关进了一个房间。

不是昨晚那个。

这里更小,更压抑。

一张木板床,一个马桶。

厚重的铁门上,只有一个小小的观察窗。

这就是拘留室。

和我关在一起的,还有三个人。

他们都剃着光头,穿着统一的灰色囚服。

看到我进来,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充满了审视,和不怀好意。

我找了一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

缩成一团。

我不想和任何人说话。

我只想自己静一静。

可麻烦总会主动找上门。

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男人,晃到了我面前。

“新来的?”

他问,语气不善。

我没抬头。

“问你话呢!”

他一脚踢在我的小腿上。

很疼。

我抬起头,看着他。

“嗯。”

“犯什么事进来的?”

他饶有兴趣地问。

旁边的两个人也围了过来,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我不想说。

“不说?”

刀疤脸冷笑一声。

“到了这儿,还想有秘密?”

“哥几个帮你松松骨头,你就老实了。”

他掰着手指,发出“咔咔”的响声。

我攥紧了拳头。

心里充满了恐惧,和愤怒。

就在这时。

铁门上的观察窗被打开了。

一个狱警的声音传了进来。

“都老实点!干什么呢!”

刀疤脸立刻缩了回去。

脸上堆起了谄媚的笑。

“报告政府,没干什么。”

“就是跟新来的兄弟聊聊天。”

狱警冷冷地扫了他们一眼。

“陈宇,有人探视。”

我愣了一下。

探视?

谁会来探视我?

刘菲?

不,她不会。

是我的父母。

我被狱警带到了探视室。

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我看到了我爸妈。

我妈的眼睛又红又肿,显然是哭了一整夜。

我爸的头发,好像也白了一些。

他看起来苍老了很多。

我拿起电话。

我妈也拿起了电话。

“小宇!”

她一开口,眼泪就流了下来。

“你怎么样?在这里有没有受苦?他们有没有打你?”

我摇了摇头。

“我没事,妈。”

我的喉咙很干。

“爸,妈,你们怎么来了?”

“我们能不来吗?”

我爸的声音很沙哑。

“自己的儿子被关起来了,我们还能坐在家里?”

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痛心。

“小宇,我们昨天晚上想了一夜。”

“你跟爸说实话。”

“你到底,有没有做那件事?”

我看着我爸的眼睛。

我用力地点头。

“没有。”

“我真的没有。”

我爸沉默了。

他深深地看着我,好像要看穿我的灵魂。

我妈在一旁哭着说。

“小宇啊,如果是你做的,你就承认了吧。”

“现在坦白,还能争取宽大处理。”

“你这样硬扛着,只会害了你自己啊!”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我妈。

“妈,连你也不相信我?”

“不是妈不信你。”

我妈擦着眼泪。

“是……是你自己啊。”

“我自己?”

我不明白。

“昨天晚上,你给我们打完电话后……”

我爸接过了话。

他的声音很沉重。

“‘你’,又给我们打了一个电话。”

我脑子“嗡”的一声。

“我”?

那个冒牌货。

“他说什么了?”

我的声音在颤抖。

“他说……”

我爸的眼神很痛苦。

“他说,他就是你,你就是他。”

“他说,那天开车的人确实是他。”

“他说,你是因为害怕,才把他供了出来,想让他一个人顶罪。”

“他还说……”

我爸顿了顿。

“他说,让你不要再执迷不悟了。”

“他已经联系好了律师。”

“只要你去自首,承认你们是一时糊涂,他会和你一起承担所有责任。”

“他说,你们是亲兄弟啊。”

亲兄弟。

这三个字,像一把淬了毒的刀,狠狠地插进了我的胸口。

我终于明白了。

我终于明白那个混蛋的计划了。

他不仅仅是要陷害我。

他还要诛我的心。

他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讲义气、为兄弟两肋插刀的形象。

而我。

成了一个胆小怕事、出卖兄弟的无耻小人。

在我最亲的父母面前。

“你们信了?”

我看着他们,一字一句地问。

我妈哭着不说话。

我爸低下了头,避开了我的目光。

“小宇,我们也不知道该信谁。”

“但是……他说的一些事,只有我们家里人才知道。”

“他说起了你小时候掉进河里,差点淹死的事。”

“还说起了你奶奶最喜欢给你做的红烧肉。”

我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

那个混蛋。

他对我了如指掌。

他知道我的一切。

我的过去,我的秘密。

他用这些,轻而易举地摧毁了我的父母对我的最后一丝信任。

“所以,你们今天来……”

我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就是为了劝我,去承认我没犯过的罪?”

“去给一个陷害我的混蛋,顶罪?”

“小宇,我们是为你好啊!”

我妈哭喊着。

“为我好?”

我猛地站了起来。

对着话筒大吼。

“你们知道什么叫为我好吗?”

“相信我!才是为我好!”

“我才是你们的儿子!”

“我才是陈宇!”

探视时间结束了。

狱警过来,强行把我带走。

我看着玻璃窗外,我父母那两张绝望而痛苦的脸。

我没有再回头。

回到牢房。

刀疤脸他们又围了上来。

“怎么?被家里人骂了?”

“看你那怂样,肯定是犯大事了。”

他们嘲笑着。

我没有理他们。

我走到我的角落,坐下。

我看着墙壁。

墙上有一道道划痕。

不知道是哪个前辈留下的。

我抬起手,也想在上面划一道。

却发现自己,连指甲都软得使不上力。

我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我被全世界抛弃了。

我的爱人。

我的父母。

他们都不再相信我。

我成了一座真正的孤岛。

四周,是无边无际的,绝望的海洋。

06

我在拘留室里待了三天。

三天。

像三个世纪那么漫长。

我没有再和任何人说话。

刀疤脸他们见我像个死人,也渐渐失去了兴趣。

每天,我就坐在角落里。

从天亮,到天黑。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这几天发生的一切。

那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

王建国冰冷的眼神。

刘菲尖锐的质问。

我父母痛苦的表情。

还有那个冒牌货,通过我父亲的嘴,说出的那句“我们是亲兄弟啊”。

每一幕,都像一把钝刀,在我的心上来回切割。

疼。

疼到麻木。

第四天早上。

狱警又叫了我的名字。

“陈宇,出来。”

我以为,又是审讯。

或者是,更坏的消息。

但我被带到的地方,还是探视室。

我以为是我父母又来了。

我的心里,已经没有了任何期待。

但当我坐下,看到玻璃对面的人时。

我愣住了。

是王建国。

他一个人来的。

没有穿警服,而是一身便装。

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眼圈发黑。

我拿起电话,没有说话。

他也拿起了电话。

我们沉默地对视着。

过了很久。

他先开口了。

“你还好吗?”

他的声音,没有了之前的严厉和冰冷。

甚至,带了一丝……关切?

我自嘲地笑了笑。

“死不了。”

他又沉默了。

我不知道他来干什么。

炫耀他的胜利?

还是来给我最后的审判?

“你父母,前天来找过我。”

他突然说。

我的心一紧。

“他们求我,让我帮你。”

“他们说,你从小就是个老实孩子,绝不会干坏事。”

“他们说,一定是有人带坏了你。”

王建国的语气很平静。

像是在陈述一件和他无关的事。

“他们还说,只要能让你减轻罪行,他们愿意拿出所有的积蓄,去赔偿受害者。”

我的眼眶,又一次湿润了。

我的父母。

他们虽然不相信我的清白。

但他们,依然爱我。

只是用了一种我无法接受的方式。

“所以呢?”

我问。

“你是来告诉我,我父母有多可怜,好让我心软认罪吗?”

王建国摇了摇头。

“不。”

“我是来告诉你,我把你父母劝回去了。”

“我跟他们说,在法院判决之前,你只是嫌疑人,不是罪犯。”

“我还跟他们说,不要到处找关系,那样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我有些意外。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做。

“为什么?”

我问。

“职责所在。”

他淡淡地说。

然后,他看着我的眼睛。

“陈宇,我干了二十年刑侦。”

“我审过的犯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一个人是真疯,还是装疯,是真无辜,还是在演戏。”

“我看一眼,基本就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他的话,让我心里燃起了一丝微弱的火苗。

“那你觉得,我是哪一种?”

我问,声音里带着我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紧张。

王建国没有直接回答。

他从口袋里,拿出了一样东西。

是一张照片。

他把照片贴在玻璃上。

照片上,是一个男人。

在一家咖啡馆里喝咖啡。

他穿着一件和我同款的灰色卫衣。

低着头,看不清脸。

但在他的手边,放着一杯东西。

芒果牛奶。

“这是我们调取到的,你家附近那个咖啡馆的监控。”

“就是给你银行卡转账的那个IP地址所在的咖啡馆。”

“时间,也和你公司团建那天对得上。”

“这个人,体型和你很像。”

“我们怀疑,他就是去银行操作转账的人。”

我的心脏开始加速跳动。

“然后呢?”

“然后,我们去走访了那家咖啡馆。”

“服务员说,对这个人有印象。”

“因为他点了一杯芒果牛奶,但是一口都没喝。”

“只是坐在那里玩手机。”

王建国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他锐利的目光,紧紧地锁定了我。

“陈宇。”

“你对芒果,过敏吗?”

我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了。

我看着王建国的眼睛。

那微弱的火苗,在我心里,瞬间燎原。

我拼命点头。

用尽全身的力气点头。

“对!”

“我严重过敏!”

“我从小到大,连芒果味的糖都不敢碰!”

“碰一下,全身都会起疹子!”

王建国静静地看着我。

良久。

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他收回照片。

站起身,准备离开。

“王警官!”

我急忙叫住他。

“你相信我了?”

王建国没有回头。

他只是留下一句话。

“我相信证据。”

“但现在,我愿意给你一个寻找证据的机会。”

“你仔细想一想。”

“那个冒充你的人,他虽然了解你很多事。”

“但他一定有不知道的,或者会搞错的事情。”

“任何细节都可以。”

“找到一个,你就有可能翻盘。”

说完,他走了。

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

整个人,像被注入了新的力量。

我坐回椅子上,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对。

王警官说得对。

那个冒牌货,他不是神。

他只是一个在模仿我的人。

只要是模仿,就一定有破绽。

芒果过敏,是第一个。

一定还有第二个,第三个。

我不能再坐以待毙。

我不能再沉浸在被抛弃的痛苦里。

我要反击。

我要把那个躲在暗处的混蛋,揪出来。

我要夺回我的人生。

我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把所有的事情,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梳理一遍。

那个冒牌货,他知道我的身份证号,知道我的签名笔迹。

知道我父母,知道我女朋友。

知道我眉毛上的疤。

甚至知道我小时候差点淹死,知道我奶奶的拿手菜。

这些信息,是怎么泄露出去的?

有一些,是公共信息。

有一些,是社交信息。

但还有一些,是绝对的隐私。

尤其是童年的记忆。

知道这些的,只有我,和我最亲近的家人。

我的父母……

不,他们不可能。

那是谁?

一个词,突然从我的脑海深处跳了出来。

表哥。

李浩。

07

李浩。

我的表哥。

我妈姐姐的儿子。

一个在我生命中出现过,又消失了很久的人。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混乱的思绪。

我记起来了。

很多被我遗忘的细节,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

李浩的童年很不幸。

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离异了,谁也不想要他。

在我上小学四年级那年,他被送到了我家,住了一年。

那一年,是我童年记忆里,最不舒服的一年。

我家境普通,但父母很疼我。

我有的玩具,他没有。

我穿新衣服,他穿旧的。

我妈每次给我买了好吃的,都会分给他一份。

但我能感觉到,他看着我的时候,眼神里没有感激。

只有嫉妒。

一种深藏的,不属于一个孩子的,阴冷的嫉妒。

我记得,我十岁生日那天。

我爸给我买了一台当时最流行的游戏机。

我高兴坏了,抱着游戏机睡了一晚上。

第二天,游戏机不见了。

我妈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

最后,邻居家的一个小孩承认是他偷的。

因为在他家的床底下,找到了游戏机的盒子。

我爸妈带着我去道歉,还赔了钱。

那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但就在邻居家小孩被他爸妈暴打的时候。

我回头,看到了站在人群后的李浩。

他在笑。

嘴角微微上扬,眼神里充满了得意和快感。

那个笑容,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后来,他初中毕业就出去打工了。

我们渐渐断了联系。

逢年过节,我妈会给他打个电话,但他很少接。

最后一次听到他的消息,是五六年前。

我妈说,他在南方一个城市,好像过得不怎么样。

从那以后,他就彻底消失了。

像是人间蒸发了。

现在想来。

他知道我小时候的事,太正常了。

因为他就生活在我身边。

他知道我奶奶的拿手菜,因为他也吃过。

至于我的签名……

我记得,他小时候最喜欢模仿别人的笔迹。

他能把我的作业本模仿得惟妙惟肖,连老师都分不出来。

他有我的身份证信息,也不奇怪。

户口本上,曾经有过他的名字。

那个和我一模一样的长相……

这些年,整容技术已经很发达了。

如果一个人,带着巨大的恨意,用好几年的时间去策划一件事。

把自己整容成另一个人的样子,也不是不可能。

他消失的这几年,就是在为今天做准备。

他了解我,研究我,模仿我。

他要的,不只是陷害我这么简单。

他要取代我。

他要窃取我的人生。

那个我平淡无奇,但他却梦寐以求的人生。

我父母的关爱。

稳定的工作。

温柔的女友。

这一切,他都想要。

所以他回来了。

带着一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

带着一个天衣无缝的计划。

芒果过敏。

他不知道。

因为他住在我家的那一年,我还没发现自己对芒果过敏。

那是我上高中之后才发生的事。

这是他的第一个破绽。

李浩。

就是第二个破绽。

也是我唯一的希望。

我猛地从床上站起来。

冲到铁门前,用力地拍打着。

“来人!我要见王警官!”

“我有重要线索!”

我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

带着绝望,也带着新生。

08

狱警打开观察窗,不耐烦地看了我一眼。

“嚷什么嚷!老实待着!”

“我要见王建国警官!”

我几乎是贴在铁门上喊。

“我有非常重要的线索!关于案子的!”

也许是我的表情太过激动。

狱警犹豫了一下,还是通过对讲机通报了。

我焦急地在房间里踱步。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难熬。

刀疤脸他们缩在角落里,看着我,像在看一个疯子。

大约半小时后。

铁门开了。

王建国走了进来。

他的表情依然严肃。

“你最好真的有重要线索。”

“否则,就是浪费警力。”

我把他拉到房间的角落,远离其他人。

“王警官,我想我知道那个人是谁了。”

我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充满了力量。

王建国眉毛一挑。

“说。”

“他叫李浩,是我的表哥。”

我把我对李浩的所有记忆和猜测,全都说了出来。

包括他不幸的童年。

他对我的嫉妒。

他模仿我笔迹的天赋。

以及他消失的那几年。

王建国静静地听着。

没有打断我。

他的眼神,随着我的讲述,在不断变化。

从审视,到思索,再到凝重。

“你说,他跟你住过一年?”

“对,小学四年级。”

“能确定他知道你家的所有事?”

“能。我小时候所有的糗事,他都知道。”

“你有多久没见过他了?”

“至少有七八年了。”

“整容成你的样子,你觉得可能吗?”

“一个对你怀有极致恨意的人,用七八年的时间来策划,我觉得可能。”

我说。

王建国沉默了。

他在思考。

他在判断我这番话的可信度。

“这听起来,像一个故事。”

他缓缓地说。

我的心一沉。

“但,”他话锋一转,“这是一个值得去查的故事。”

“因为,它能解释两件事。”

“第一,他为什么对你的信息了如指掌。”

“第二,那个芒果过信的破绽。”

他看着我。

“如果他离开你的时候,你还不对芒果过敏,那他不知道这件事,就合情合理了。”

我激动地点头。

“对!就是这样!”

“李浩的户籍信息,你还记得吗?”

“不记得了,但我妈肯定知道。他是我大姨的儿子。”

“你大姨现在在哪里?”

“很多年前就改嫁了,也早就没了联系。”

“好。”

王建国点了点头。

“这件事,我们会立刻去查。”

“我们会从你母亲那里,找到李浩的身份信息。”

“然后,我们会查他的全部背景,包括他这几年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如果他真的做过整容手术,也一定能查到蛛丝马迹。”

他说完,转身就要走。

“王警官!”

我叫住他。

“我呢?”

“我还要在这里待多久?”

王建国回过头。

“案子查清之前,你依然是第一嫌疑人。”

我的心又凉了半截。

“不过……”

他看着我。

“一直关着你,确实不方便接下来的调查。”

“有些事情,或许还需要你来指认。”

他沉吟了片刻。

“我会去申请,让你取保候审。”

取保候审!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但是,你给我记住了。”

王建国的语气变得异常严厉。

“第一,不准离开本市,随传随到。”

“第二,手机必须二十四小时开机,我们会对你进行定位。”

“第三,不准接触任何与本案相关的人员,尤其是你的那个表哥,如果他出现的话。”

“如果你违反了任何一条,或者我们发现你在撒谎。”

“我会亲手把你抓回来。”

“明白吗?”

“明白!”

我用力点头。

“我全明白!”

王建国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离开。

那天下午。

我签了一大堆文件。

傍晚的时候,我走出了拘留所的大门。

外面的天,还没有完全黑。

夕阳的余晖,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

我站在门口,贪婪地呼吸着自由的空气。

虽然,这自由是暂时的。

是戴着镣铐的。

但我终于出来了。

我终于,有了一丝反击的机会。

我打了一辆车。

“师傅,去XX小区。”

那是我的家。

一个已经被别人占据的家。

我不知道,我回去会面对什么。

但我必须回去。

那里,是我的战场。

09

出租车停在我家楼下。

我付了钱,下了车。

看着熟悉的单元门,我的心情无比复杂。

这里,曾经是我最温暖的港湾。

现在,却可能是一个陷阱。

我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电梯停在我家所在的楼层。

我走到门口,拿出钥匙。

手有些抖。

我不知道门后会是谁。

是那个冒牌货?

还是一个空无一人的,被他糟蹋过的家?

我把钥匙插进锁孔。

轻轻转动。

门开了。

客厅里亮着灯。

但没有人。

一股陌生的味道扑面而来。

是烟味,混合着一种我没闻过的古龙水味。

我不抽烟,也从不用古龙水。

我换上拖鞋,走了进去。

客厅的茶几上,扔着几个空酒瓶。

都是价格不菲的洋酒。

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沙发上,随意地搭着一件我不认识的名牌外套。

这里,已经不是我的家了。

这里是李浩的家。

是他幻想中,“我”应该拥有的家。

奢华,混乱,充满了暴发户的气息。

我走进卧室。

我的床,乱得像个狗窝。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相框。

相框里,本来是我和刘菲的合照。

现在,照片换了。

是李浩和刘菲的合照。

照片里,李浩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笑得春风得意。

刘菲挽着他的胳膊,脸上带着我从未见过的,幸福又崇拜的笑容。

他们身后,是一辆我认不出的跑车。

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疼得我无法呼吸。

他不仅偷走了我的身份,我的自由。

他还偷走了我的爱人。

不。

刘菲不是被偷走的。

是她自己走过去的。

走向那个更有钱,更“成功”的“陈宇”。

我拿起相框,想把它摔碎。

但手举到一半,又停住了。

我把它重新放回桌上。

我不能被愤怒冲昏头脑。

我要冷静。

我要找到更多的证据。

我开始检查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

衣柜里,挂满了我不认识的衣服。

尺码和我一样。

但品牌,都是我以前连看都舍不得看的奢侈品。

在衣柜的最底层,我发现了一个上锁的箱子。

很重。

我没有密码,打不开。

我把箱子拖了出来,藏到了床底下最深处。

直觉告诉我,这里面,一定有重要的东西。

我拿出手机。

开机。

无数的未接来电和信息涌了进来。

大部分是垃圾短信。

有几条,是我爸妈打来的。

我犹豫了一下,给他们回了过去。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是我妈。

“小宇?你出来了?”

她的声音,充满了惊喜,又带着一丝不安。

“嗯,取保候审。”

“那……那案子怎么样了?查清楚了吗?”

“还在查。”

我说。

“小宇啊……”

我妈的语气变得吞吞吐吐。

“你……你见到你表哥了吗?”

我的心一凉。

“没有。”

“那你……那你可千万别做傻事啊。”

“他……他昨天还来看我们了。”

“给我们买了很多东西,还说……还说已经给你请了最好的律师。”

“他说,只要你肯认错,他一定不会不管你的。”

“小宇,他真的是个好孩子啊。”

我再也听不下去了。

“妈,我累了,先挂了。”

我不等她回答,就挂断了电话。

我靠在墙上,缓缓地滑坐到地上。

好孩子?

一个处心积虑陷害你们儿子的人,是个好孩子?

而我,这个被冤枉的亲生儿子,却成了一个需要“认错”的罪人。

还有什么比这更讽刺的吗?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微信消息。

是刘菲发来的。

“你出来了?”

只有短短四个字。

冰冷,疏远。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打字回复。

“对。”

我想看看,她会说什么。

几分钟后,她回了过来。

“我们见一面吧。”

“有些事,我觉得我们应该当面说清楚。”

她约我见面的地方,是一家咖啡馆。

不是我们以前常去的那家。

是一家新开的,装修得很豪华的咖啡馆。

我看着那个地址。

心里冷笑一声。

我当然要去。

我也想看看。

这个被金钱和谎言蒙蔽了双眼的女人。

她到底想跟我说清楚什么。

我也想让她,看清楚。

站在她面前的,究竟是谁。

10

我提前十分钟到了那家咖啡馆。

名字很洋气。

叫“La  Lune”。

装修是轻奢风格。

每一张桌子都离得很远,保证了客人的私密性。

这里的消费,是我以前工资的十分之一。

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服务员递上菜单。

我只点了一杯最便宜的美式咖啡。

刘菲是踩着点来的。

我几乎没认出她。

她穿着一件剪裁精致的米色风衣。

脖子上系着一条我看不出牌子的丝巾。

头发烫成了大波浪,妆容精致。

她不再是我记忆里那个,穿着白T恤牛仔裤,笑起来有两个浅浅酒窝的女孩了。

她变了。

变得陌生,而昂贵。

她在我的对面坐下。

摘下墨镜,放在桌上。

“你瘦了。”

她说,语气平淡。

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托你的福。”

我回敬了一句。

她皱了皱眉,似乎对我的态度很不满。

“陈宇,我今天来,不是想跟你吵架的。”

“那你来干什么?”

“来跟你,把话说清楚。”

她招手叫来服务员。

“一杯手冲耶加雪菲,谢谢。”

她点单的姿态很熟练。

看来,她已经是这里的常客了。

“陈宇,我们分手吧。”

她说。

我笑了。

“我们不是早就分手了吗?”

“从你选择相信一个骗子,而不是我的那一刻起。”

刘菲的脸色沉了下来。

“我不想跟你争论这件事。”

“在我看来,你才是那个让我失望的人。”

“他,”她刻意加重了这个字的读音,“比你好一万倍。”

“他有上进心,有事业心,他知道我想要什么。”

“他能给我买我喜欢的包,带我吃我以前吃不起的餐厅。”

“他能给我一个我想要的未来。”

“而你呢?”

她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鄙夷。

“你只会待在那个半死不活的公司里,拿着那点死工资。”

“安于现状,不思进取。”

“我跟你在一起看不到任何希望。”

我静静地听着。

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巨大的悲哀。

原来,在她眼里,我竟然是这样一个人。

我们三年的感情,在她口中,变得一文不值。

“说完了?”

我问。

“还没。”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我面前。

“这里是五万块钱。”

“算是我们在一起三年,我给你的一点补偿。”

“拿着这笔钱,离开这座城市。”

“不要再回来了。”

“更不要去打扰他。”

“他现在正在事业的上升期,经不起你这样的人的纠缠。”

我看着那个信封。

觉得无比的讽刺。

那个冒牌货,用来源不明的黑钱收买了我的爱情。

现在,我的前女友,又想用这黑钱的一部分,来收买我的尊严。

“刘菲。”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问。

“在你心里,是不是什么东西,都可以用钱来衡量?”

“我们的感情是,我的尊严也是?”

她被我问得一愣。

随即,她冷笑起来。

“别跟我说这些没用的。”

“没钱,你什么都不是。”

“这就是现实。”

我点了点头。

“好。”

“我明白了。”

我没有去碰那个信封。

我只是端起面前的咖啡,喝了一口。

很苦。

“我最后,问你一个问题。”

我说。

“什么?”

“我们第一次约会,是在哪里?”

刘菲愣住了。

她的眼神闪过一丝慌乱。

“第一次约会?”

“这种无聊的问题,有意义吗?”

“你只需要回答我,是,或者不是。”

我紧紧地盯着她。

她避开了我的目光。

“我……我记不清了。”

“太久了。”

我笑了。

“是吗?”

“那我提醒你一下。”

“是在大学城后面那条小吃街。”

“我们吃了一碗六块钱的麻辣烫。”

“你把你的鱼丸都夹给了我,因为你不喜欢吃。”

“吃完饭,我送你回宿舍。”

“在宿舍楼下,我跟你告白。”

“你没有立刻答应,你说要考虑一下。”

“然后第二天早上,你给我发了条短信。”

“只有一个字。”

“好。”

我看着她。

她的脸色,已经变得惨白。

“刘菲,这些事,那个所谓的‘他’,跟你提起过吗?”

她嘴唇颤抖,说不出话。

“他不知道,对不对?”

“因为他根本就不是我。”

“他只是一个偷了我的脸,偷了我的身份的小偷。”

“而你,”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是一个帮凶。”

“你为了钱,背叛了我们的感情,选择和一个小偷站在一起。”

“这五万块钱,你还是留着给自己买个包吧。”

“或许,它能让你在午夜梦回的时候,心安理得一点。”

我说完,转身就走。

没有一丝留恋。

身后,传来了杯子摔碎的声音。

11

回到公寓。

我感觉像是打了一场仗。

身体疲惫,但精神却异常清醒。

和刘菲的决裂,切断了我最后一丝对过去的幻想。

很好。

现在,我可以毫无顾忌地,投入到这场战争中了。

我的目光,落在了床底下那个黑色的箱子上。

我把它拖了出来。

一个密码锁。

四位数。

我没有工具,不能暴力破解。

只能猜。

我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代入李浩的角色。

密码会是什么?

我的生日?

他肯定知道。

我试了。

不对。

我父母的生日?

也不对。

刘菲的生日?

还是不对。

我冷静下来,重新思考。

李浩这个人,极度自负,又极度自卑。

他恨我,但他又渴望成为我。

那么,这个密码,一定是对他自己有特殊意义的数字。

一个对他来说,是人生转折点的日期。

转折点……

我脑海中灵光一闪。

他来我家的那一天。

或者,他离开我家的那一天。

我不记得具体的日期了。

只记得是九月份开学前后。

还有什么?

游戏机事件。

对,就是那个!

那件事,对他来说,是一次胜利。

一次通过阴谋,让我蒙受不白之冤的胜利。

那次胜利的快感,一定让他记忆犹新。

我努力回忆。

那是我十岁的生日之后。

我的生日,是十月二十六号。

就发生在几天后。

我记得,那天是月底。

十月三十一号?

万圣节?

我记得当时电视里在放相关的节目。

很有可能。

1031。

我把这四个数字,输入密码锁。

“咔哒。”

一声轻响。

锁,开了。

我的心跳瞬间加速。

我缓缓打开箱子。

里面的东西,让我倒吸一口凉气。

没有金钱,没有珠宝。

但比那些东西,要震撼得多。

最上面,是一沓身份证。

十几张。

全是李浩的照片。

但名字,地址,全都不一样。

这些,是他这些年,在全国各地流窜时,用过的假身份。

下面,是一本厚厚的笔记本。

我翻开第一页。

上面用一种和我极其相似的笔迹,写着四个字。

“成为陈宇”。

我一页一页地翻下去。

整个人,如坠冰窟。

这本笔记,详细记录了我从小学到大学,几乎所有的人生轨迹。

我的兴趣爱好:“喜欢看科幻电影,讨厌恐怖片。”

我的饮食习惯:“不吃香菜,不吃动物内脏,对芒果严重过敏(待确认)。”

我的社交关系:“最好的朋友是大学同学赵磊,目前在上海工作。”

我的口头禅:“还行吧”、“随便”、“都行”。

甚至,连我走路时习惯先迈左脚,思考时喜欢摸下巴这种微小的细节,都记录在案。

这根本不是一本笔记。

这是一本恐怖的,关于“如何完美替代一个人”的执行手册。

在笔记的最后几页。

我看到了关于整容的记录。

韩国,首尔。

一家整形医院的名字。

主刀医生的名字。

还有几张照片。

一张,是李浩原来的样子。

瘦削,阴郁,眼神里充满了不甘。

另外几张,是他整容过程中,脸上缠满绷带的样子。

最后一张,是他拆掉绷带后,对着镜子的自拍。

那张脸,就是我的脸。

照片里的他,在笑。

笑得诡异,又满足。

箱子的最底层,还有一些文件。

几份海外公司的注册文件。

一些看不懂的银行转账协议。

上面有很多外国人的签名。

这,应该就是那三百万现金的来源。

也是王建国口中,那个“更复杂”的案子。

李浩,不仅仅是想取代我。

他很可能,还参与了某个跨国洗钱的犯罪活动。

而我,就是他找来的,最后的替罪羊。

我把箱子里所有的东西,都用手机拍了下来。

每一个细节,都没有放过。

然后,我把所有东西原样放回箱子。

锁好。

重新塞回床底下。

做完这一切,我靠在床边,大口地喘着气。

我看着手机里的照片。

这些,就是铁证。

是能把李浩送进地狱的铁证。

我立刻拨通了王建国的电话。

“王警官。”

“我找到了。”

“我找到了他所有的秘密。”

12

我和王建国约在了一个河边公园见面。

夜深人静。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他还是穿着便装,一个人来的。

“东西呢?”

他开门见山。

我把手机递给他。

他一张一张地翻看着我拍下的照片。

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

他的表情,从严肃,到震惊,再到愤怒。

尤其是看到那本“成为陈宇”的笔记时。

他的手,都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混蛋!”

他低声骂了一句。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他说脏话。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身份盗窃了。”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一个变态。”

他把手机还给我。

“你做得很好,陈宇。”

“这些证据,非常关键。”

“有了它们,我们就可以申请对李浩的正式逮捕令。”

我心头一松。

“那我们现在就去抓他?”

“不。”

王建国摇了摇头。

“不能这么简单。”

“为什么?”我不解。

“抓了他,他会把所有罪名都揽下来。”

“交通肇事,伪造身份。”

“这些罪名,判不了他几年。”

“但他背后的人,那些提供资金,帮他洗钱的团伙,就彻底断了线索。”

“那三百万,只是冰山一角。”

“这个案子,比我们想象的要大得多。”

我明白了。

王建国想要的,不是抓一条小鱼。

他想把整张网都收起来。

“那我们该怎么办?”

“将计就计。”

王建国的眼睛在黑夜里,亮得吓人。

“李浩以为他的计划天衣无缝。”

“他以为你已经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

“这就是我们最好的机会。”

“我们需要你,继续扮演一个被冤枉的,走投无路的受害者。”

“回到那个公寓去,假装什么都没发现。”

“稳住他。”

“我们会二十四小时监控你和他的所有动向。”

“我们需要你,帮我们找到一个机会。”

“一个能让他,和他的上线接头,进行下一次交易的机会。”

“这太危险了。”

我几乎是脱口而出。

让我和一个处心积虑要毁掉我的疯子,共处一室。

还要在他面前演戏。

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

“我知道这很危险。”

王建国的语气很沉重。

“所以,这只是一个请求,不是命令。”

“你可以拒绝。”

“我们会用常规手段,继续调查。”

“只是那样,会耗费很长时间,而且很可能,抓不到大鱼。”

我沉默了。

我看着远处河面上,倒映的城市灯火。

李浩偷走了我的人生。

把我推进深渊。

让我的家人,我的爱人,都离我而去。

如果只是让他坐几年牢。

我不甘心。

我要他,和他背后所有的人,都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我要亲眼看到,他那张伪装的假脸,被彻底撕碎。

我要让他,从云端,坠入地狱。

“我干。”

我说。

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王建国看着我,眼神里流露出一丝赞许。

“好。”

“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们警方最重要的线人。”

“我们会给你配备一些设备。”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东西,递给我。

是一个看起来很普通的纽扣。

“这是最新的窃听和定位设备。”

“把它缝在你常穿的一件衣服上。”

“无论你遇到什么紧急情况,只要连续按动它三次,我们就会立刻出动。”

我接过纽扣,紧紧地攥在手心。

冰冷,坚硬。

像我的决心。

“陈宇。”

王建国拍了拍我的肩膀。

“欢迎加入战斗。”

我点了点头。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

我不再是一个受害者。

我是一个战士。

也是一个,猎人。

而李浩,就是我的猎物。

这场猫鼠游戏,现在,才刚刚开始。

13

我回到公寓。

推开门,里面的烟酒味更浓了。

我没有开灯,在黑暗中站了很久。

我的手,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的第二颗纽扣。

那里,藏着我唯一的勇气。

我走到沙发旁,坐下。

黑暗包裹着我,像一个冰冷的茧。

我在等。

等那个偷走我人生的猎物,回到他的巢穴。

我不知道等了多久。

一个小时。

或者两个小时。

门锁处,传来了钥匙转动的声音。

我的身体瞬间绷紧。

门开了。

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他打开了玄关的灯。

光线刺眼。

我看清了他的脸。

我的脸。

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手里,还提着一个奢侈品牌的购物袋。

他看到我坐在黑暗里,愣了一下。

随即,他笑了。

那笑容,和我白天在照片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得意,自信,带着一丝掌控一切的优越感。

“小宇?”

他开口,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关切。

“你出来了?怎么不开灯坐着?”

他一边说,一边向我走来。

把购物袋随手放在茶几上。

然后,在我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他们没把你怎么样吧?”

他问。

我没有说话。

我只是看着他。

看着这张和我一模一样,却又无比陌生的脸。

仇恨,像岩浆一样,在我的胸口翻滚。

我几乎要控制不住,扑上去,撕碎他这张虚伪的假面。

但我不能。

王建国的话,在我耳边响起。

“稳住他。”

我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

“没什么。”

我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

他似乎很满意我的反应。

一个被打击得体无完肤的,失败者。

“唉。”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充满了“恨铁不成钢”。

“都跟你说了,让你早点承认。”

“你非要硬扛,白白在里面受了几天罪。”

“何必呢?”

他站起身,从购物袋里拿出一个盒子。

打开。

是一块名贵的手表。

在灯光下,闪着金钱的光芒。

“喜欢吗?”

他把手表递到我面前。

“送给你的。就当是,哥给你压压惊。”

哥?

我心里冷笑。

我没有接。

“我不要。”

他也不生气。

他收回手表,自己戴在了手腕上。

然后,欣赏着,仿佛在欣赏一件完美的艺术品。

“小宇,我知道你现在心里有怨气。”

“你觉得是我害了你。”

“但你有没有想过,我这也是在帮你?”

帮我?

我抬起头,看着他。

“你看看你以前过的什么日子?”

“住着破公寓,挤着破地铁,拿着那点死工资。”

“刘菲跟着你,你看她开心过吗?”

“你给得了她想要的生活吗?”

他的话,像一把把刀子,精准地扎在我最痛的地方。

“而现在,不一样了。”

他站起身,张开双臂,环视着这个被他弄得乌烟瘴气的家。

“你看,这才叫生活。”

“名牌,豪车,花不完的钱。”

“这,才应该是‘陈宇’该有的人生。”

“以前的你,太窝囊了。”

“你配不上‘陈宇’这个名字。”

“所以,我来帮你。”

“我来帮你,活成一个真正的人上人。”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沉浸在自己逻辑里的疯子。

我终于明白。

在他的世界里,他不是在犯罪。

他是在“拯救”我。

是在完成一场他自以为是的“人生升级”。

这种扭曲的认知,比单纯的邪恶,更让我感到不寒而栗。

“我已经给你请了全中国最好的律师。”

他说。

“律师说了,这个案子不难办。”

“只要你一口咬定,那天晚上,是你喝多了,把车借给了我。”

“而我,以为是你开玩笑,就开出去了。”

“我们俩,都有责任。”

“但都不是主观故意。”

“再加上积极赔偿受害者,最多,就是判个缓刑。”

“钱,我已经准备好了。”

“至于你……”

他走到我面前,弯下腰,拍了拍我的脸。

动作轻佻,充满了侮辱性。

“你什么都不用做。”

“只需要,闭上你的嘴。”

“然后,乖乖听我的话。”

“以后,我保证你吃香的喝辣的。”

“刘菲,她还是你的女朋友。”

“我甚至可以,再给你买一套房子,一辆车。”

“只要你,安分一点。”

他直起身子。

“听懂了吗?我的好弟弟。”

我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愤怒。

滔天的愤怒。

但我表现出来的,是恐惧和屈服。

我点了点头。

幅度很小。

“这就对了。”

他满意地笑了。

“行了,时间不早了,你好好休息。”

“明天,我带你去见见律师。”

“顺便,也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真正的世界。”

他转身,走进了主卧室。

那是我的卧室。

关门声响起。

我整个人,像虚脱了一样,瘫倒在沙发上。

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

我大口地喘着气。

胸口那颗冰冷的纽扣,成了我此刻唯一的支撑。

游戏,开始了。

14

第二天早上。

我醒来的时候,李浩已经不在了。

餐桌上,放着一份打包好的早餐。

是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外卖。

旁边,还有一张纸条。

用和我一模一样的笔迹写着:

“临时有事,下午回来带你去见律师。自己吃饭。”

我看着那份精致的早餐,胃里一阵翻滚。

我把它整个倒进了垃圾桶。

然后,给自己煮了一碗泡面。

吃完泡面,我开始打扫这个被他弄得一团糟的家。

我把酒瓶扔掉,把烟灰缸洗干净。

把不属于我的衣服,全都从衣柜里拿出来,堆在角落。

我想把这个地方,变回我熟悉的样子。

哪怕,只是一点点。

下午三点。

李浩回来了。

他换了一身休闲装,但依然是价格不菲的名牌。

他看到焕然一新的客厅,和角落里那堆衣服,挑了挑眉。

“怎么?不喜欢我给你买的衣服?”

“穿不惯。”

我低声说。

“也是。”

他笑了。

“穷惯了的人,是得慢慢适应。”

“走吧,律师在等我们。”

他带我去的,是市中心最顶级的一家律师事务所。

写字楼的金碧辉煌,让我感觉自己格格不入。

接待我们的,是一个叫金文的律师。

四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一身精英范。

李浩显然是这里的常客。

他和金律师握手,寒暄,姿态熟络。

我像个局外人,被晾在一边。

金律师简单地问了我几个问题。

无非是确认一下李浩教我的那套说辞。

我按照剧本,一一回答。

表现出一个惊慌失措,六神无主的弟弟形象。

金律师很满意。

“陈先生,你放心。”

他对李浩说。

“令弟这个案子,问题不大。”

“只要你们兄弟同心,互相配合,我有九成把握,可以争取到缓刑。”

兄弟同心。

我听到这四个字,差点笑出声。

“那就好。”

李浩点了点头。

“钱不是问题,金律师,我只要最好的结果。”

“那是自然。”

从律所出来。

天色已经暗了。

“感觉怎么样?”

李浩一边开车,一边问我。

他的车,就是照片里那辆跑车。

我不认识牌子,只觉得引擎的轰鸣声很吵。

“跟这种人打交道,是不是觉得,自己以前认识的那些人,都像是活在上个世纪?”

我没有说话。

“小宇,你要学着点。”

“这个世界,就是金字塔。”

“你想往上爬,就得踩着别人。”

“心要狠,脸皮要厚。”

“你看我。”

他指了指自己。

“如果我还像以前那样,自卑,怯懦。”

“你觉得,我能有今天吗?”

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你的今天,是我给的。

很快,我就会让你,连本带利地还回来。

回到公寓。

李浩的心情似乎很好。

他开了瓶红酒,给我倒了一杯。

“来,喝点。”

“庆祝我们,旗开得胜。”

我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

然后,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像火在烧。

“这就对了。”

他靠在沙发上,满足地看着我。

“慢慢来,你会喜欢的。”

“喜欢这种,把一切都踩在脚下的感觉。”

接下来的几天。

李浩似乎对我放松了警惕。

他开始带着我,出入各种我从未想象过的场合。

高级会所,私人派对,奢侈品专卖店。

他像一个导师,孜孜不倦地教我,如何成为一个“上流人士”。

如何品酒,如何鉴赏名画,如何和那些衣冠楚楚的人打交道。

他给我买了很多昂贵的衣服,手表。

强迫我换上。

他甚至,还安排刘菲过来,和我们一起吃饭。

饭桌上,他和我,扮演着一对兄友弟恭的好兄弟。

刘菲,则扮演着一个在两个“陈宇”之间,左右逢源的幸福女人。

那顿饭,我吃得味同嚼蜡。

每一次,我都扮演着那个被金钱和权势冲昏头脑,渐渐迷失自己的角色。

我表现得越来越顺从。

越来越依赖他。

我开始主动向他请教,如何赚钱。

我跟他说,我不甘心一辈子活在他的影子里。

我也想拥有自己的事业。

李浩观察了我很久。

他似乎在判断,我的这种“上进心”,是真是假。

终于,在一个晚上。

他把我叫到了书房。

“小宇。”

他的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

“你想赚钱,对吗?”

我用力点头。

眼神里,充满了对金钱的渴望。

“想赚大钱吗?”

“想!”

“好。”

他点了点头。

“哥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一个,能让你一夜暴富的机会。”

“但是,有风险。”

“你敢不敢?”

我看着他,喉结动了动。

我假装犹豫,挣扎。

最后,我咬了咬牙。

“敢!”

李浩笑了。

笑得像一只,看到猎物掉进陷阱的狐狸。

“很好。”

“明天,你帮我去送个东西。”

“事成之后,我给你这个数。”

他伸出五根手指。

“五十万?”我试探着问。

他摇了摇头。

“五百万。”

15

五百万。

这个数字,像一颗炸弹,在我脑子里轰然炸开。

我表现出了应有的震惊和贪婪。

我的呼吸变得急促。

眼睛死死地盯着他的手。

“五……五百万?”

“只是送个东西?”

“对。”

李浩很满意我的反应。

“只是送个东西。”

“送什么?送到哪?”

我追问,语气里充满了急不可耐。

“不该问的,别问。”

李浩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你只需要按照我说的做。”

我立刻低下头,做出惶恐的样子。

“我……我知道了,哥。”

“明天下午三点。”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房卡,丢在桌上。

“去凯悦酒店,3208房。”

“把这个箱子,交给房间里的人。”

他指了指墙角一个黑色的手提箱。

和之前我发现的那个,一模一样。

“记住,把东西交给他,拿了钱,立刻走人。”

“不要跟他说任何废话。”

“脸上,最好也做点伪装。”

他上下打量着我。

“戴个帽子,戴个口罩。”

“明白吗?”

“明白。”我点头如捣蒜。

“钱呢?”我小心翼翼地问。

“对方会给你一个箱子,钱在里面。”

“到手之后,先别动。”

“拿回来,我来处理。”

“好。”

李浩站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

“小宇,这是哥给你的第一个考验。”

“办好了,以后有的是这种机会。”

“办砸了……”

他没有说下去。

但他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我一定办好!”我连忙保证。

“嗯。”

他点了点头,走出了书房。

书房的门关上。

我腿一软,差点坐倒在地上。

我走到墙角,试着提了一下那个箱子。

很沉。

里面,装的应该就是那三百万现金。

不,可能更多。

这是赃款。

李浩让我去做的,是一次洗钱的交易。

他终于,把他的狐狸尾巴,露了出来。

我拿出手机,走进卫生间。

反锁门。

打开水龙头,让水声盖住我的声音。

然后,我给王建国发了一条短信。

短信的内容,是我们早就约定好的暗号。

“明天下午茶,凯悦酒店3208,我请客。”

发送成功。

我删掉了短信。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苍白,眼神里却燃烧着复仇的火焰。

决战的时刻,要来了。

第二天。

我一整天都表现得坐立不安。

既兴奋,又紧张。

完美地诠释了一个即将第一次做“大事”的菜鸟形象。

李浩一直在暗中观察我。

他似乎对我的状态很满意。

这让他觉得,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下午两点。

我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黑色运动服。

戴上了帽子和口罩。

“哥,我去了。”

我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李浩说。

“嗯。”

他点了点头,眼睛没有离开电视。

“记住我说的,机灵点。”

“知道了。”

我提起那个沉重的箱子,走出了门。

走进电梯。

看着镜面里的自己,我深吸了一口气。

电梯到了一楼。

我走出单元门。

阳光有些刺眼。

我看到,不远处停着一辆很普通的黑色轿车。

车牌号,很陌生。

但我知道,那是王建国的车。

我没有看那辆车。

我只是径直走到路边,打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凯悦酒店。”

车子启动。

我从后视镜里,看到那辆黑色的轿车,不远不近地跟了上来。

一张无形的大网,已经悄然张开。

而我,就是那个最关键的诱饵。

半小时后。

出租车在凯悦酒店门口停下。

我付了钱,提着箱子,走进了金碧辉煌的大堂。

我强迫自己,看起来镇定自若。

我走进电梯,按下了32楼的按钮。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

冰冷的金属墙壁,映出我戴着口罩的脸。

只能看到一双眼睛。

一双,充满了杀气的眼睛。

“叮。”

电梯到了。

我走出电梯,脚下是柔软的地毯。

走廊很安静。

我找到了3208房间。

站在门口,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擂鼓一样。

我抬起手,按下了门铃。

门,很快就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穿着浴袍的外国人。

金发碧眼,人高马大。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手里的箱子。

侧身让我进去。

我走了进去。

这是一个豪华套房。

客厅的沙发上,还坐着另一个人。

一个亚洲面孔。

戴着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

但他的眼神,像鹰一样锐利。

他看到我,站了起来。

“东西带来了?”

他问,说的是中文,但口音有些奇怪。

我点了点头,把箱子放在了茶几上。

“打开。”他说。

我打开了箱子。

里面,是一捆捆码放整齐的现金。

那个亚洲男人走过来,拿起一捆钱,用验钞机过了一遍。

验钞机发出清脆的响声。

“没问题。”

他对那个外国人说。

然后,他转向我。

“你的东西。”

他指了指沙发上的另一个一模一样的箱子。

我走过去,准备去拿。

就在这时。

那个亚洲男人,突然开口。

“等等。”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把你的口罩,摘下来。”

他看着我,冷冷地说。

“老板要验货。”

16

我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几乎凝固。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

那个亚洲男人的眼神,像两把手术刀,要将我的伪装一层层剥开。

金发碧眼的外国人,也抱起了胳膊,饶有兴趣地看着我。

像在看一出好戏。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摘,还是不摘?

摘,我的脸就会暴露在他们面前。

不摘,我现在可能就走不出这个房间。

王建国的话,在我耳边炸响。

“你是陈宇。”

“你也是李浩。”

“你要相信,你就是他。”

我缓缓地,抬起了手。

我的指尖,在颤抖。

我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都聚焦在我的手上。

我碰到了口罩的边缘。

冰冷,潮湿。

是被我的冷汗浸透的。

我用力一扯。

口罩被我拽了下来。

我的脸,完完全全地,暴露在他们面前。

灯光下,每一寸皮肤,每一个毛孔,都无所遁形。

时间,仿佛静止了。

我能听到的,只有自己疯狂的心跳声。

还有空调出风口的,细微的嗡嗡声。

亚洲男人死死地盯着我的脸。

他的目光,从我的额头,到眉毛,到眼睛,到鼻子,再到嘴唇。

一寸一寸地,仔细审视。

像是在鉴定一件珍贵的古董。

我不说话。

我也不敢动。

我只是强迫自己,与他对视。

我的眼神里,要表现出被冒犯的,一丝不悦。

和一个亡命之徒该有的,狠厉。

我不知道我演得像不像。

我只知道,如果我露出半点心虚。

我就完了。

漫长的十几秒过去。

他终于,缓缓地点了点头。

“是他。”

他对那个外国人说。

然后,他看向我。

眼神里的审视,变成了公事公办的冷漠。

“你可以走了。”

他指了指沙发上的那个箱子。

“拿上你的东西。”

我的双腿,还有些发软。

但我强迫自己,迈开脚步。

我走到沙发前,弯腰,提起了那个箱子。

和来时一样沉。

这里面,装着我的卖命钱。

五百万。

我转过身,没有再看他们。

我朝着门口走去。

我的后背,完全暴露在他们面前。

这短短的几米距离,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我的每一步,都走在刀刃上。

我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我的后背上。

我随时准备着。

如果他们有任何异动。

我就会立刻按下胸口的那颗纽扣。

但,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走到了门口。

手,搭在了门把手上。

我转动门把,拉开了门。

我走了出去。

然后,轻轻地,把门带上。

“咔哒。”

门锁落下的声音,像天籁之音。

我靠在走廊冰冷的墙壁上。

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顺着墙壁,滑坐到地毯上。

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冷汗,已经浸透了我的后衣背。

我活下来了。

我赌赢了。

我在房间里,没有找到任何摄像头。

但我知道。

一定有一个看不见的眼睛,在看着我。

那个所谓的“老板”。

他通过某种方式,看到了我的脸。

并且,确认了我的“身份”。

李浩的这个计划,比我想象的,还要周密。

也还要,疯狂。

我在地上坐了足足一分钟。

才勉强站了起来。

我整理了一下衣服。

重新戴上口罩。

提着箱子,走向电梯。

我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回到李浩身边。

把这场戏,继续演下去。

而且,要演得更像。

17

我提着五百万现金,回到了公寓。

李浩还在看电视。

他甚至没有换台。

仿佛我只是出去,丢了个垃圾。

他看到我手里的箱子,嘴角微微上扬。

“回来了?”

“嗯。”

我把箱子放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脱掉鞋子,走到他面前。

“哥,我回来了。”

我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不是装的。

是真的后怕。

李浩显然很满意我这种“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顺利吗?”

“还……还行。”

我舔了舔干涩的嘴唇。

“就是……他们让我把口罩摘了。”

“说要验货。”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紧紧地盯着李浩的眼睛。

我想看看他的反应。

他听到这话,没有任何意外。

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

“摘了就摘了。”

“我们的脸,就是最好的通行证。”

他说这话的时候,充满了自负。

好像那张脸,是他自己天生的一样。

“然后呢?他们没为难你吧?”

“没有。”我摇摇头,“看了我的脸,就把箱子给我了。”

“那就好。”

李浩站起身,踢了踢地上的箱子。

“打开,我看看。”

我蹲下身,打开了箱子。

满满一箱子,全是崭新的钞票。

和之前那一箱,一模一样。

李浩看了一眼,就失去了兴趣。

他对我招了招手。

“过来。”

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他从自己的钱包里,拿出了一沓钱。

不厚。

大概一万块。

他把钱,塞进我的手里。

“拿着,去买点自己喜欢的东西。”

“就当是,哥给你的零花钱。”

我愣住了。

零花钱?

说好的五百万呢?

我看着手里这一万块。

又看了看地上那满满一箱子的钱。

一股巨大的屈辱感和愤怒,涌上心头。

在他眼里。

我就是一条狗。

一条,他用一点残羹剩饭,就可以打发的,听话的狗。

我的拳头,在口袋里攥得死死的。

指甲,都快嵌进了肉里。

但我的脸上,不敢流露出半点不满。

甚至,还要表现出受宠若惊。

“谢谢哥!”

我的声音,挤出一丝欣喜。

“这……这也太多了。”

“多?”

李浩笑了,笑得无比轻蔑。

“小宇,你的眼界,要放开一点。”

“区区一万块,算什么?”

“以后,跟着我好好干。”

“钱,对你来说,就是一个数字。”

他拍了拍我的脸,和昨晚一样。

充满了侮辱性。

“行了,把箱子放我房间去。”

“然后,去把晚饭做了。”

“我饿了。”

他说完,就重新坐回沙发,翘起了二郎腿。

继续看他的电视。

我提着那个箱子,把它送进了他的卧室。

我看到,他把箱子,随手塞进了床底下。

和我上次发现的那个箱子,并排放在一起。

我走出卧室。

给他做饭。

我一边切着菜,一边在心里发誓。

李浩。

你现在有多得意。

将来,你就会有多绝望。

我会让你,亲口把你吃进去的,全都吐出来。

连本带利。

晚上。

我趁李浩洗澡的时候,再次把自己锁进了卫生间。

我给王建国发了信息。

“下午茶很成功,对方验了脸。”

“新的蛋糕,藏在老地方。”

“你的零花钱,我很‘喜欢’。”

发完。

删除。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神冰冷。

我知道,李浩已经完全信任我了。

他已经把我,当成了他最忠诚的,也是最廉价的工具。

接下来。

就是收网的时候了。

18

第二天,我接到了王建国的电话。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喂?”

“陈宇吗?我是xx外卖的,你有个外卖到了,下来拿一下。”

这是我们约好的暗号。

“我没点外卖啊,你是不是搞错了?”

我按照剧本回答。

“没错啊,就是xx小区x栋x单元xxx,陈宇先生。”

“那好吧,我下来。”

我挂了电话,对正在客厅看财经新闻的李浩说。

“哥,我下去拿个外卖。”

李浩头也没抬。

“嗯。”

我下了楼。

楼下,停着一辆外卖摩托车。

骑手穿着外卖服,戴着头盔。

他看到我,朝我招了招手。

我走了过去。

他从外卖箱里,拿出一个文件袋,递给我。

“你的东西。”

他的声音,是王建国的。

我接过文件袋。

“这次是谁恶作剧?”我问。

“一个老朋友。”

王建国说。

“他让我告诉你,游戏快结束了。”

“大鱼,准备咬钩了。”

“让你,做好最后的准备。”

“知道了。”

我点点头。

王建国没有再多说。

他发动摩托车,很快就消失在了街角。

我拿着文件袋,回到了公寓。

李浩看了我一眼。

“什么外卖,拿个文件袋?”

“不知道,估计是广告吧。”

我随口说,一边拆开文件袋。

里面,是一份今天的晚报。

我把报纸随手放在茶几上,就去厨房准备午饭了。

这是计划的一部分。

我要让这份报纸,以一种最自然的方式,出现在李浩面前。

李浩这个人,极度自负,但也极度多疑。

如果我直接把消息告诉他,他一定会怀疑。

但如果是他自己发现的。

那效果,就完全不一样了。

吃午饭的时候。

李浩的手机响了。

他去阳台接电话了。

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

但他脸上的表情,很凝重。

我猜,这通电话,也是王建国计划的一部分。

是时候,给他再加一把火了。

他打完电话回来。

脸色很难看。

他拿起桌上的那份晚报,随意地翻看着。

突然。

他的动作停住了。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在报纸的一个版面上。

那是一个很小的,豆腐块大的新闻。

标题是:

“警方重拳出击,斩断多条地下钱庄洗钱链”。

新闻里,提到了警方最近破获了一系列跨国洗钱案件。

缴获了大量现金。

还提到,警方已经掌握了某犯罪团伙的核心证据。

即将展开全面收网行动。

新闻的配图,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堆积如山的现金。

还有几个被打上马赛克的,被抓获的嫌疑人背影。

其中一个背影。

穿着一件浴袍。

金发碧眼。

和昨天我在酒店见到的那个外国人,身形一模一样。

“砰!”

李浩把报纸狠狠地摔在桌子上。

“!”

他低吼一声,脸色铁青。

我装作被吓了一跳的样子。

“哥,怎么了?”

他没有理我。

他站起身,在客厅里焦躁地来回踱步。

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过了很久。

他停下脚步,看着我。

眼神里,充满了挣扎和狠厉。

“小宇。”

“出事了。”

“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19

离开?

现在?

我的心脏狂跳。

但我的脸上,必须是茫然和恐惧。

“哥,怎么了?”

“为什么突然要走?”

“警察……警察不是说缓刑就行了吗?”

李浩根本不听我的。

他冲进他的卧室。

不,是我的卧室。

他从床底下,拖出了那两个黑色的手提箱。

里面,是他全部的希望,也是他全部的罪证。

“别问了!”

他冲我低吼。

“想活命,就跟我走!”

他把一个箱子塞到我手里。

“拿着!”

然后,他开始疯狂地收拾东西。

他拉开衣柜,把那些昂贵的衣服胡乱地塞进行李箱。

但他很快就停下了。

他意识到,这些东西,都带不走。

他的人生,他偷来的人生,也带不走。

他的眼神,变得无比疯狂。

他冲进书房。

我跟了过去,站在门口。

我看到,他拿出了那本“成为陈宇”的笔记。

他死死地盯着那本笔记。

那上面,是他前半生所有的心血和罪恶。

他拿出打火机。

“啪”的一声,点燃。

火苗,舔上了笔记本的边缘。

他要把这一切,都烧掉。

烧掉他成为“陈宇”的证据。

也烧掉他失败的痕迹。

我看着那跳动的火焰。

心里,却无比平静。

烧吧。

没关系。

里面的每一个字,我都已经拍了下来。

它们,早就成了呈堂证供。

他把燃烧的笔记本,扔进了金属的垃圾桶里。

黑色的浓烟,伴随着刺鼻的气味,升腾起来。

在烟雾中,他的脸,忽明忽暗。

像一个来自地狱的恶鬼。

“走!”

他抓起另一个手提箱,拉着我就往外走。

“哥,我们的东西……”

“都不要了!”

他吼道。

“钱才是最重要的!”

“有了钱,我们去哪都能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

我心里冷笑。

李浩,你的路,已经走到头了。

我们走到玄关。

就在李浩伸手准备开门的时候。

门铃,突然响了。

“叮咚——”

清脆的门铃声,在这一刻,显得无比刺耳。

李浩的身体,瞬间僵住。

他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谁?”

他压着嗓子问。

我心里也一紧。

是王建国他们提前行动了?

不,不对。

如果是警察,他们会直接破门。

“是我,刘菲。”

门外,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是刘菲。

她怎么会来?

李浩的眼神,闪过一丝烦躁和厌恶。

他通过猫眼,往外看了一眼。

确实是刘菲。

她打扮得花枝招展,手里还提着一个蛋糕盒。

“开门啊,陈宇。”

“我买了你最喜欢吃的黑森林蛋糕。”

她娇滴滴地说。

李浩转过头,用眼神警告我。

示意我不要出声。

他不想开门。

他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被这个女人缠住。

“陈宇?你在家吗?”

“我看到灯亮着啊。”

刘菲锲而不舍地按着门铃。

李浩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一把拉开门。

“你来干什么?”

他的语气,冰冷,不耐烦。

没有了往日的任何伪装。

刘菲被他吓了一跳。

她看着屋里一片狼藉,和我们手里提着的箱子。

愣住了。

“你们……这是要去哪?”

“关你屁事!”

李浩粗暴地骂道。

刘菲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陈宇,你怎么这么跟我说话?”

“我不是陈宇!”

李浩像是被踩到了尾巴,尖叫起来。

“你给我滚!”

他推了刘菲一把。

刘菲没站稳,踉跄着后退了几步。

手里的蛋糕,掉在地上。

摔得稀烂。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李浩。

看着这张她熟悉的,爱慕的脸。

说出如此绝情的话。

做出如此粗暴的举动。

“你……你不是陈宇?”

“你到底是谁?”

她的声音,在颤抖。

李浩没有再理她。

他拉着我,从她身边挤了过去。

“快走!”

我们冲进了电梯。

电梯门缓缓关上。

我看到,刘菲还呆呆地站在那里。

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雕像。

她的脚边,是那摊不成样子的,黑色的蛋糕。

电梯飞速下行。

“哥,我们去哪?”

我问。

“码头。”

李浩说。

“我联系了船,今晚就出海。”

“去一个,谁也找不到我们的地方。”

出海。

这,就是他的最后一条路。

电梯到了一楼。

我们提着箱子,冲出了单元门。

李浩的车,就停在楼下。

那辆拉风的跑车。

他打开后备箱,把两个手提箱扔了进去。

“上车!”

我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李浩也跳上了驾驶座。

他发动了车子。

引擎发出一声巨大的轰鸣。

就在车子即将冲出去的那一刻。

我低下头,假装在系安全带。

我的手,伸向胸口的那颗纽扣。

一次。

两次。

三次。

我用力地,按了下去。

跑车像一支离弦的箭,冲进了夜色之中。

我看着后视镜。

公寓楼的灯光,越来越远。

一切,都该结束了。

20

跑车在深夜的街道上疾驰。

引擎的轰鸣声,像是李浩此刻绝望的嘶吼。

他把油门踩到了底。

车窗外的街景,变成了一道道模糊的光带。

我坐在副驾驶,一言不发。

我只是死死地抓着安全带。

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惊恐。

“哈哈哈哈!”

李浩突然大笑起来。

笑声癫狂,又悲凉。

“想抓我?”

“没那么容易!”

“一群蠢货!”

他在骂谁?

骂警察?

还是骂他那些,已经被抓的同伙?

“小宇,你怕吗?”

他突然转过头问我。

猩红的眼睛,在黑暗中,像两团鬼火。

我用力地点头。

“怕。”

“怕就对了!”

他又大笑起来。

“这个世界,就是这么刺激!”

“要么,你在顶端看风景。”

“要么,你在地狱里挣扎!”

“没有中间路可走!”

他开始了他的独白。

像所有穷途末路的罪犯一样。

他开始抱怨,开始控诉。

“你知道我小时候,最恨你什么吗?”

他问。

我没有回答。

“我恨你,明明那么笨,那么普通。”

“却什么都有。”

“有爸妈疼,有新衣服穿,有游戏机玩。”

“而我呢?我像一条狗一样,被他们踢来踢去。”

“寄人篱下,看人脸色。”

“凭什么?”

“就因为你投胎投得好?”

他的声音,充满了不甘和怨毒。

“我发过誓。”

“总有一天,我要把你拥有的一切,都抢过来。”

“你的家,你的父母,你的女人。”

“还有你的脸。”

“我要让你,尝尝我当年的滋味。”

“一无所有,像条丧家之犬!”

我静静地听着。

原来,在他心里。

他对我,只有恨。

那所谓的一年同住时光,对他来说,不是亲情。

是屈辱。

是我们一家人,对他的施舍。

是我,这个被他嫉妒的对象,对他赤裸裸的炫耀。

多可悲。

多可笑。

车子已经驶出了市区。

路上的车,越来越少。

前面,是一条通往码头的高速公路。

只要上了那条路,再有半小时,他就能到码头。

登上那艘能带他逃出生天的船。

但他,没有上高速。

在高速入口前。

他猛地一打方向盘。

车子拐进了一条漆黑的小路。

这条路,我从未走过。

坑坑洼洼,非常颠簸。

“哥,我们不走高速吗?”

我假装不解地问。

“高速?”

李浩冷笑一声。

“你当警察都是傻子吗?”

“他们现在,肯定在高速路口等着我呢。”

“我早就给自己,留了后路。”

他显得很得意。

仿佛自己的这个决定,是神来之笔。

能让他,从警方的天罗地网中,再次逃脱。

我心里一沉。

王建国他们,预料到这一步了吗?

我胸口的那颗纽扣,还能起作用吗?

小路两旁,是荒芜的田野和废弃的厂房。

月光下,那些厂房的轮廓,像一只只沉默的巨兽。

这里,是城市的边缘。

是被遗忘的角落。

也是罪恶滋生的温床。

车子又开了十几分钟。

最终,在一栋巨大的,废弃的水泥厂前停下。

这里,死一般地寂静。

只有风声,呜呜地吹过。

“下车。”

李浩熄了火。

他下了车,从后备箱里,拖出那两个装满罪恶的箱子。

“哥,我们来这里干什么?”

我跟着下车,声音里充满了不安。

“等人。”

李浩说。

“这里,才是我们真正的上船地点。”

他拖着箱子,走向水泥厂的大门。

那扇铁门,锈迹斑斑。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把钥匙,打开了门上的大锁。

“吱呀——”

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划破了夜的寂静。

他走了进去。

我也跟了进去。

工厂内部,巨大而空旷。

地上,积了厚厚的一层灰。

月光,从破败的屋顶窟窿里照进来。

形成一道道惨白的光柱。

李浩把箱子放在地上。

他走到工厂中央,抬起手腕,看了看那块名贵的手表。

“还有十分钟。”

他在等他的船。

也在等他的末日。

我站在他身后不远处。

我能感觉到,我的背后,有无数双眼睛,正在注视着这里。

十分钟,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李浩显得越来越焦躁。

他不停地看表。

不停地,望向工厂外那片漆黑的水域。

但是,什么都没有。

没有船的灯光。

也没有马达的轰鸣。

“混蛋!”

他低声咒骂了一句。

“怎么还不来?”

他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那套完美的逃跑计划,似乎,也出现了偏差。

他转过身,看向我。

眼神里,充满了怀疑。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惊慌失措的,我的脸。

我笑了。

我终于,不用再伪装了。

“是的。”

我说。

“我瞒着你,你的船,永远都不会来了。”

李浩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说什么?”

“我说,李浩。”

我一字一句地,清晰地,叫出了他的名字。

“你的游戏,结束了。”

就在我话音落下的那一刻。

“啪!”

工厂四周,上百盏探照灯,同时亮起。

瞬间,将这里照得如同白昼。

刺眼的光芒,让李浩下意识地用手挡住眼睛。

“不许动!警察!”

“你已经被包围了!”

王建国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来。

响彻了整个工厂。

四面八方,都是手持机枪的特警。

黑洞洞的枪口,全都对准了工厂中央的李浩。

他,已经插翅难飞。

李浩放下了手。

他看着这天罗地网,看着我平静的脸。

他终于明白了。

他那张因为震惊而扭曲的脸,慢慢地,变成了一种绝望的狞笑。

“好啊。”

“好啊!”

“陈宇,我的好弟弟!”

“原来,是你出卖了我!”

他猛地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一把闪着寒光的。

他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朝我扑了过来。

“我死,也要拉着你一起!”

21

李浩的动作,快如闪电。

那把的刀尖,裹挟着他全部的疯狂和绝望,直刺我的心脏。

但我没有动。

我甚至没有眨眼。

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和我一模一样,却因愤怒而扭曲的脸。

“砰!”

一声枪响。

不是冲锋枪。

声音清脆,利落。

李浩前冲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低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腕。

那里,多了一个血洞。

鲜血,正汩汩地往外冒。

手中的东西,“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是狙击手。

用一颗橡皮子弹,精准地打掉了他的武器。

李浩的身体晃了晃,单膝跪倒在地。

他捂着流血的手腕,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特警们一拥而上。

将他死死地按在地上。

冰冷的手铐,铐住了他的双手。

也铐住了他偷来的人生。

一切,都结束了。

王建国快步向我走来。

他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我的肩上。

“没事了,陈宇。”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如释重负。

“都结束了。”

我点了点头。

看着被警察押走的李浩。

他没有再挣扎。

他像一条被抽掉了脊梁骨的狗。

瘫软,无力。

在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用那双猩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

“为什么?”

他问,声音嘶哑。

“我到底,哪里不如你?”

我看着他。

看着这个到死都不明白自己错在哪里的可怜人。

我终于,问出了那个埋藏在我心底多年的问题。

“李浩,你还记得我十岁生日时,那台游戏机吗?”

他愣住了。

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我当然记得。”

他冷笑。

“被邻居家的孩子偷走了。”

“你爸妈还去给人家赔礼道歉,真是窝囊。”

“不是他偷的。”

我说。

“是你。”

李浩的身体,猛地一震。

“我看见了。”

我平静地说。

“我看见你把游戏机藏在了他家的柴火堆里。”

“也看见了,当他被他爸爸打的时候,你在人群后面笑。”

李浩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你……你都知道?”

“我都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他们?”他嘶吼着问。

“因为,我把你当哥哥。”

我的声音,很轻。

“我以为,你只是太想要一个玩具了。”

“我以为,只要你得到了它,你就会开心。”

“我以为,你心里的那些不快乐,都会消失。”

“所以,我没说。”

“我甚至,还因为这件事,内疚了很多年。”

“我觉得,是我爸妈给你赔礼道歉,让你受了委屈。”

李浩呆呆地看着我。

他脸上的疯狂和怨毒,一点点褪去。

取而代我知的,是一种巨大的,崩塌式的茫然。

原来。

他引以为傲的,第一次耍弄我的胜利。

他津津乐道的,看我被冤枉的笑话。

竟然,只是我一个幼稚的,充满怜悯的,自以为是的“谦让”。

这比任何审判,任何惩罚,都更让他崩溃。

他赖以生存的,那唯一的精神支柱。

那股支撑着他走过这阴暗前半生的恨意。

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他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像个傻子。

他被警察带走了。

留给我的,只有一个失魂落魄的背影。

王建国拍了拍我的肩膀。

“走吧。”

“我送你回家。”

回家。

这两个字,让我瞬间红了眼眶。

我坐上王建国的车。

车子,驶离了这座见证了罪恶终结的废弃工厂。

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新的一天,要来了。

王建国把我送到了我家楼下。

我下了车。

“谢谢你,王警官。”

我由衷地说。

“不用谢我。”

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

“是你,救了你自己。”

他发动车子,走了。

我抬起头,看着我家窗口亮着的灯。

我知道,我爸妈,一夜没睡。

我走进单元门,走到家门口。

我拿出钥匙,打开了门。

我妈正坐在沙发上抹眼泪。

我爸在旁边,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

他们看到我。

都愣住了。

“小宇!”

我妈尖叫一声,朝我扑了过来。

紧紧地抱住了我。

“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

她的哭声,撕心裂肺。

我爸也走了过来,眼眶通红。

他抬起手,想拍我的肩膀。

手举到一半,又放下了。

“回来就好。”

他哑着嗓子说。

“回来就好。”

我抱着我妈,看着我爸。

我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也流了下来。

是啊。

回来就好。

我的脸,还是我的脸。

我的家,还是我的家。

我的人生,还是我的人生。

没有被偷走。

一切,都还在。

后来的事,都上了新闻。

李浩,因为故意杀人(未遂)、交通肇事、洗钱等多项罪名,被判了无期徒刑。

他背后的那个跨国犯罪团伙,也被彻底端掉。

刘菲,在看到新闻后,据说大病了一场。

她给我打过几次电话,发过很多信息。

我一个都没接,一条都没回。

我们之间,早就结束了。

在她选择金钱,而不是我的那一刻。

生活,渐渐回到了正轨。

我换了份工作。

搬了家。

我偶尔,会去驾校练练车。

但我的科目三,还是没过。

教练看见我,依然绕着走。

又是一个晴朗的下午。

我坐在河边的长椅上。

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

我拿出手机,看到了一条新闻推送。

标题是:

“我市警方成功破获特大跨国洗钱案,卧底英雄身份成谜”。

我笑了笑,关掉了手机。

我看着河面上,波光粼粼。

水里,倒映着我的脸。

清晰,真实。

你好,陈宇。

欢迎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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