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顺手拉一把好了
第二日,温沅芷推门而出时,晨雾尚未散尽,叶子上凝着薄薄的露水。
殷岁寒看样子早早就等在门外那株老槐树下。
他今日穿了身白色劲装,衣料挺括。
腰间束着一条朱红腰带,将那劲瘦腰身勒得分明,更衬得肩宽腿长。
佩剑惊鸿斜挂在腰侧,乌木剑鞘古朴沉敛,与那一抹灼眼的红形成鲜明对照。
殷岁寒半阖着眼倚在树干上,长睫垂落,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晨风拂过,几缕未束妥的黑发掠过他线条明晰的侧脸。
他整个人看起来有些倦怠,像是累极了勉强站在这里,连周身凛冽的气息都淡去了几分。
昨日殷岁寒领着三名外门弟子前往百里外的北山除魔。
探查时原以为只是寻常作祟的精怪,到了地方才发觉那魔物几乎到了元婴期,凶戾之气冲天而起,所过之处草木尽枯。
同去的弟子修为尚浅,面对如此威压,仓促间连护身阵法都未能结成。
情势危急,殷岁寒一步踏前,横剑拦在了所有人与魔物之间。
那一战从深夜持续到天光微熹。
月色下,他黑衣翻飞如鹤。
殷岁寒既要分神护住身后惊惶的师弟师妹又要与那癫狂的魔物周旋缠斗。
剑光与魔气交织碰撞,震得山石崩裂。
好几次险象环生,凌厉的爪风擦过他颈侧留下血痕,但他却半步不肯退。
直至东方既白,殷岁寒灵力几近枯竭,浑身都是大大小小的伤口。鲜血顺着剑柄蜿蜒而下,但他还是将剑握得很紧。
援兵赶到时只见殷岁寒独自立在废墟中央。
最后一剑斩落,魔物便哀嚎着消散了。
他归来时已是清晨。
殷岁寒沐浴更衣后并未倒头就睡,反而强撑着打坐调息了半个时辰便又出现在温沅芷门外。
像是感知到温沅芷的目光,殷岁寒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眼。
那双清亮锐利的银色眸此刻像是蒙着层薄雾。
他开口,嗓音有些低哑。
“可以动身了。”
温沅芷脚步微顿,眼里流露出几分担忧。
她知晓殷岁寒昨日出了任务,却未料到再见面他的状态会这样差。
此刻见殷岁寒虽竭力维持着惯常的挺拔姿态,但也掩不住他从骨子里透出的倦意,
因为自己的事情牺牲掉师兄宝贵的休息时间,温沅芷总归是有些愧疚的。
“师兄要是实在疲惫,可以先回去休息......这样总归对身体不好。”
殷岁寒已然站直身子,摇了摇头,抬手将额前那缕散发随意拨到耳后。
“无妨。”
答应师尊的事,岂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于是二人先去膳堂简单用了些吃食便径直往守一峰去了。
守一峰专精阵法之道。
宗门山门大阵的维系、重要场所的防护布置、乃至对敌阵禁制的推演破解,皆出于此峰之手。
每逢大型法事,亦需守一峰弟子协同布阵。
故而欲入此峰者,非但需具备超群的推演计算之能,更须对天地元气流转有着深刻的领悟。
刚到守一峰山脚下,便远远望见一道水蓝身影候在峰角石阶旁。
那人墨发如瀑,一半松松垂落腰际,一半编作细辫,发间缀着莹白珍珠与银质流苏头饰。
流苏垂至下颌,随着微侧的头颅轻轻晃悠,漾出细碎的银光。
见二人走近,那人笑着挥了挥手。
“哟,殷师兄这是昨夜做贼去了?憔悴成这样。”
殷岁寒恍若未闻,只微微侧身,向温沅芷低声介绍:
“霁聆叙。守一峰内除峰主外,他是阵法一道最为精通之人。”
温沅芷闻言乖乖点头,朝眼前这位笑容和煦如春风的男子执礼问好:
“霁师兄好,我叫温沅芷。”
霁聆叙含笑应下,目光转向殷岁寒时,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容拒绝的关切:
“行了,你师妹既已送到便回去歇着吧。
又不是铁打的人,这般硬撑给谁看?
我自会好好带着温师妹修习,你晚修之前来接她便是。”
殷岁寒轻轻呼出一口气,眼底倦色难掩,脸色也确实算不上好看。
连日耗神,还受了些伤,他实在是累极了。
“好。”他颔首,声音有些低哑,“那便有劳你……好好照看她。”
说罢,他又看了温沅芷一眼,方才转身离去。
待殷岁寒的身影消失在蜿蜒山道尽头,霁聆叙脸上的笑意便淡了下去。
先前那份温和悄然收敛,只余下几分疏淡的平静。
他目光轻飘飘地掠过温沅芷,语气平淡:
“跟上。”
上山的路上,温沅芷几乎寸步不离地跟在霁聆叙身后。
守一峰的山径看似寻常,实则暗藏迷阵与障眼法,雾气如丝如缕,在石阶与松影间游移缠绕。
稍一分神,眼前的路便似水墨般晕开,再难辨清方向。
她不敢多看两旁,只将目光紧紧锁在前方那道青衫背影上。
霁聆叙的衣摆拂过石阶边的苍苔,步履从容得像在自家庭院信步,仿佛周遭变幻的阵法与他毫不相干。
她心中隐隐有种预感,若是自己走丢,霁聆叙绝不会回头寻她。
这预感并非空想。
因为霁聆叙确实是如此想的。
若是这新来的师妹连人都跟不紧,还在阵法中迷失后亦迟迟寻不到出路,那他便不会再费心。
届时只需传讯给峰中杂役,让人将她找出送回去便是。
用他的话来说,既无天赋看懂阵法,又不费心跟紧引路人,这般愚钝之辈,不值得师尊耗费心神去教。
快到山门时,雾气越发浓重,几乎要将整条山径吞没。
霁聆叙放缓了脚步,百无聊赖地瞥向温沅芷的发顶。
他心中不免浮起几分玩味。
这师妹看着乖巧,怎么性子和殷岁寒差不多,一样的不爱讲话。
前几日殷岁寒为温沅芷出头的事可是闹得沸沸扬扬。
他还以为会她是个伶俐活泼的姑娘,没想到竟这般沉默。
殷岁寒难道喜欢和这种性子的相处吗?真是看不透他。
这般想着,他忽然开了口,声音穿过雾气落进她耳里:
“温师妹,你觉得自己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温沅芷闻声抬头,嘴唇微张,却像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半晌吐不出一个字。
她该怎么说呢。
自私、胆小、心机深重、懦弱不堪?
这些词似乎都能在她身上找到影子。
可若真说出口,眼前这位师兄会怎么看她......
她这辈子唯一称得上勇敢的大概就是那个夜晚。
什么准备也没做,只是带着那轻得可怜的包袱,头也不回地出了叔婶家。
除此之外,她前十年的日子已在脑海渐渐模糊,往后数四年人生仿佛只剩下蜷缩与忍耐。
她呆呆地望着霁聆叙线条分明的下颌,终于低声吐出两个字:
“不知。”
霁聆叙听到答案,从喉间逸出一声极轻的嗤笑,听不出是嘲弄还是别的什么。
“不知也好。”
他目光掠过她低垂的眼睫。
“人总是复杂的。若是能三言两语便精准剖白自己,师兄我反倒要怀疑你是不是在框骗我呢。”
这答案,和当年他问殷岁寒时一模一样。
只是那时月色清朗,少年抱剑倚在树下,眉宇间尽是属于那个年纪的意气风发。
而此刻山雾迷蒙,眼前这姑娘缩着肩膀,像只淋湿了羽毛、不敢振翅的鸟。
霁聆叙对人的情绪有种近乎本能的敏锐。
初见温沅芷第一眼,他便看到了那股好似浸入骨髓般的怯懦。
就像长期被压制、被否定后留下的痕迹,以往过得是什么日子,便不必多想了。
可他也未曾忽略在她偶尔抬眼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野心。
内心受过重创的人,道心易生裂痕,更易滋养心魔。
霁聆叙漫不经心地想,既然今日机缘巧合做了这引路人,相识一场,顺手拉一把也无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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