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坐月子第十天,身为副队长的老公把一张我衣衫不整喂奶的偷拍照,发到了局里的联谊群。

“看吧,生完孩子松得像个布袋,看着都倒胃口,还是外面的紧致。”

群里有女同事发了“流汗”的表情,更多的是男同事猥琐的沉默。

我的手还在给孩子拍嗝,眼泪却砸在屏幕上。

为了给他生孩子,我耻骨分离痛到走不动路,换来的却是他在百人面前荡妇羞辱。

我没有争辩。

半小时后,我拖着没恢复的身体,带着打印好的离婚协议书和这十天的聊天记录,直接站到了局长办公室门口。

......

局长办公室的门就在眼前,里面是张峰刻意压低的笑声。

“嫂子这脾气,怕是产后抑郁吧?老张你多担待。”局长何伟的声音透着敷衍。

“什么抑郁,就是惯的!群里开个玩笑,她倒好,较真了。”张峰的语气满是不屑,仿佛那个被他当众羞辱的女人,只是个让他丢脸的物件。

我低头,怀里的孩子睡得不安稳,小眉头紧皱。

耻骨联合处的剧痛从腿根传来,每走一步都是煎熬。我没退,伸手推开虚掩的门。

里面的谈话声瞬间消失。

烟雾缭绕。张峰坐在沙发上翘着腿,对面那个在群里发流汗表情的女警林雅,正剥着橘子。

看到我,林雅动作一顿,没起身,反而朝张峰那边靠了靠。

“你怎么来了?”张峰脸上的笑沉下,“这里是单位,你穿成这样跑来像什么话?嫌我不够丢人?”

我身上是宽大的哺乳衣,头发随便一挽,棉拖鞋上还沾着泥点。那个林雅,妆容精致,警服笔挺。

“张副队,来给你送东西。”

我忍住身体的颤抖,把手里的打印纸拍在办公桌上。

离婚协议,压着群里的聊天截图,还有他这十天所有不耐烦的语音记录。

何伟扫了一眼,眉头没动,继续吞云吐雾:“弟妹,你这是不懂事。老张马上要评优,你拿家庭琐事来闹,不是给他拖后腿?”

“家庭琐事?”

我指着那张截图上不堪入目的配文,“公职人员,在三百人的工作群公然传播淫秽信息,言语侮辱女性。何局,这只是家庭琐事?”

何伟的脸沉下来,把烟蒂用力摁进烟灰缸。

“苏蔓!你少上纲上线!”

张峰猛地站起,一把扯过桌上的纸撕得粉碎,扬手撒在我身上。

“不就是发了张照片?那是我老婆,我看我老婆怎么了?大家伙活跃气氛,就你心里阴暗!”

碎纸片落在我脚边。

林雅轻笑一声,娇滴滴开口:“是啊嫂子,峰哥也是觉得你喂奶的样子充满了母性光辉。肚子是还没恢复,大家都理解的,你也别太敏感。”

“母性光辉?”

我看着林雅,声音平静,“林警官这么懂欣赏,不如你也拍一张发到群里,让大家赞美一下你的光辉?”

“你!!!不可理喻!”

张峰冲过来,指着我的鼻子,“赶紧抱着孩子给我滚回去!你要是敢在外面乱说,影响我的评优,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如果我不走呢?”

我抬头直视他。

“不走?”张峰冷哼,转身看向何伟,“局长,家属精神不稳定,在单位大吵大闹,我看还是叫保安请出去。”

何伟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吹了吹,“那就按规章制度办。另外,苏蔓同志,考虑到你的情绪状况,我建议你看看心理医生,别最后无法收场。”

两个保安走进来,动作粗鲁地伸手要拉我。

我后退一步,避开他们的手。

我最后看了一眼这三个让我恶心的人。

“好,很好。”

我抱紧怀里的孩子,转身,拖着快要散架的身体,一步步走出那个烟雾缭绕的房间。深秋的风刮得我脸生疼。

我刚走出办公大楼,手机就震动了起来。

是银行发来的短信,我的工资卡和几张副卡,全部被冻结了。

张峰的信息也跟着跳出来。

“苏蔓,既然你想闹,那我们就好好算算账。这几年你吃我的喝我的,现在想离婚?行啊,净身出户!家里的门锁我已经让人换了,你就在大街上冷静够了再来求我。”

我看着屏幕,手指冻得僵硬。

为了照顾这个家,为了让他安心工作,我辞掉了高薪的设计总监职位,洗手作羹汤。

结果到现在,在这一无所有的境地里,我才发现自己蠢得有多无可救药。

寒风顺着领口灌进来,怀里的宝宝像是感觉到了母亲的绝望,开始不安地哼唧。

我裹紧了大衣,在这个住了五年的家属院里,竟然找不到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

迎面走来几个在大院住了几十年的阿姨,平时见面都要笑着夸我贤惠,此刻看到我,眼神里却全是鄙视和嫌弃。

“看,就是她。听说是得了那个什么产后抑郁,跟个疯子似的去局长办公室闹腾。”

“唉,小张多好的一个小伙子啊,怎么摊上这么个老婆。不仅不体谅丈夫辛苦,还想要毁了人家前途。”

“谁说不是呢?听说生完孩子身材都走样了,还疑神疑鬼的。也就是小张心好,没把她送精神病院去。”

那些议论声刮着我的耳膜。

我低着头,只当没听见,机械地往前走。

路过公告栏时,那里正贴着张峰的大幅照片。

“年度十佳杰出卫士”几个红字,极其嘲讽。

照片里的他一脸正气,谁能想到,这张人皮底下,藏着那样一颗肮脏溃烂的心。

天色越来越暗,街边的路灯亮了起来。

我拖着两条灌了铅的腿,终于走到了小区门口。

刷卡,门禁报警,红灯闪烁。

真的换了,连小区门禁的权限都被他注销了。

保安室里的小刘探出头来,一脸为难。

“嫂子,张副队刚才特意交代了,说你情绪失控,为了防止意外,不让放您进去......”

“我不进去。”

我声音沙哑。

“小刘,能借个热水给我给孩子冲个奶粉吗?”

小刘刚想点头,对讲机里突然传出张峰严厉的声音。

“谁也不准帮她!让她在外面好好清醒清醒!这就是不守规矩的下场!”

小刘吓了一跳,赶紧缩回了脑袋,把窗户“砰”地关上了。

我站在紧闭的铁门外,看着里面那栋曾经被称为“家”的楼房。

十二楼的灯亮着,窗帘上映出两道依偎的人影。

原来林雅早就登堂入室了。

他们在温暖的房间里享受胜利的果实,而我和那个仅仅出生十天的孩子,却要在这个寒冷的夜晚流落街头。

肚子传来一阵剧痛,恶露又涌了出来,温热粘腻的感觉让我一阵眩晕。

怀里的孩子也大声哭了出来,那是饿了,也是冷了。

我靠在旁边的墙砖上,慢慢滑坐下去。掀开衣服想要喂奶,却发现原本充足的奶水,现在竟然也回得干干净净。

宝宝吸不到奶,哭得更加撕心裂肺。

那种无力感把我吞噬。

我拿着手机,看着通讯录里那一个个熟悉的名字。

父母年事已高,身体不好,我不敢在这个时候告诉他们。

朋友们都忙着工作生活,谁能在这个时候收留一个带着婴儿的麻烦精?

我不甘心。

真的好不甘心。

我不想就这么认输,不想就这么被他们踩进泥里。

我闭上眼,在那个尘封了许久的黑名单里,翻出了一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那是六年前,我不顾一切也要逃离的人。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我甚至没有力气去辨认对面的呼吸声。

“顾沉,我后悔了。”

“帮帮我。”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只有浅浅的电流声,安静得让我心慌。

“你是谁?”

几秒钟后,一个低沉磁性的男声传了过来。

我吸了吸鼻子,眼泪再也控制不住。

“顾沉,我是苏蔓。如果你不想来也没关系,我只是......我只是没有办法了......”

嘟——

电话被直接挂断。

那一瞬间,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也断了。

我抱着孩子,绝望地笑了。

是啊,当初是我执意要分手,说要追求平淡的幸福,说受够了他那种高高在上的生活。

现在落到这步田地,人家凭什么还要来管我的死活?

也是我自作自受。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飘了下来,夹杂着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

我把大衣解开,把孩子严严实实地裹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

可我的身体本来就是冷的,又能给她多少热量呢?

一辆黑色的越野车从小区里开了出来,强光灯直直地照在我脸上。

车窗降下,露出林雅那张精致得意的脸,张峰坐在驾驶位上,眼神阴鸷。

“哟,嫂子还没走呢?这大冷天的,别把孩子冻坏了。”

林雅娇笑着,从包里拿出一张一百块钱,团成团扔在我脚边的泥水里。

“拿着这点钱去开个钟点房吧,别在这儿卖惨了,难看。”

张峰点了一支烟,吐出一口白雾。

“苏蔓,你要是现在给我跪下认个错,保证以后当个哑巴,我也不是不能考虑让你进屋暖和暖和。毕竟,你是孩子她妈。”

我看着他们,只觉得恶心。

“张峰,林雅,你们会遭报应的。”

“报应?”

张峰嗤笑一声,推开车门走了下来,皮靴踩在那张百元大钞上碾了碾。

“在这个辖区,我就是规矩,我就是天!你一个没权没势的家庭妇女,拿什么给我报应?靠你那张没用的嘴?”

他走到我面前,伸手想要去捏孩子的脸。

“别碰她!”

我猛地侧身躲开。

“给脸不要脸!”

张峰恼羞成怒,扬起手就要往我脸上扇过来。

“今天我就替你爸妈好好教教你,什么叫出嫁从夫!”

我闭上眼,死死护住怀里的孩子,等待那重重的一巴掌落下。

就在这时候,一道刹车声传来。

强烈的远光灯撕裂了黑暗,六辆清一色的黑色轿车,霸道地横亘在小区门口,将张峰的车团团围住。

“我看谁敢动她。”

张峰的手僵在半空中,被一只大手死死扣住,动弹不得。

我睁开眼。

雨幕中,一把黑色雨伞撑开,替我隔绝了所有的风雪。

顾沉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深灰色羊绒大衣,身材挺拔如松。

他没有看张峰一眼,目光死死地锁在我和孩子身上。

“顾......顾沉?”

我嘴唇哆嗦着,有些不敢认。

“顾先生,这是家务事......”

张峰也感觉到了不对劲,想要抽回手,却发现对方的力气大得惊人,他的手腕骨头都在咔咔作响。

“咔嚓”一声。

清脆的骨裂声在雨夜里格外清晰。

“啊——!”

张峰惨叫着跪了下去,冷汗浸透了额头。

顾沉像是丢垃圾一样甩开他的手,掏出一块方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刚才碰过张峰的手指。

“家务事?”

顾沉弯下腰,将我和孩子连着大衣一起打横抱起。

他侧过头,目光冷冷地扫过瘫在地上的张峰和吓得脸色煞白的林雅。

“从这一秒开始,她是我的家务事。”

“这不可能!你是谁?这是袭警!”

林雅终于回过神来,从车里冲下来,色厉内荏地掏出证件晃了晃。

“这里是城北分局家属院,你们是要暴动吗?”

她看着周围那六辆没有牌照却气场逼人的豪车,还有那十几个训练有素的黑衣人,声音忍不住发抖。

顾沉没有分给她一个眼神。

他小心翼翼地把我和孩子放进车后座。

“你在车上坐着,剩下的交给我。”

他把一个温热的保温杯塞进我手里。

“顾沉,别冲动,他是警察......”

我抓着他的袖子。

张峰毕竟是副队长,如果在这里硬碰硬,吃亏的肯定是顾沉。

顾沉停下动作,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你也知道他是警察?”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我凌乱的发丝,这种触感让我鼻尖一酸。

“既然披着这层皮不做人,那就让他把皮扒下来,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烂心肝。”

他转身关上车门。

隔着防窥玻璃,我看到顾沉站在雨里,刚才还气焰嚣张的林雅正指着他在叫嚣,手里拿着手机正在摇人。

顾沉只是淡淡地做了一个手势。

一名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上前,递给他一份文件。

顾沉随手翻了两页,直接甩在了林雅脸上。

白色的纸张漫天飞舞。

林雅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所有的叫嚣戛然而止。

她慌乱地捡起地上的纸,借着车灯看了一眼,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直接瘫软在了泥水里。

“沈、沈家......你们是省城沈家的人......”

张峰捧着断手,痛得满头大汗,听到这个名字,也是浑身一震。

在这个省份,沈家不仅仅是有钱那么简单,那是真正握着实权的庞然大物。

而他一直以为只是个没背景的富二代顾沉,竟然是那个顾家的小公子。

沈家目前唯一的掌权人,随母姓的那个。

顾沉走到张峰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让他捧在手心的女人受尽委屈的渣滓。

“张副队是吧?听说你很喜欢拍照?”

顾沉拿出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正播放着局长办公室的监控画面。

张峰和林雅丑恶的嘴脸,还有他们对我的羞辱,清清楚楚。

“那不如我们也来拍几张?”

顾沉冷冷地勾了勾唇角。

“把人带上,去你们局里。听说今天晚上有全系统的大比武视频会议?这么好的素材,怎么能私藏呢。”黑衣保镖立刻上前,拎小鸡一样把张峰和林雅拖了起来。

“不!我不去!我有局长保我!你们这是非法拘禁!”

张峰疯狂挣扎,但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那点挣扎显得那么可笑。

车队重新启动。

我靠在软枕上,给宝宝喂了一点顾沉准备好的温奶粉。

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那个曾经让我窒息的家属院被远远甩在身后。

我想哭,却又觉得心里那块大石头松动了一些。

六年前,我为了逃离顾家那种令人窒息的控制欲和门第偏见,选择了“老实人”张峰。

我以为平淡就是真,以为门当户就是福。

却忘了,并不是所有的普通人都是善类,恶人的恶,从来不分阶层。

十分钟后,车队停在了分局大楼下。

大厅灯火通明。

张峰和林雅被保镖一路押送,那狼狈的样子引起了不少值班人员的侧目。

但看到这阵仗,竟没有一个人敢上来阻拦。

电梯直达顶层的大会议室。

门被猛地推开。

里面正在进行视频调试,何伟正对着麦克风试音,看到这群不速之客,脸上的肥肉一抖。

“你们是谁?怎么进来的?保安!保安死哪去了?”

顾沉大步走进去,身后的保镖直接将张峰和林雅丢在了会议室正中央。

“何局长,别喊了。”

顾沉拉过一张椅子,大刀阔斧地坐下,长腿交叠,气场全开。

“你的保安都在楼下接受纪律整顿呢。”

“你......”

何伟看着地上痛哭流涕的两个人,再看看顾沉,声音发虚。

“你是苏蔓找来的人?这是公安机关,你再乱来我可报警了!”

“报警?”

顾沉笑了,笑意不达眼底。

“正好,我也想报个警。有人在职期间搞权色交易,公权私用,甚至涉嫌挪用公款包养情人。”

他抬手,将一个蓝色的文件夹扔在会议桌上。

“这些,是林雅警官的账户流水,和张峰副队的开房记录。还有你,何局长,批的那几笔‘特殊经费’,去向好像都不太干净啊。”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何伟的冷汗顺着额头流了下来。

他拿起文件夹翻了两页,脸色变得惨白。

这些都是绝密,对方怎么可能查得这么清楚?

“这位先生,有话好好说......”

何伟的腰弯了下来,声音颤抖。

“咱们可以私下谈,别影响了今晚的会议......”

“会议?”

顾沉指了指前方那巨大的投影幕布。

“会议还没开始呢。不是要全系统联网吗?那我们就等连上了再说。”

他看了一眼身后,一直跟着我的金丝眼镜助理立刻将一台笔记本电脑接上了会议系统。

“不!不要!我求你了!”

林雅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爬过来想要去拔电源线,被保镖一脚踢开。

张峰也慌了,顾不上手上的疼,跪在地上磕头。

“顾少!顾爷!我知道错了!是我有眼不珠!我给苏蔓道歉!我跪下道歉!别放!求求您别放!”

那个投影仪的光亮了起来。

蓝色的光打在顾沉脸上。

“道歉如果有用,还要你们这些警察干什么?”

他按下回车键。

屏幕亮起,全省12个地市分局、300多个派出所的会议大屏上,同时出现了一个画面。“把这三个人的脸,给我投上去。”

镜头对准了跪在地上的三人组。

张峰断着手满脸鼻涕眼泪,林雅妆花了一脸像个女鬼,何伟则瘫在椅子上,浑身抖得像筛糠。

与此同时,全市各分局的参会人员都愣住了。

原本应该播放“年度先进表彰”的大屏幕上,怎么突然出现了这三个人?

背景音切入了张峰在那个三百人群里的语音。

“看吧,生完孩子松得像个布袋,看着都倒胃口,还是外面的紧致。”

“这肚子花得跟西瓜皮似的,谁想摸啊。”

每一字每一句,伴随着那种轻佻恶心的笑声,在几百个扬声器里回荡。

紧接着,那张我被偷拍的、衣衫不整喂奶的照片,被打着马赛克出现在屏幕一角。

虽然打了码,但配上的那些文字,却像一把把尖刀,直直地插进在场每一个有良知的人心里。

“这就是你们评选出来的‘十佳卫士’?”

顾沉站起来,手里拿着那个用来演示的激光笔。

红色的光点,稳稳地落在张峰的眉心。

“苏蔓为这个社会孕育生命,在你们嘴里成了‘倒胃口’。耻骨分离疼得下不了床,还要被你们骂‘矫情’。这就是你们警队的‘荣誉’?”

会议系统那头,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弹幕区炸开了锅。

“这人谁啊?这不是城北那个张副队吗?”

“我的天,他在工作群里发自己老婆这种照片?还是人吗?”

“那个女的是谁?好像是他同队的那个警花?”

张峰看着大屏幕上滚动的评论,彻底崩溃了。

完了,全完了。

他的前途,他的名声,在这个晚上彻底化为了灰烬。

“关掉!快关掉!”

何伟扑上去想要捂住摄像头,却被顾沉一把按住肩膀。

“何局长,急什么?”

顾沉凑近他。

“好戏才刚刚开始。我们再来聊聊,第26条警令,公职人员由于作风问题造成恶劣社会影响的,该怎么处理?”

他拍了拍何伟那满是肥油的脸颊。

“别以为我不懂你们那一套。想保他?想压热度?你信不信,明天早上的头条,就是你何局长的‘后宫秘史’?”

何伟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顾先生,都是误会!我是被蒙蔽了!我立马开除他们!马上处理!”

他为了自保,转头就对张峰踹了一脚。

“畜生!连老婆都不尊重,你还配穿这身衣服?!”

多么讽刺。

就在半小时前,这个人还在办公室里劝我“不要无理取闹”。

门外传来了整齐的脚步声。

这次不是保镖,是身穿深蓝色制服的督察队。

为首的中年人神色严肃,径直走到何伟面前出示了证件。

“何伟、张峰、林雅,我是市局纪委书记。关于网络实名举报你们权色交易、生活作风败坏以及经济问题,现在对你们进行隔离审查。”

张峰像一摊烂泥一样被拖了出去,经过我身边时,他抬头看着我,眼里只有恐惧。

“苏蔓,苏蔓你帮我说说话!孩子不能没有爸爸啊!我是孩子爸爸啊!”

我抱着孩子,坐在角落的椅子上。

那个我曾经以为会为我遮风挡雨的男人,此刻看起来是那么的可怜又可笑。

“张峰。”

我轻轻开口。

“孩子不需要一个只会把她母亲当做耻辱的爸爸。”

我转过头,不再看他一眼。

这场闹剧终于结束了。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顾沉遣散了所有人,只留下了我们。

他走过来,蹲在我面前。

“解气了吗?”

他伸手,想要碰碰我的脸,却又在半空中停住,像是怕弄脏了我,也像是怕我拒绝。

我看着他,眼泪一颗一颗砸在他昂贵的大衣上。

“顾沉,我脏了。”

“胡说。”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用力贴在他脸上。

“你是最干净的。蔓蔓,是你受委屈了。”

他的眼圈红得吓人。

“当年你说你要去过平凡人的日子,你说你要找个普通人。我想,只要你幸福,我怎么都能忍。哪怕每天晚上想你想得发疯,我也忍着不敢打扰你。”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可是苏蔓,这就是你选的平凡日子?如果是这样,那我真该死。我早就该把你抢回来。”

“跟这种垃圾在一起,多待一秒我都替你不值。”

我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宝宝。

她睡得很香,似乎完全不知道外面刚刚发生了一场腥风血雨。

“可是顾沉,我已经不是六年前那个苏蔓了。我离过婚,还带着一个刚出生的孩子......”

顾沉没让我说完。

他站起来,脱下大衣把我严严实实地裹住。

“那又怎么样?你就算带个足球队,也得跟我回家。”回沈家的路并不好走。

不是路况不好,是心路难行。

车子停在沈家那座老式庄园门口时,我甚至有了逃跑的冲动。

六年前,顾沉的母亲顾老太太就是坐在这里,用那种看垃圾一样的眼神看着我,说我是为了沈家的钱,说我这种小门小户出来的女人,只配给顾沉当个玩意儿。

“别怕。”

顾沉察觉到了我的僵硬,伸手握住我的手指。

“我说过,这次天塌下来我顶着。”

朱红的大门缓缓打开。

顾老太太穿着一身刺绣唐装,端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手里盘着一串佛珠。

旁边站着几个看好戏的亲戚。

看到顾沉抱着一个还在襁褓里的婴儿,牵着那个满身疲惫的女人进来,老太太的脸色沉了下来。

“我就说怎么这么久不回来,原来是去捡破烂了?”

老太太连眼皮都没抬。

“顾沉,你现在的品味是越来越差了。被人穿破的鞋你也往家里领?”

“妈。”

“苏蔓是我的客人。注意你的措辞。”

“客人?”

老太太冷笑一声,把佛珠重重拍在桌子上。

“带着个来路不明的野种,刚离婚就往男人家里钻,这种女人也能叫客人?简直是脏了我们沈家的地!”

我身体一僵,下意识地想要挣脱顾沉的手。

那些熟悉的羞辱感,再一次铺天盖地地袭来。

我就知道,我就不该来。

“这孩子姓沈。我说的!”

顾沉突然开口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什么?”

老太太皱起眉。

“我说,这孩子姓沈,随您姓。”

顾沉看着自己的母亲。

“您不是一直抱怨我不想结婚不想生孩子,顾家后继无人吗?现在现成的孙女在这,您不要?”

我震惊地抬头看着他。

他在说什么?他在胡说什么!

“你疯了?!”

老太太指着他的鼻子手都在抖。

“你为了个二婚女人,连这种谎都撒得出来?这野种才多大?那时候你人在哪你自己心里没数?这要是传出去,顾家沈家的脸往哪搁?”

“谁敢传?”

顾沉环视了一圈周围的亲戚,眼神里的杀气让那些想看笑话的人都闭了嘴。

“我说她是我的种,她就是。户口我已经让人去办了。从今天起,她就是沈家的大小姐。”

他转头看向我,眼神坚定。

“谁要是觉得我不配当这个爹,那就请家法,把我逐出族谱。反正这家产我也不稀罕,正好带着老婆孩子去要饭。”

“你......逆子!逆子啊!”

老太太气得捂着胸口倒在椅子上,指着顾沉半天说不出话来。

“苏蔓。”

顾沉没理会那一屋子的鸡飞狗跳,低头看着我。

“别听他们的。带你去房间。”

他牵着我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二楼那个原本属于他的房间。

房间还是六年前的样子,一点没变。

就连床头柜上那张我们唯一的合照,也被擦得一尘不染。

他把孩子小心地放在那张宽大的天鹅绒大床上,转过身,有些局促地站在我面前。

“刚才那些话,是为了堵他们的嘴。你要是介意......”

“顾沉。”

我打断了他,眼泪再一次涌了出来。

“值得吗?为了一个别人不要的女人,跟你妈闹翻,还认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

“值不值,我自己说了算。”

他走过来,动作笨拙地替我擦去眼泪。

“其实刚才也不全是假话。这孩子叫什么名字?”

“还没起大名,小名叫一一。”

“沈一一,顾一一,都好听。”

顾沉笑了笑,眼里是我从未见过的温柔。

“你要是愿意,以后我就是她亲爹。虽然晚了点,但我保证,比那个姓张的好一万倍。”

我看着他,心里那道筑起了六年的防线,轰然倒塌。

原来有些人,哪怕你把他推得再远,他依然会在你最狼狈的时候,为你敞开怀抱,说一句:回来就好。

窗外的雪停了。

房间里的暖气很足,宝宝在一米八的大床上翻了个身,砸吧了两下小嘴,睡得格外安稳。

我知道,这漫长的冬天,终于要过去了。第二天早上,我是被楼下的嘈杂声吵醒的。

顾沉不在房间里。

我心头一紧,以为是张家的人找上门来了,赶紧披上衣服下楼。

走到楼梯口,我却看到了一幕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场景。

那个昨天还骂我和孩子是“垃圾”“野种”的顾老太太,此刻正拿着一个纯金的长命锁,一脸别扭地站在婴儿摇篮边。

顾沉坐在一旁的沙发上削苹果,嘴角噙着笑。

“哎哟,这小脸长得,倒是有几分我们沈家人的福气。”

老太太一边嫌弃着,一边小心翼翼地把那个沉甸甸的金锁往孩子襁褓里塞。

“就是这眉眼......看着有点憨,不像顾沉小时候那么机灵。”

“那是还没长开。”

顾沉头也不抬地接了一句。

“去去去,你懂什么。”

老太太瞪了他一眼,又转头对着摇篮里的宝宝碎碎念。

“既然进了我家的门,那就是沈家的人。那个姓张的小门小户别想再来沾边。”

我站在楼梯上,眼眶发热。

其实老太太比谁都精明,她怎么会不知道这不是顾沉的孩子。

她只是在用这种方式,给顾沉台阶下,也给这个孩子一份庇护。

这也许就是所谓的豪门体面,或者是,一个母亲对儿子最大的妥协。

一个月后,张峰的判决下来了。

因为传播淫秽物品罪、侮辱罪以及巨额财产来源不明罪,数罪并罚,判了五年。

林雅也被开除公职,因为参与挪用公款,判了三年缓刑。

何伟倒是那个滑头的,最后把所有锅都甩给了张峰,只背了个严重警告处分,调去坐了冷板凳。

我去探视张峰那天,天放晴了。

隔着厚厚的玻璃,张峰剃着光头,整个人瘦得脱了相,眼神浑浊,再也没了当初那个“十佳卫士”的风采。

看到我,他激动的扑上来,手里的话筒都在抖。

“蔓蔓!蔓蔓我知道错了!你能不能让顾少抬抬手?我知道他在背后使劲了,不然我不至于判这么重!你帮我求求情,我不想坐牢啊!”

我静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张峰,这是法律的判决,跟顾沉没关系。是你自己把自己送进去的。”

“你放屁!”

张峰面目狰狞地咆哮。

“就是因为傍上了顾沉那个大款是不是?苏蔓,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早就跟他有一腿了吧?我就说孩子怎么一点都不像我!”

我不怒反笑。

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贴在玻璃上。

那是满月那天,顾沉抱着一一拍的艺术照。

男人眉眼温柔,小孩笑得灿烂,背景是顾家花园里盛开的玫瑰。

“张峰,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在法院宣判离婚的时候,孩子的抚养权已经完全归我了。现在,她叫顾初一。”

“初始的初,一切重新开始的一。”

“至于你,就在这里好好反省,什么叫真正的规矩吧。”

挂断电话,我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张峰歇斯底里的咒骂声和狱警的呵斥声,但这一切,都已经与我无关了。

走出看守所大门,一辆熟悉的黑色辉腾停在路边的香樟树下。

顾沉靠在车门上,手里拿着一杯热奶茶,看到我出来,大步迎了上来。

“聊完了?”

他把奶茶塞进我手里,顺势替我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围巾。

“嗯,都结束了。”

我捧着热乎乎的奶茶,吸了一口,甜意顺着喉咙一直暖到心里。

“一一呢?”

“在妈那儿呢。老太太现在可是个孙女控,谁抱一下都要跟谁急。”

顾沉无奈地笑了笑,打开车门护着我上车。

“去哪?”

“去领证。”

顾沉发动车子,侧过头看了我一眼。

“这次不用排队,我也不会让你再受任何委屈。苏蔓,我们回家。”

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照在他的侧脸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我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春天已经来了,路边的迎春花开得正好。

这一刻,我终于明白。

所谓的规矩,不是委曲求全,不是忍气吞声。

最好的规矩,是被爱人稳稳地接住,是可以有底气地说“不”。

而我也终于找到了,属于我的那个规矩。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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