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不是第一次了

城外东边一处竹林深处，赫然伫立着一处奢华琳琅的宅院。

月华如霜，洒在青石阶上，月下霜林被夜风拂得轻响，惊碎了一地虫鸣。

院子颇大，外院和内院分割显著，外院住着的皆是身材魁梧、看门守院的护院。

庭院深深，竹林更漏声断，最深处的一处内室里，烛火蓦地一跳，屏风后传来窸窣声，窗缝间渗入的冷风裹着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满室器具挂满墙面，月华漫过精铁打造的刑架，映得架上斑驳血痕泛起幽幽冷光。

正中央一张血迹斑驳的铁质摆架上，躺着一个人。

素色的衣服已经凌乱不堪，身上青青紫紫，全是被鞭打折磨后的血迹，四肢被铁链锁在架子上，已经摩擦出殷红的印迹。

那张动魄人心的脸映着阴气森森的烛光，眼尾衔着的泪珠将坠未坠，唇上血渍在苍白的面上洇成一点朱砂，在那张苍白的脸上越发显得脆弱又美丽。

苏荆浑身像被拆散重组一般的疼。

痛苦的记忆还萦荡在脑海，他长吁一口气，感受着自己急促的心跳和呼吸。

外面突然有人大声呼喊，“走水了！快救水！”

他忽而轻颤，铁链相击的清响惊破满室死寂，走水了……

是不是，主家来救他了。

临走时，他将玉珏和信放在裴焕的手中，并把他的手藏于锦被之下。

这是他当时唯一的办法。

苏荆的心不受控制的紧张起来，这种把自己的性命交付与他人之手的感觉，很奇妙。

这时门外响起一阵嘈杂的打斗声，自外向内涌来一股股的热浪，焦灼的热辣感觉开始刺痛肌肤时，那扇纯铁打制的门被大力爆开。

苏荆看到有人破门而入，挥刀向着自己砍来。

*

再次睁眼，苏荆看到了熟悉的铺陈摆设。

是兰舍。

他还活着。

身旁是静静坐在床边的裴焕。

苏荆挣扎着起身，低声唤道：“二公子。”

裴焕身形一顿，摸索过来：“先生，您醒了！伤口还痛吗？”

苏荆握住那只消瘦的手，“我已经无碍，多谢你。”

他知晓裴焕眼睛不能视物，还要瞒过所有人找到这里有多困难，“辛苦你……”

裴焕素纱之下的唇弯起，浑身终于泄力，叹道：“先生无事那就好，我去请小姐过来。”

崔漾同箫闻舟一起过来时，苏荆眼眶有些泛红，“苏荆无能……”

崔漾心情很是复杂，她看着破碎虚弱的苏荆，声音低哑又难过，“莫要胡说，你做的很好。身体可还难受？”

“无碍。”苏荆活动了一下身体，奇怪的是，身上并无痛感，只是看起来身上青青紫紫，有些渗人。

崔漾坐在床边梨花缠木椅上，“不要多想，这几日好好休息，这次能死里逃生，多亏了裴焕公子。”

崔漾有些话想单独对苏荆说，便叫其他人先下去。

箫闻舟扶着裴焕离开，关门时朝里面深深看了一眼，随后袍角的暗纹消失在门缝间。

崔漾等人都出去，内心思索着该怎么开口。

“主家想说什么？”苏荆看出她的欲言又止。

崔漾喉咙有些紧，她没有看苏荆，张了张口，纠结问道：“邕王对你……做了什么？”

大夫检查他的伤势时，避开他人，独对崔漾有些难为情，“这位公子，怕是经受了常人所受之辱，老夫从来只听说过女子被玷污清白，可从未见过男子也……”

说罢摇摇头，给开了一剂药方，嘱咐一番，方才叹息离去。

崔漾当时听后的心情像被雷击过一般的震惊，随之而来的便是深深的愧疚和懊悔。

苏荆觉得从头到脚开始灼烧起来，他猛地低下头，恨不能一头碰死在那廊柱上。

痛苦不堪的回忆再次齐齐涌进脑海，他连呼吸都开始急促。

崔漾见情况不对，马上起身安抚：“不想说就不说了，你莫急，这事除了你我和那大夫，再无第四人知晓。”

苏荆抬起头，眼眶泛着微红。

崔漾心紧紧揪在一起，“我不该把你置于那种险地。”

“其实，这不是第一次了。”苏荆自嘲笑道，“从前……也有过的。”

崔漾心情复杂无以复加，她感觉又被雷击中了一次，劈的一片獠焦。

苏荆看着崔漾震惊的脸，苦笑道：“很恶心，对不对。”

“不是的。”崔漾认真看着苏荆苍白的脸，“这件事，我一定给你一个说法。”

苏荆从喉咙溢出一声呢喃，“真的吗。”

“连我的父母都卖我……”

崔漾惊，仓皇间袖角扫落茶盏，碎瓷溅起的水花沾湿裙裾，“什么？”

苏荆想起那日被邕王下了药，浑身动弹不得，邕王拿着锁链，幽暗烛光在他的脸上忽明忽暗，他一边细声慢语哄着他，一边把他手脚锁在铁架子上，“我非强抢良家，你莫要激动。五十两纹银换你双亲画押的卖身契，这般品相倒是本王赚了。”

病态白的骨指轻轻拉开苏荆的衣衫，像在欣赏一件精美的物件，“真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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