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自是日日都有好日头的
崔府，春水榭。
“邕王没有追究？”崔漾停下手中的针线，“为何？”
丹蕊细细说着方才收到的密报，“我们收到密信，信中说苏公子已脱险，只是和他一起被诬陷的邕王侧妃被打死了，我们的人也不知道具体原因。”
“死了一个侧妃，反倒把他留下了，这个邕王，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崔漾心里有种不太好的预感，“好好盯着，不可疏忽。明日便叫苏荆寻个由头，辞了那差事吧。”
“是。”
次日一早，三日期限一到，崔记胭脂铺前围满了人。
崔漾叫人把杨大夫请来，又备了些药材，将人请进堂内，给众人一一分发下去。
这时来的妇人气势俨然比之上次好了些，溃烂的死皮已经褪去，生出粉白的嫩肉来。
崔漾站在人群中，笑意盈盈道：“这是京中名医杨大夫，各位可以请杨大夫给瞧一瞧，也好放心些。”
一妇人满脸哀容，哭着将身侧一个小娘子的面巾扯下，露出斑驳的残面，“我姑娘本来今日就要嫁人的，大夫给看看，可还能还她先前容貌……”
众人恻隐，原本可控的局面开始隐隐有沸腾的架势。
扎双螺髻的姑娘怯生生开口："可...可我敷了崔小姐的药，疹子已退了大半..."
崔漾捏着帕子的手紧了紧，抚上那姑娘的手：“你放心，我一定想办法给你恢复容貌，必不耽误你的终身。”
“实情已经查出，既然答应要给各位一个交代。”崔漾招招手，“把人带上来吧。”
余三和柳丝被押上来，垂首跪在地上，不敢言语。
“我崔氏一脉，龃龉频出，家族丑事，实难启齿。”崔漾站在人群中心，一侧身体被阴影挡住，一侧暴漏在光影中，“想来关于我崔氏门楣的一些传闻，大家都有耳闻。”
崔漾看着跪在地上瑟缩的二人，“你俩把实情一五一十说出来罢，此后该如何处置，便是你俩的造化了。”
*
邕王府，软榻前，苏荆已经守了整整一夜。
“苏先生，您回去休息吧，已经一夜没合眼了。”招安小声规劝着。
苏荆脸色有些苍白，纤薄的手背似乎要透出血色，摆摆手道：“我无碍，你下去睡会吧，我看着他。”
招安无奈道，“小的不累。”
裴焕静静躺在榻上，几日前还圆润饱满的脸颊肉已经消失，露出原本属于男子的棱角。
昨夜得知苏氏去世后，悲伤过度晕了过去，现已经一夜过去，依旧没有苏醒的迹象。
睡吧，好好睡一觉，或许一觉醒来，眼睛没有声明，母亲也还在身边。
苏荆在心里如是说。
外面一个小厮进来禀报：“苏先生，王爷有请。”
苏荆身躯一震，“敢问小哥，所为何事？”
那小厮摇摇头，“小的不知。”
临走前，苏荆交代招安，“好好照顾二公子，若是他醒了，叫他切莫伤心过度，一切等我回来。”
“是。”
出了卧房，正是好日头，日光沙丽丽洒在人身上，照的人周身暖洋洋的，仿佛人心里也跟着暖了一角。
苏荆仰面笑道，“这日头甚好。”
领路小厮低眉敛目，弓着身子回话：“自是日日都有好日头的。”
“但愿吧。”
*
“事情就是这样，我们对不起大家……”
余三护在柳丝跟前，“不敢奢求大家原谅，这一切都跟我家小姐无关，要打要骂，都冲我来吧。”
人群骤然沸腾，穿杏子红比甲的妇人突然扑上来，沾着药膏的手直往伙余三脸上招呼："天杀的！我姑娘原是要嫁到东郊富绅的！"
其余少众人借纷纷效仿，上前撕扯着二人，怒骂声，尖叫声，哭喊声混作一团，震的人心肝直颤。
苏和慌乱地看向自家小姐，只见崔漾坐在雕空柳凳上，岁月静好品着茶，好似这一些都与她无关。
“做了错事就该付出代价，亘古都是，这是他们应得的。”崔漾神情淡淡安抚道。
“是。”苏和压下心头震颤，快速收拾好心绪。
直到呼喊声渐渐消弱，苏和担心别把人给打死了，这才招呼几个店铺伙计去拉架。
人群散去，狼狈不堪的二人此时脸上血泪交融，衣衫散乱，发髻松散，脸上赫然凸起几道殷红的爪印。
崔漾放下手中茶盏，施施然站起身，掀开红绸覆盖下的灿灿白银，“此事说到底是我失察之责，每人领十两雪花银，就当我崔家给各位赔不是了。”她看着余怒的众人，一字一句道：“自今日起，这铺子...即刻便关。”
方才还叫嚷的妇人们霎时静了，柜台后那面铜镜忽然倒地，映出无数张错愕的脸。
"使不得啊！"穿绛紫襦裙的妇人急急上前，“这可使不得！”
众人这才惊觉，方才撕打时竟无人真正想要这铺子关门。
崔漾却已转到博古架前，素手抚过描梅青瓷罐，去年新制的桃花胭脂正在褪色，像极了美人迟暮的唇。
"家父在世时常说，脂粉是女子战甲。"她突然转身，裙裾扫落架顶积灰，"可若这甲胄生了倒刺，毁了娇颜，失了人心，它的气数便也尽了。"
"小姐。"苏和有些焦急，"铺子关了，后巷三十个调香娘子该如何安置？"
门外忽起啜泣声，穿靛蓝布衣的妇人攥着帕子哽咽："我在这胭脂铺做了六年，今朝若是没了活计，可叫我怎么活。"
崔漾闭了闭眼，"调香娘子皆可去城东绣庄领差事，必不叫崔家任何一个人没了安身立命之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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