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绒布被一把掀开，露出一架通体漆黑的德国产立式钢琴。
琴身线条古典，漆面因年代久远而带着细微的裂纹，是一架沉默的见证了无数秘密的钢琴。
空气里，多了一些属于旧木头和时光沉静的味道。
那味道，与这间充斥着冰冷电子嗡鸣声的指挥室格格不入。
所有人的目光，都有点呆住了。
没有人能理解，在这场与看不见的敌人进行的分秒必争的科技战争中，这架不合时宜的艺术品，究竟代表着什么。
除了陆津言。
他不懂什么乐谱密码，但他懂她。
在绒布被掀开的那一刻，他清晰地看到，林姝那双因为疲惫和悲伤而几乎要熄灭的眼重新燃了起来。
那不是希望的光。
是战意。
是棋手终于坐上棋盘，是剑客终于握住剑柄时，那种与世界为敌的孤绝战意。
林姝没有说话，操纵着轮椅滑到钢琴前。
她伸出手，在抚上泛黄琴键的瞬间，无法抑制地轻颤了一下。
冰凉，坚硬。
她曾在这同样的钢琴键上，听过母亲弹奏的、关于故乡的随想曲。
现在，她要用这同样的琴键，为母亲的故人，奏响一曲跨越了二十年光阴的安魂曲。
也是一封，递给所有敌人的战书。
陆津言没有出声，走过去将碍事的轮椅推开，搬来一张琴凳。
他弯下腰，在林姝惊愕的目光中，一把将她从轮椅上抱起，稳稳地放在了琴凳上。
他的动作，霸道，不容置疑。
“你的战场，”
他俯身，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一字一顿，“我给你清场。”
说完，他直起身，退后两步，用自己的脊背，为她挡住了身后所有的视线，和整个世界的喧嚣。
林姝的心，被他那句粗糙却滚烫的话暖了一下。
她没有再犹豫。
指尖，落在了那冰冷的黑白键上。
第一个音符，响起。
那声音，在充满了电子嗡鸣声的指挥室里，像一声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叹息。
空旷，孤寂，带着旷野的风，和无尽的等待。
《麦田里的守望者》。
她从未听过完整的曲子，但她认得这个旋律。
这是她母亲的风格。
每一个音符的转折，都带着她独有的属于数学家的严谨，和属于一个流亡者无法言说的悲伤。
乐曲在她的指尖流淌。
从最初的平缓，到中段的激昂，再到后半段的悲怆。
她弹得很快，没有看谱，所有的音符都早已刻在她的灵魂里。
整个指挥室，落针可闻。
屏幕上，钱老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写满了震惊。
这已经不是在弹琴。
这是一种解剖。
她将每一个音符都拆解开，又用一种更冷酷的逻辑将它们重新组合。
那旋律里，有星辰的轨迹，有算法的脉络，有密码的交锋。
直到——戛然而止。
最后一个音符，突兀的悬在了半空中。
像一句没说完的话，一个被人硬生生扼住喉咙的求救。
乐谱，到这里就断了。
《献给被处决者的，告别曲》。
缺了结尾的告别。
这是何等的残忍。
林姝的手指，悬在琴键上没有动。
一滴冰凉的液体，毫无预兆地从她眼角滑落，砸在了微微泛黄的琴键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以为自己不会哭。
可当她亲手弹奏出这份属于母亲绝望的密码时，那份迟到了二十年的悲伤还是穿透了她所有的坚冰。
“林姝。”
陆津言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他看不见她的脸，却能感觉到，她那具单薄的身体，在剧烈无声地颤抖。
他想上前，想把她从那架该死的钢琴前抱走。
可他不能。
这是她的战场。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守着。
林姝没有回答。
她抬起手，用手背胡乱抹去脸上的泪，而后重新将手指放在了琴键上。
她闭上了眼。
黑暗中，那张残缺的乐谱，和那串冰冷的“星历表”算法，在她脑中飞速地重叠，旋转，碰撞。
一个音符，就是一个坐标。
一段旋律，就是一条轨迹。
她母亲的乐谱，从来不是给耳朵听的。
是给大脑看的。
所以，这个结尾不需要去“续写”。
只需要去“计算”。
她的大脑，像一台被启动的超级计算机，在那片由音符和数字构成的宇宙里疯狂地推演着。
一个全新的只属于她的结尾。
她猛地睁开眼。
那双刚刚还氤氲着水汽的眸子，此刻只剩下冰冷的属于胜利者的锋芒。
她的手指，再次落下。
弹出的，却不再是之前那段悲怆的旋律。
那是一段，急促的，激昂的，带着金戈铁马之声的变奏！
如果说之前是告别，那么现在，就是宣战！
如果说之前是安魂，那么现在，就是冲锋！
她要将那份属于母亲的悲伤与绝望，用一种最强悍最蛮横的方式彻底扭转！
一个个激昂的音符，传向那个看不见的敌人。
她用黑白琴键，构建了一片全新的战场。
在这片战场上，她是唯一的王！
“叮——”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高亢，明亮，带着划破长空的锐利。
余音，在指挥室里，久久回荡。
林姝从那架钢琴前站起身。
那张苍白的脸上，泪痕已干，只剩下一片劫后余生的平静。
她转过身，看向身后那个从始至终都一言不发，却给了她所有支撑的男人。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因为担忧和紧张而熬得通红的眼，看着他那紧张的脸庞。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驱散了她脸上所有的冰冷和疲惫，透出一种劫后余生惊心动魄的美。
“陆津言，”
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敲在了他的心上，“我饿了。”
“我想吃，你上次煮的，那个荷包蛋。”
不是命令，不是交易。
是这头来自华尔街的、凶悍的鲨鱼，对他露出了柔软的肚腹。
陆津言的心紧了一下，随即感受到陌生的滚烫的暖流。
他没说话，只是俯下身，在林姝惊愕的目光中，一把将她从琴凳上打横抱了起来。
那力道不容置喙。
“结束了。”
他只说了三个字，声音沙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笃定与温柔。
他抱着她，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这间被临时征用作指挥室的书房。
身后，是一众专家们呆若木鸡的脸。
他们看看屏幕上的数据，又看看那架钢琴，大脑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
他们刚刚见证了一场用艺术完成的，最冷酷精准的科学演算。
以及那首，被她彻底改写了结局的战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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