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除夕夜,我抱着烟花筒站在院子里,看池夏慢条斯理地点燃引线。
“哥,新的一年你有没有什么愿望?”我笑着问他。
池夏倚在墙边,漫不经心地吸了口烟。
“该许新年愿望的是你。”
我眨眨眼:“为什么?”
“你是被抱错的,爸妈已经准备去接妹妹了。”他弹了弹烟灰,“许愿你别被送回乡下去吧。”
我的世界突然安静了。
远处还有烟花在绽放,孩子们的笑声隐约传来。
我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卡在喉咙里。
其实我想说的是:哥,我的愿望是我死的时候,爸爸妈妈和你不要伤心。
现在我的愿望要实现了。
但为什么,我的心口这么疼?
1
“觉得我在骗你吗?”
池夏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折叠的纸,在我眼前抖开。
烟花很亮,我清晰地看清了那一行字:
池墨与池进、穆橙无生物学亲子关系。
他掏出手机,屏幕亮起,上面是个女孩的照片。她眉眼像极了妈妈,笑起来的样子,和妈妈一模一样。
“我今天路过书房听到了,他们已经在商量把你送回去了。”
池夏看看我呆愣的表情,嗤笑一声。“怎么,吓傻了?不会把你送走的,池家不至于连个人都养不起。”
我还是愣在原地。
我曾经以为自己是这世界上最幸福的女孩。家庭富裕,父母疼爱。
十二岁那年我说想要一架钢琴,第二天客厅就摆上了施坦威。
十五岁我随口说想看看极光,寒假全家就飞去了冰岛。
十八岁生日,妈妈哭着说舍不得我长大,爸爸送了我一套市中心的小公寓。
什么东西我都可以轻易的得到,包括所有人的喜爱。
除了池夏的。
从我有记忆开始,他就讨厌我。
小时候我拿着满分卷子找他签字,他翻个白眼说,显摆什么小屁孩,滚开,别来烦我。
我学游泳呛了水,他冷笑,“装给谁看,淹死了都没人管你,你就扑腾吧。”
我收到第一封情书,他当着我的面撕碎扔进垃圾桶,“哎呀,不好意思,我以为是废纸呢。”。
妈妈总说:“你哥哥就是嘴硬心软。”
爸爸也在边上叹气:“他是觉得你抢了我们的爱,他小孩子脾气,别和他计较。”
可我觉得,池夏是真的讨厌我,讨厌到从不给我好脸色看,讨厌到希望我从他的生活里消失。
即便如此,我还是像跟屁虫一样跟在他身后。他打球我在场边递水,他熬夜我偷偷煮面,他生日我提前三个月准备礼物。
我想,总有一天哥哥会对我笑的。
几天前,我肚子疼,去医院检查。医生拿着报告单对我说。
“晚期胰腺癌,已经扩散了。到了这个地步,治好已经不太可能了,积极治疗的话,可能还有半年。”
我愣了很久,然后问:“如果不治疗呢?”
“三个月左右。”
我本来想先把这个秘密告诉池夏。他那么讨厌我,一定不会为我伤心,这样也好,我最怕看人哭了。
可现在,他们不再是我的亲人了,哥哥也不是我的哥哥了。
再说出来,倒显得我自作多情。
于是我闭了嘴。 池夏把烟摁灭在墙上,开玩笑般看向我:“你不会接受不了现实晚上在屋里吊死吧?”
“要死上你自己家去,别害得我家房价降了。”
他说话向来这么刻薄。以前不管他怎么说,我总是笑嘻嘻地凑上去。
但这一次,我没说话。
我还曾幻想能在父母的陪伴下,幸福地离开。我唯一的遗憾就是没能和哥哥搞好关系。
但现在,我连最爱的亲人都要全部失去了。
“你不说你的新年愿望吗?”池夏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看你这么可怜,今年满足你,我给你个小玩意——”
我没理他,转身跑掉了。
回到房间,我把自己埋进被子。我不想哭出声音,只是咬着被角抽噎,胸口闷闷的。
后半夜我迷迷糊糊半睡半醒,浑身火烧般滚烫。
我清晰的听见门外父母的交谈。
“过两天把池墨送回去,白占了我们女儿这么多年人生。”是爸爸的声音。
“我早就觉得她不像我们俩。”
妈妈的声音尖利起来,“你看看她,学什么都学不好。钢琴学了八年,连肖邦的夜曲都弹不全。画画、舞蹈,哪一样出色了?这么多年,她受着精英教育,还没有我们家鱼鱼优秀。哼,真是刻在基因里的卑劣,和她爸妈一模一样。”
“算了,不送回去了,养了这么多年,也该让她为我们家做点贡献才行。”爸爸说。
“你去看看有没有哪家要的?把她嫁出去换点利益。王总那边不是有个儿子吗?虽然有点问题,但嫁妆可以少要些。”
我想起来,想哭着求他们别说了。
求你们,别说了,为什么老天非要让我在临死前知道这些,打破我的美梦。
但我四肢发硬,动弹不得,无法彻底清醒。身体像被钉在床上,意识浮沉。
原来他们从来不爱我。
那些温柔、那些宠爱,只是给“池家女儿”这个身份的。
现在正主回来了,我这个冒牌货就该退场,最好还能榨取最后一点价值。
过了一会儿,房门开了。
一只冰凉的手放在我额头上。
“嚯,承受能力这么差,这点小事就让你吓发烧了,早知道不和你说了。”他的声音是熟悉的嘲讽。
我想对呛:我是生病了,不是承受能力不行!却发不出声音,只能从喉咙里挤出一点气音。
“怎么这么娇气,都不是大小姐了,还犯大小姐毛病。”
他把我半搂在怀里,动作意外地轻柔。另一只手端着杯子,药汁灌进嘴巴。苦的,我皱眉想吐,被他捏住下巴灌下去。
“咽下去。”他命令道。
这时我听见妈妈说:“池墨生病了吗?怎么不叫家庭医生?”
心里一暖。妈妈还是关心我的,我就说她不会一点都不爱我。
她又开口了,“过两天给她安排了相亲,到时候看起来病恹恹,人家不要怎么办?”
原来是这样啊。
我以为我会哭,却意外地平静。
可能是因为我马上就要死了。
人死了,一切就会烟消云散,所以也就无所谓了
池夏把我放回床上,掖好被子。
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我闭着眼,却能感受到他的视线。
“真是麻烦。”他最后说,脚步声远去,门轻轻关上。 过了两天,爸妈把我叫到客厅。
他们坐在沙发上,表情如常,妈妈甚至温柔地朝我招手:“墨墨来,坐妈妈这儿。”
我甚至以为听见的那些,只是一场高烧中的噩梦。
但很快梦碎了。
“小墨,你叫刘姨给你好好打扮一下。妈给你买了新衣服,你去试试。”
妈妈笑得温柔,指了指茶几上的纸袋,是某个奢侈品牌的logo。
“爸妈为了你以后的幸福着想,下午给你安排了几个相亲。都是好人家的孩子,你见见。”
爸爸附和:“是啊,你也二十了,该考虑终身大事了。”
我看着他们挂着笑容的脸,忽然觉得陌生极了。
“真的是为了我的幸福着想吗?不是想把我卖出去吗?”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妈妈愣了一下,看向吊儿郎当站在窗边的池夏:“你告诉她她的身份了?”
池夏双手插兜,望着窗外的雪:“反正她迟早都是要知道的,有什么好瞒的?”
妈妈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看着我,眼神冷漠又高傲:“也是。”
她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既然你已经知道你的身份,那你也该知道,我们不能让你白白享受了20年属于我女儿的生活。”
她的声音冷硬,“那些教育、那些资源,本都该是我亲生女儿的。”
爸爸也走过来,站在妈妈身边:“鱼鱼在外面受了二十年苦,而你在我们家享了二十年福。这不公平。”
“这是你本来就要付出的代价。”
妈妈一字一顿,“是你欠她的,是你欠池家的。”
这些话让我头晕目眩,我几乎没有办法保持站立。
腹部剧痛,我腿一软,倒在地上。额头磕到茶几角,温热的液体流下来。
妈妈下意识向前了两步:“你怎么了?”
但很快她停住了,眼神里的关切转瞬即逝,变成怀疑。
池夏走过来把我扶到椅子上:“真麻烦,身体怎么这么差,还在发烧吗?”
妈妈冷笑一声:“前两天还生龙活虎的,昨天听到鱼鱼要回来就作妖装病,天生的贱命,玩什么苦肉计?”
她走过来,高跟鞋踩在瓷砖地面上,发出冰冷的响声。然后她抬手,用力扇了我一巴掌。
“啪!”
清脆的响声在客厅回荡。我摔倒在地,耳朵嗡嗡作响,脸颊火辣辣地疼。
我挣扎着去抓她的衣角:“妈妈,我没有装病,我真的生病了……”
她厌恶地把我的手踢开:“别叫我妈妈!我女儿只有鱼鱼一个!”
爸爸叫来佣人:“把她拖出去,把身上值钱的东西都搜走。从今天起,她不是池家的人了。”两个佣人走过来,一左一右架起我。我挣扎,但因为生病没有力气。
他们开始扒我的外套、摘我的耳环、抢我的包。
我死死捂住手腕上的表,那是池夏十五岁时送我的生日礼物。也是他唯一送我的礼物,一块镶着细碎钻石的腕表,表盘内侧刻着“CM”,我的名字缩写。
佣人用力掰开我的手,把表抢走,戴在了自己手腕上。
“让你也感受一下鱼鱼过的苦日子。”
妈妈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冰冷。
“等你身上的坏毛病什么时候改好了,什么时候回来!”
我被拖出门外。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在门外拼命的哭喊:“我没有想要欺负她,我只是没有站稳!”
门没有开。
我拍打着门,手很快就冻得通红麻木。
最终,我放弃了。转身,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雪夜。
脚上的家居鞋很快湿透,雪水浸入,冻得脚趾失去知觉。
我漫无目的地走,不知道要去哪里。二十年来,我第一次意识到,除了池家,我无处可去。
腹部又开始疼,这次更剧烈。我蹲在路边,缩成一团,试图缓解疼痛。
不知过了多久,我站起来,继续走。我要回家,我要解释清楚,我没有装病,我真的生病了,我不想我最爱的他们误会我……
我去家里的公司,以前每次来,前台都会笑着叫我“大小姐”,保安会恭敬地开门。
现在,他们把我拦在门外。
“池小姐……不,这位小姐,您不能进去。”前台的眼神躲闪。
“池总交代了,不能让您进来。”
我到街角的小卖部,借公用电话。手指冻得不听使唤,按键按了好几次才按对。
我先打给妈妈。漫长的忙音,然后自动挂断。
再打给爸爸。一样的结果。
最后,我凭借记忆打给了池夏。
我从没给他打过电话,号码是某次无意中看到的,记不太清。
几声嘟后,电话接通了。
我竟然有些想流泪的冲动,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哥,能不能让我回家?外面好冷,我好难受……”
对面传来一个陌生人的声音,是个老奶奶:“姑娘,你打错电话了吧?”
我慌忙道歉,挂掉电话,离开了小卖部。
店主用怜悯的眼神看我,我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坐在路边的长椅上,我蜷缩起来。
肚子疼得厉害,我捂着肚子,额头上冒出冷汗,在寒风中却感觉浑身发烫。
这时候,有人抱住了我。
我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破旧棉袄的大娘。她五十多岁的样子,脸上有深深浅浅的皱纹。但她的眼神很温柔,温柔得让我想哭。
“墨墨,是妈妈啊。”她声音哽咽,粗糙的手抚过我的脸颊,“我是你的亲生母亲,我们找了你好久……”
她看着很寒酸,棉袄袖口磨得发亮,颜色已经褪了。
我的脑子糊涂成一团,她的怀抱太温暖了。。此刻的我贪恋这点温暖,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我趴在她肩上嚎啕大哭,把所有的委屈、恐惧、疼痛都哭了出来。
“好了好了,不哭了,妈妈带你回家。”她拍着我的背。
我又有家了。
她把我带回了家,是一处平房,破旧但整洁。
“你先躺着休息,妈去给你弄点吃的。”
她给我掖好被角,眼神温柔,“看你这小脸白的,冻坏了吧?”
我抽抽鼻子,安静地躺在被子里。
肚子疼得厉害,但我没说出来。
我怕一说出来,这点温暖也会消失。
她出去了一会儿不见回来。
我想上厕所,挣扎着起身,屋里没有卫生间,得去外面的厕所。
走到门边,我听到了她和另一个男人的交谈,就在门外。
“老太婆,女的五千,怎么现在要一万了?”是个粗哑的男声。
“这可不一样,这可是个好货。”
是那个大娘的声音,但此刻听起来完全陌生“我老汉在池家做工,这就是那家的女儿。你看看这细皮嫩肉的,这长相,卖到山里能是这个价?”
“大户人家的女儿?不会到时候找到我头上吧?”
“不会。我老汉亲耳听到的,这是个被抱错的,就是被那家人赶出来,才被我拐回来的。亲生父母?早不知道死哪儿去了。那家人巴不得她消失呢。”
心脏砰砰直跳。
我轻轻退回屋里,打开窗户,翻了出去,落地时肚子一阵剧痛,我咬着牙没出声。
雪地里留下一串脚印。我跌跌撞撞地跑,想逃离这个地方。
可是身体太虚弱了,没跑多远就喘不上气,眼前发黑。
刚想松口气,手腕突然被一双有力的大手钳住了。
一个中年男声从我身后响起:“想去哪?妈的贱娘们,还敢逃?”
是刚才那个男人!他追来了!
这男人把我拽回去,粗暴地摔在床上。
床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肥硕的身子压了下来,酒气熏天,混着汗臭。
我哭着苦苦哀求,说我有病,说我会死的,求他放过我。
他只是狞笑,用力撕扯我的衣服。
这时候,我突然看见桌上有什么闪烁了一下。
是那块表。池夏送我的钻石表,上面还刻了我的名字,被佣人抢走,怎么会在这里?
我要拿回它。那是我唯一剩下的、和池家还有关的东西,是哥哥给我的,唯一的礼物。
我拼了命地挣扎起来,伸手去够。
男人用力扇了我一巴掌,我的头撞到墙上,眼前金星乱冒。
然后他踹了我的肚子,正中最疼的地方。
剧痛炸开。
五脏六腑都开始疼。腥甜涌上喉咙,我控制不住,大口大口的鲜血涌出来,染红了床单,染红了男人惊恐的脸。
“我靠要死人了!”男人从血泊里跳起来,连裤子都没提,滚带爬地跑出去。
冷风灌进来。
我用尽最后的力气,够到那块表,把它紧紧攥在手心。
钻石硌着掌心,很疼,但我心满意足地笑了。
闭上眼睛前,我想:哥,对不起,我把你送的礼物弄脏了。
然后世界陷入黑暗。
池夏站在自己房间的窗边抽着烟,看着越下越大的雪,心里烦躁得想砸东西。他看看手机,没有任何未接来电。
“也不知道打电话找我,这么倔。”他穿上外套,走下楼。
雪下大了,外面那么冷。他那个妹妹那么娇气,出去要里三层外三层,冬天在家暖气都开的足足的,现在她只穿着一件薄毛衣,能去哪儿?
虽然自己讨厌她,但现在莫名有些担心。这种担心让他很不舒服,像喉咙里卡着鱼刺,吐不出,咽不下。
“这么晚了,你去哪?”
妈妈坐在客厅看着电视,笑呵呵地问。电视里在播春晚重播,小品演员夸张地笑着。
他莫名难受:“我去找池墨。外面下雪了,她一个小姑娘,在外面不安全。”
“她那一副恶毒心肠,别人才有危险吧。”妈妈头也不回,抓了把瓜子嗑。
“都这么大了,这年纪别人都有小孩了,能出什么事。再说,她不是挺能装的吗?说不定在哪个酒店舒服躺着呢。”
他仔仔细细看了妈妈的表情,竟然没有一丝动容。
为什么呢?他们从小看着池墨长大,不知道她对谁脾气都好吗?小猫小狗受伤了,她都要哭半天。怎么可能恶毒? 二十年,养条狗都该有感情吧。他们怎么能够这么冷漠?
他想到池墨被拖出去前泪眼汪汪扯着妈妈衣角的样子,心里莫名酸涩。那丫头虽然烦人,但从不说谎。
她被扔出去前还晕倒了,在路上晕倒了就危险了。这天气,晕倒在雪地里,一晚上就能冻死。
池夏焦急起来,开车到处找。
雨刮器来回摆动,刮开不断落下的雪。
池夏停下车,走进一片荒郊野岭的树林。
这里是城郊,再往外就是农田,前面没路了。手电筒的光扫过雪地,有什么东西反出细碎的光,一闪一闪。
他走过去,发现是块表。他认的这块表,池墨一直戴着的,他送的那块钻石表。
找到池墨了 。
“行了池墨,别幼稚了,别藏了。”他松了口气,笑着说,“我来接你了。”
他去拽从树后露出来的衣角,浅灰色的毛衣,是池墨今天穿的。
他笑着探出头,却看见了身上沾满血污、衣服被撕破的妹妹。
池夏愣在那里,不敢置信,他走过去,颤抖着伸手探她的鼻息。
没有。
他小心翼翼地把妹妹抱进怀里。
“池墨?池墨?”他轻轻晃她,像叫她起床那样,“醒醒,别睡了……”
没有回应。
他颤抖着拨通电话:“120吗?”
我飘在天上,看见自己的尸体。
好吓人。脸色惨白,嘴角有凝固的血迹,衣服破破烂烂的,露出青紫的皮肤。
“墨墨,”哥哥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冷吗?”
他问一个再也不会回答的人。
池夏抱着我,把脸埋在我颈窝,肩膀颤抖。然后他抬起头,轻轻摸我的头发,像小时候我哭闹时那样,一下,又一下。
120来了,医护人员跳下车,检查了我的身体,摇摇头。
“死亡时间大约一小时前。初步检查,吐血符合肿瘤破裂引发的大出血迹象。”一个医生说。
“肿瘤?”池夏猛地抬头,眼睛通红,“什么肿瘤?”
医生站起身:“这要等尸检才能确定具体类型,但腹腔大量积血,结合体表没有严重外伤却出血如此剧烈来看,很可能是晚期恶性肿瘤自发破裂。”
池夏像是没听懂,就那么跪着,看着我,又看看医生。
警察过来了。他们低声交谈了几句,其中一个走到池夏身边,伸手去扶他肩膀:“先生,请先起来,我们需要保护现场。”
池夏没动。
“别碰她。”
警察顿了顿,用力把他拉了起来。
他从始至终没有移开视线,哪怕被拉到警戒线外,他的眼睛也一直盯着雪地里那个小小的、蜷缩的身体。
他的右手一直攥着那块手表,指节捏得发白。
然后爸爸妈妈来了。
爸爸的车急刹在路边,车门都没关就冲了下来。他穿着家居拖鞋,睡衣外面只草草套了件羽绒服。妈妈跟在他身后,脚下一滑差点摔倒,被爸爸一把拉住。
他们拨开人群,然后同时僵在了那里。
爸爸先动了,他踉跄着向前走了两步,又停住,抬手捂住了嘴。
妈妈则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然后整个人扑了过来。
警察拦住了她,她就在警戒线外挣扎,手伸向我的方向。
“小墨!小墨你怎么了?你别吓妈妈!”她的眼泪瞬间糊了满脸,再也没了往日的高傲。
“睁开眼睛看看妈妈!妈妈来了!”
可是,不是我想离开的啊。
妈妈,是你们把我赶走的。
现在你哭什么呢? 池夏终于转过头,看向父母。他的眼神空洞,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妈妈挣脱警察扑向他,抓住他的手臂摇晃:“夏夏,妹妹怎么了?你告诉我妹妹怎么了!”
池夏慢慢抽回手臂,没有理会他们,一个字也没和他们说,重新看向我。
泪水从他的眼角滑落,他喃喃低语着:“讨厌你,讨厌你,讨厌你……我送你的礼物,怎么敢扔掉?你快醒过来和我道歉,不然我不会原谅你的,我再也不理你了……”
对不起哥哥,我不能再起来跟你道歉了。
就这样一直讨厌我吧,不要为我伤心呀。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你一直在哭啊?
8
“法医检查了,身上的血迹是肿瘤引发致命性大出血。”警察对家人解释,“胰腺癌晚期,肝转移。这孩子……应该病了很久了。”
妈妈像是被重击了一样,身体晃了晃:“她怎么可能得了癌症呢?她前几天还好好的!”
“恶性肿瘤早期往往没有症状。”法医说,“等出现症状时,通常已经晚了。”
“不可能……”妈妈喃喃着,她突然想起来了想起你苍白的脸,想起她抓着她的衣角说“妈妈我真的生病了”,想起她那一巴掌。
对啊。
是自己亲手把她赶出去的,是她扇了池墨一巴掌,是自己害死了她,自己才是一切的罪人。
她头晕目眩,站不住了,瘫坐在地。
法医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另外,死者身上还有下体上有损伤。衣物有撕裂痕迹,体表有挣扎造成的擦伤和淤青,下体有撕裂伤和残留物……可能是遭到了侵犯。”
空气凝固了。
爸爸猛地抬起头,妈妈则完全呆住了,她看着法医,好像没听懂那句话。
池夏的反应最慢。他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看向法医。
“侵犯?”他重复了一遍。
法医点点头:“具体情况要等详细尸检,但初步判断,死前应该有过性暴力行为。”
池夏点了点头,他转过身,背对着所有人,整个身体都在抖。他弯下腰,一只手撑住膝盖,另一只手还死死攥着那块表。
一声呜咽。
他哭了。
我的哥哥,那个总是对我翻白眼、说话刻薄、好像永远不耐烦的池夏,像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是哥哥没有保护好你,都是哥哥的错。”
他漂亮、爱干净、活泼的妹妹。
那个总是穿着漂亮裙子、笑起来眼睛弯弯、被他骂了也不生气只会笑嘻嘻凑上来的妹妹。那个有轻微洁癖、衣服上沾点灰都要皱眉、却会为他下厨弄得满脸面粉的妹妹。
在受尽屈辱和痛苦后,一个人吐着血,安静地死在了荒地里,她该有多冷多绝望。
我的葬礼很简单。来的人不多,大多是爸爸生意上的伙伴,礼貌性地鞠个躬,说几句“节哀”。
妈妈穿着一身黑,呆呆地坐在第一排,没有化妆,眼神呆滞。爸爸强撑着应付宾客,背却佝偻了许多,头上也生了许多白发。
池夏站在最旁边,从头到尾没有和爸妈说一句话。他穿着一身黑色西装,是我从没见过的正式。脸色苍白,下巴冒出青色的胡茬,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葬礼结束后,他没有回家,他开始调查。
他等不了警察的调查了,他想要尽快知道到底是谁害死了他妹妹。
通过不断的调查,他终于找到了线索。 那个女人的丈夫在池家做佣人,干了十几年。那个女人不知所踪,但她丈夫还在,被池夏抓住。
那个男人吓得腿软,全交代了。
他是那天被叫去搜池墨身上东西的佣人,听到主人要把池墨送走,告诉妻子。他妻子动了歪心思,想把人拐去卖钱。
“那个男人是谁?”池夏问。
“是是我老婆找的买家,专门买女人的……叫刘强。”
“刘强。”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
池夏找到他时,是晚上九点,刘强正在小区门口的小酒馆喝酒。
我跟着池夏飘进酒馆。
张强坐在最里面那桌,正唾沫横飞地跟几个酒友吹牛:
“妈的,你们是不知道,那妞儿……啧啧,细皮嫩肉的,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
同桌的人起哄:“吹吧你!”
“吹?”刘强灌了口酒,把杯子重重一放,“老子玩过的大小姐,你们见过吗?那皮肤,那身段……虽然最后出了点状况,但值了!”
池夏站在门口,半张脸隐在阴影里。
池夏走向刘强那桌。
张强抬起头,眯起醉眼看他:“你谁啊?”
池夏开口“出了什么状况?”
张强喝的太醉了,听到问话又笑起来。“那女人突然吐血了,我和那老太婆把她扔出去了,我也是好心留了他一命,把她扔的时候还喘气呢!”
池夏没说话。他在张强面前站定,低头看着他。然后,从大衣内侧抽出了一把刀。
我飘在空中,看着这一切。我想喊“哥哥不要”,但发不出声音。我想拦住他,但身体穿过他的手臂。
刘强的惨叫声越来越弱,最后只剩下呻吟。池夏站在那里,刀尖滴着血,他的脸上也溅了几滴,但他好像没感觉。
警察来的时候,池夏没有跑。他站在血泊里,看着地上蜷缩的刘强,然后把刀扔在地上。
“这人害了我妹妹,”他对警察说,声音很轻,“几年牢狱之灾怎能偿还?”
他被带走了。临走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酒馆。
他忽然笑了一下,很短暂,很悲哀。
然后他低下头,被押进了警车。
池夏入狱了。故意伤害致人重伤,判了三年。
爸爸妈妈彻底垮了。
妈妈不再出门,整天待在我的房间里,抱着我的照片哭。
她开始自言自语,有时不停的喊我的名字。
爸爸自己也好不到哪去。公司本来就在下滑,现在更是雪上加霜。爸爸看着办公室里的全家福,手指摩挲着照片上我的脸,然后他把相框紧紧抱在怀里。
妈妈一遍遍整理我的东西。衣服按颜色挂好,书按大小排列,化妆品摆得整整齐齐。
“小墨,妈妈错了……”她总是哭,“妈妈不该赶你走,不该不听你说话,不该打你……妈妈错了,你回来好不好?”
可是回不来了。
那个被抱错的女儿,顾鱼,也联系上了爸爸妈妈。她确实和妈妈长得很像,但她过得很好。
“谢谢你们找到我,”她在电话里说,声音温柔但坚定,“但我现在的生活很幸福。我的爸爸妈妈很爱我,我也爱他们。至于池家……我很抱歉,但我没有回去的打算。” 第二天,妈妈来给我扫墓。
“你知道吗?”妈妈摸着照片,“你小时候第一次叫妈妈,是十个月大的时候。那天我高兴得哭了一下午。你第一次走路,是扑向我的。……我怎么会觉得你不是我女儿呢?”
“你是我的女儿啊,墨墨……”
“回家吧,我的女儿。”
可是有些东西,再也回不来了。
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池夏出狱那天,又是一个春节前夕。
他没有通知任何人,自己办了手续,走出监狱大门。
然后他叫了辆车,去墓园。
墓园里很安静,找到我的墓碑时,他停下了。碑上积了一层薄雪,照片也被遮住了。他放下花束,伸出手,用袖子轻轻擦去照片上的雪。
我的笑脸露出来,在黑白照片里依然灿烂。
“对不起啊,哥哥这么久才来看你。”他开口,声音低哑。
他在墓碑前蹲下来,他看了我很久,然后伸出手,轻轻抚摸墓碑顶端,就像在抚摸我的头顶。
池夏从大衣口袋里掏出那个小盒子。
他打开盒盖,里面丝绒衬垫上躺着一个音乐盒,镶嵌着细小的蓝宝石和紫水晶。
“其实,过年那天,我本来有礼物要给你的。”他有些哽咽,“我知道你很喜欢这种亮闪闪的小玩意。”
他转动发条,松手。清脆的音乐响起来,在寂静的墓园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又让音乐盒转了一会儿,然后小心地把它放回盒子,盖好。
他没有把盒子放在墓碑前,而是从随身带的袋子里拿出一个小铲子,开始挖墓碑前的冻土。
土很硬,他挖得很吃力。但他很耐心,一点点挖开,挖出一个浅浅的坑。然后把盒子放进去,填上土,压实。
“埋在这里,就不会被人拿走了。”他说。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蹲下来,背靠着我的墓碑。他仰起头,看着飘雪的天空。
远处,第一朵烟花升起来了。“砰”的一声,在夜空中炸开,除夕夜的烟花绚烂夺目,整个城市的上空都被点亮了。
池夏抱着膝盖,静静地看着。
烟花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我能看见他眼角的细纹,鬓角的白发。
“池墨……”他轻轻搂住墓碑,“你有什么新年愿望,告诉哥哥好不好?”
烟花在爆炸,一朵接一朵,把夜空照得如同白昼。人们在欢呼,在倒数,在迎接新的一年。
哥,今年我的新年愿望,就是你能来看看我。
你来了。谢谢你,哥哥。
雪花静静地飘落,好像所有的脏污、所有的痛苦都能被这场雪掩埋。
池夏靠着我的墓碑,很久很久。
烟花散尽,夜空重归寂静,东方泛起鱼肚白,新年的第一缕曙光就要来临。
他慢慢地站起身,腿因为蹲了太久而有些踉跄。他最后摸了摸墓碑上的照片,手指停留在我唇角的笑容上。
“墨墨,”他轻声说,“哥哥要走了,新年快乐。”他转身,踏着积雪,一步一步走出墓园。
而我已经无法告诉他,其实我知道了。
他一直都爱我。
那年我学游泳呛了水,他第一个跳进泳池把我捞起来。
我十六岁收到第一封情书,他当着我的面撕碎。后来我才知道那个男生同时和好几个女孩交往。
他一直都爱我,只是用他笨拙的、别扭的、不会说出口的方式。
哥哥从来都不讨厌我,他只是,不擅长说爱。
新年的太阳升起来了,照在墓碑上。
世界很安静。
而我终于可以,好好地睡一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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