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五章 名为迎驾,图穷匕见
老七递药的手一顿,不着痕迹地避开视线,将那碗汤药强塞进对方手里。
“主子忙着呢,你弄回来的金票和布防图刚派上用场。”
随即掩饰般地冷哼:“烧既然退了,明天能喘气就滚去干活。猪圈两天没清理,
臭得老子连灶房门都出不去!”
萧君赫死灰般的眼底闪过一丝微光。
他松开死攥着干草的指骨,扯出一个难看却知足的笑:“好,明天扫猪圈。”
说罢端起药碗一饮而尽,眉头都未皱一下。
第五天,那道一瘸一拐的身影果真拄着扫帚出现在后院。
哪怕左肋伤口还在往外渗血,猪圈却被清理得干干净净,连食槽都刷得露出了原本的木色。
谢无妄窝在大堂喝闷酒,透过窗缝瞥见他在冰天雪地里挑水劈柴的惨状,
猛灌了一口烧刀子,嗤笑道:“装,使劲装。”
第六天夜里,柴房的灯亮到了四更天。
左肋的缝线又崩断了三针,暗红的血水浸透了整张烂草席。
萧君赫高烧再度发作,浑身战栗着陷入昏迷,干裂的嘴唇间却翻来覆去只重复着两个字:阿妩。
白术叹了口气,终是连夜上楼请了人。
油灯将那张烧得通红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阿妩站在柴房门口看了许久,终是缓步踏入柴房,借着昏黄的油灯,
静静看着他半解的绷带下纵横交错的血肉,随后定格在那双连昏迷中都因痉挛而紧握,
指缝间渗出血迹的手上。
“把他挪到西厢房,生个炭盆。”留下这句话,她转身向外走去,再未回头。
白术愣了一拍,赶紧招呼两个伙计将人从血迹斑驳的干草堆上抬起。
几人费力地路过大堂时,趴在桌上假寐的谢无妄忽地掀开一只眼皮,嗓音发沉:
“搬哪去?”
“西厢房……主子吩咐的。”
谢无妄刚欲饮酒却蓦地顿住,当即将酒壶狠狠墩在桌面上。
“行啊,睡上厢房了。下回是不是该搬正屋去了?”
满堂死寂,没人敢接这茬。
萧君赫在西厢房吊了十天的命。
这期间,阿妩一步也没踏进过那扇门。
但每天清早,门外石阶上总会多出一碗拿棉布垫着底的汤药。
起初只配一块干烙饼,后来换成了白粥腌菜,最后几天,
碗沿边竟搭上了一只带着锅底焦香的卤鸡腿。
萧君赫将每样东西都吃得连骨头都不剩,碗碟舔得能照出人影。
作为回馈,空碗下总会压着写满蝇头小楷的情报:
京城的人事调动、边军粮饷去向、藩王的最新动静。
字字直击要害。
阿妩拿起来便能直接布控,替长夜司省下大半月的刺探功夫。
“这狗东西。”谢无妄看着整理好的密信,酸得倒牙。
“拿大燕的江山底子当彩礼往这儿送,萧家列祖列宗的棺材板,怕是要按不住了。”
阿妩不置可否,随手将纸条归档。
谢无妄凑上前,眉头紧拧:“莫儿,你当真要留他?这恶狼只要还剩一口气就会顺杆爬,
今天给个破柴房,明天他就敢把它当成自家的金銮殿!”
“留不留,看他的命还有几分斤两。”阿妩翻开新送到的账册,
手中的朱砂笔随意在纸页上勾了一道刺目的红痕。
“他那脑子里装的大燕底牌,抵得上长夜司撒出去的几百号暗桩。他非要送,我不拦着。”
“你就不怕这厮是故意伏低做小,等养足了力气,回头连着长夜司一起生吞了?”
阿妩执笔的手微顿,浓墨在账页上洇出一个黑点。
“他敢。”
转眼到了第十一天,后院里再次出现了那道阴魂不散的身影。
萧君赫的面容依旧透着久病未愈的青灰,伤口稍一扯动便渗出血水,
可他眼底那抹灰败空洞却似死灰复燃般,重新活了过来。
他一声不吭地替客栈扫雪、喂马,干完粗活,便如同守门的孤魂般蹲在西厢房石阶上,
一丁一点地刻那永远刻不完的木雕。
红衣路过时低头看了一眼,那是个半成品,木块上刚凿出张开的羽翼,像是一只急欲挣脱枷锁的飞鸟。
难得的平静只维持到了第十二天黄昏。
红衣正伏在二楼暗阁值守,视线随意透过千里镜扫向风雪驿道,抓着镜身的手猛地收紧。
驿道尽头,雪尘滚滚,绝非商队或流民,那是成建制的精锐骑兵!
落日余晖下,大燕御林军的制式甲胄泛着刺目的冷光,黄龙金旗迎风狂舞。
粗略一扫,不下三百骑。
后头还簇拥着十几辆四马并驱的朱漆大车。
三短一长的铁哨声骤然撕裂寒风。
整座长夜客栈瞬间兵刃出鞘。
老七踹开灶房门,怀里揣满雷火弹;白术扔了药臼,抄起暗弩;几名漕帮好手提刀封死了前后出路。
谢无妄从大堂长凳上一跃而起,横刀清脆出鞘:“来了多少?”
“三百御林军,带龙旗!”红衣自楼梯跃下,语速极快。
“领头马车旁跟了四五个大官,穿紫袍,戴乌纱!”
听罢,那提刀的狂客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眼底透着浓浓的轻蔑。
阿妩自二楼账房缓步而出,身子斜倚在木栏上,眸光越过客栈高墙,冷冷锁住远处逼近的金色旌旗。
“来得倒快。”
半个时辰后,客栈外的残雪被重兵践踏出成片发黑的冰辙。
御林军在门前列出肃杀的方阵,甲胄森寒。
队列后方的朱漆马车上,陆续下来数名京官。
为首的老者须发皆白,胸口的二品锦鸡补子在塞外冷风中尤为惹眼,正是吏部侍郎孙世安。
其后那名面生的年轻武将抬了抬手,百余名京畿巡防营精锐默契散开,
转瞬掐断了客栈外围的几个暗道出口。
孙世安掸了掸官服上的雪沫,对着紧闭的木门深施一礼,中气十足的唱喏声穿透了漫天飞霜:
“臣吏部侍郎孙世安,奉留京内阁并六部联名奏请,恭迎圣驾还朝——”
身后众臣齐刷刷跪倒呼喝,紧接着是御林军刀柄齐整顿地的轰鸣,
震得檐上积雪扑簌砸落,唯有镇抚司指挥使赵安戴着斗笠未曾盲从。
门背后的暗影里,谢无妄用刀柄顶着下巴,眉宇间流露出几分看戏的闲散:
“千里迢迢跑来塞外磕头?京城那帮酸儒倒是越来越会唱戏了。
打着黄龙金旗满天下招摇,生怕北境的叛军不知道皇帝在这儿吗?”
老七从墙头缝隙处收回视线,冷笑了一声接话道:
“只怕迎驾是假,逼宫是真。你瞧旁边那武将,是巡防营的程锐,上个月刚背刺了沈党改换门庭。
这群人可不是来摆仪仗的,他带来的那一百多号精锐不仅围了正门,
连咱们的地道口都给死死堵了,是个行家。”
听到这话,谢无妄不屑地扯了扯嘴角,拇指抵住刀镡往外一顶,露出一寸雪亮刀锋:
“管他什么行家,敢往前踏半步,老子就让他横着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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