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七章 枭雄末路，长夜终明
沈廷章的血很快就冷了。
那滩红得发黑的液体顺着白玉阶梯蜿蜒流下，萧君赫站在高台上，风吹起他的玄色长袍。
他冷眼俯视着满地“忠臣”，面容阴鸷。
须臾，朝前迈出半步，那居高临下的淬冰视线穿过重重颤抖的官帽，最终钉死在跪于前列的礼部尚书身上。
“林尚书，”萧君赫缓缓开口，嗓音听不出半分喜怒，“你刚才拟的那份遗诏，字写得倒是挺稳。”
匍匐在血污中的林宏抖如筛糠：“皇上！臣满门百口被挟，实属——”
“委屈你了。”萧君赫轻嗤一声打断了他，眼底毫无温度。
“去，送林大人全家地下团聚，权当尽点君臣情分。”
随着他一挥手，旁边的李越手起刀落。
林宏的辩解声戛然而止，一颗脑袋滚到了人堆里。
百官中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随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赵安站在一旁，收起了那副装出来的阴戾模样，走到萧君赫身边行礼：
“皇上，京畿巡防营已经被咱们的人截断了，剩下的残余叛军正在九门投降。”
萧君赫点头，目光却越过众人，定格在台下瘫倒在地的那个女子身上。
阿妩还紧抱着小雀的尸体，头发散乱地遮住了半边脸。
谢无妄守在她身后五步远的地方，手里的横刀还没入鞘，谁敢靠近，他就用那种看死人的眼神瞪着谁。
“阿妩。”萧君赫喊了一声。
阿妩没理他。
萧君赫胸膛骤然起伏，猛步跨下高台。
他挥袖粗暴地震开挡道的将领，转瞬逼至阿妩身前。
看着小雀那张惨白的脸，萧君赫的指尖颤了颤。
“阿妩，朕……会以郡主之礼葬她。”他蹲下身，想伸手摸一摸阿妩的肩膀。
“滚。”
阿妩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耳光扇在萧君赫脸上。
她抬起头，那双桃花眼里不再有刻意伪装的魅惑，而是死寂。
“萧君赫，你赢了。”阿妩冷笑着，嘴角还挂着别人的血。
“你的江山拿回来了，逆贼也杀了，现在你可以安安稳稳当你的皇帝了。”
站起身，她拒绝了谢无妄的搀扶，把小雀轻轻交托给赶过来的红衣。
红衣抱紧同伴，眼圈也是红的，咬着牙别过头去。
“但我长夜司的人，不用你来葬。”阿妩转过身，乌金雁翎刀再次紧握。
“莫儿，咱们走。”谢无妄走到阿妩身边，语气狂傲。
“回江南，或者去塞外。这破京城，谁爱待谁待。”
萧君赫的脸色瞬间变了。
看着阿妩要跟谢无妄走，他觉得自己的心口像是被人用刀尖狠狠剜了一圈，
痛得手指都不由自主地痉挛了一下。
可越是痛楚，眼底那股几近疯狂的偏执便越是如野草般疯长。
他强行咽下喉间翻涌的酸涩，猛地跨前半步，高大的身躯死死挡住她的去路，近乎咬牙切齿地逼出一句：
“阿妩，你是朕的皇后。大礼未成，你哪儿也不能去！”
周围的长夜司成员和御林军都有些发愣。
看着萧君赫这副疯魔的做派，谢无妄眼神骤寒。
没有丝毫退缩，高大的身躯紧跟着往前重重一压，蛮横地楔入两人之间，将阿妩半护在自己身后。
粗糙的大手“啪”地按上腰间沾满血污的横刀，指骨泛出惨白。
“皇后？姓萧的，你是还没睡醒吧？”
他嘴角扯出一抹极尽嘲弄的冷笑，下巴傲慢地扬起，针锋相对地逼视着眼前的帝王：
“我莫儿不是你能用金链子拴在这破皇宫里的笼中鸟！今天她要去哪儿，就去哪儿。
你敢拦一下试试？老子的刀可不认你这狗屁大礼！”
“谢无妄，朕今天不想杀你，你别逼朕。”萧君赫字字沉戾，嗓音压到极点。
“哟，吓唬老子？”谢无妄半步不退，横刀猛地往肩上一扛，嗤笑出声。
“你那内力怎么来的，自己心里没数？要不是莫儿损了修为救你，你这会儿还在徐州的泥坑里当肥料呢！”
阿妩看着这两个在血泊中对峙的男人，突觉一阵荒谬。
半生刀尖蹚血，从深宫卧底到长夜司主。
她忍过、杀过，如今沈廷章伏诛，可小雀却永远闭上了眼。
这只挣扎出深宫的“夜鸦”，忽然感到了一阵刻骨的疲倦。
“都闭嘴。”清冷的声音不高，却瞬间截断了周遭的喧嚣。
阿妩自谢无妄宽阔的背后迈步而出，看都没看那剑拔弩张的两人一眼，径直走向一旁的赵安。
“姐。”迎上她的目光，这位刚用铁血手段掌控了北镇抚司的新贵，眼底难掩无措。
“安儿，你长大了。”阿妩抬起染血的手，替他一点点理平飞鱼服领口的褶皱，低声交代。
“以后在这深宫里，多长个心眼。别像姐姐这样，最后连个能说真心话的人都护不住。”
赵安眼眶瞬间红了，一把攥住她的袖子：“姐，你不留在京城陪我吗？”
“这地方晦气。”阿妩拨开他的手，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苦涩，“待久了，人心会变成石头的。”
说罢，她缓缓转身，迎上萧君赫的视线。
在男人瞬也不瞬的凝视中，她清晰地捕捉到了他幽深眼底翻涌着的暗火。
阿妩走到他面前，蓦地伸手揪住了他的衣领。
这猝不及防的冒犯，他非但没有挣扎，反而顺着她的力道微微弓起高大的身躯，
心甘情愿地低垂下头颈，将被揪住的距离拉得极近，近得能闻到彼此身上的血腥味，
近到能看清她眼底那片毫无温度的荒芜。
将这个尊贵的帝王拉到自己面前，距离近得能闻到彼此身上的血腥味。
“萧君赫，你以为这皇权还能像从前那样拴住我吗？”
她盯着他猩红的眼底，一字一顿：“这正阳门前的血，已经足够把你送上那把龙椅了。
你心心念念的天下，你自己攥紧。但我长夜司的人，绝不再做你皇权路上的垫脚石！”
她猛地推开他，眼底再无半分昔日的羁绊：
“从今往后，你是高高在上的大燕天子，我是走遍天涯的孤魂。
这九重宫阙的无边孤寒，留给你自己慢慢熬吧。长夜司，就此脱离皇室，再不受你掣肘！”
阿妩从怀里掏出那枚代表着司主身份的令牌，对着天空猛地一扬。
“长夜司听令！撤出京城，各归其位。”
原本在周围警戒的黑衣人影齐刷刷地单膝跪地。
“是！”
阿妩转身大步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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