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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章 明杀暗保


夜风凄厉,篝火在风中明明灭灭。

阿妩靠在一段冲刷上岸的枯朽断木旁,听着旁边谢无妄粗重的呼吸声和萧君赫微弱的喘息。

危机四伏的荒野浅滩上,他们就这般强撑着熬到了东方泛起一丝灰白。

与此同时,秋雾湿冷,京城北镇抚司衙门外。

三百缇骑乌泱泱列阵校场。

队列松散,不少人双手抱刀,看向点将台的目光毫不掩饰轻蔑与玩味。

赵安身着崭新飞鱼服,由老仆搀扶着,拖着那条残腿半拖半曳地挪上高台。

站在最前方的,是沈廷章塞进来的远房表亲,百户陈彪。

见这位空降的瘸子千户半晌不发话,他嗤笑一声,大喇喇地踩上底层的两级石阶。

“赵大人。”他连抱拳都省了,拖长语调。

“兄弟们水米未进就被您叫来站桩,到底有什么差事,您倒是给句痛快话。”

说着,他拍了拍腰间佩刀,满脸有恃无恐:

“来前阁老可特意嘱咐过,沿途一定要‘多照顾’大人呢。”

高台上,赵安看着几步开外的猎物,灰败的病容忽地绽出一抹冷笑。

苍白的手掌抚上腰侧,粗糙指腹轻摩着短屠刀鞘上凝固的暗红。

“陈百户对阁老,当真忠心耿耿。”

尾音方落,赵安竟猛地挥开老仆!

那条残腿顺势一软,整个人似失控般朝台下疾栽而去。

陈彪刚要发笑,却见半空中坠下的青年面容骤戾。

“唰!”

借重力拔刀,短屠刀裹挟凄厉风声雷霆劈下!

距离太近,发难极诡,陈彪脸上的讥诮甚至还未及收敛,脖颈便是一凉。

“咔嚓!”

一颗错愕表情的人头骨碌碌滚落黄土,无头腔子里鲜血喷起两尺来高,溅了旁边几名缇骑满脸。

赵安借着斩击的惯性单膝跪地,屠刀重重拄入青砖卸去冲力。

一时间,偌大的校场鸦雀无声。

三百个原本吊儿郎当的缇骑皆如坠冰窟,僵立当场。

这人疯了吗!

那是阁老亲派的人,他怎么说杀就杀!

人群骇然。

校场寒风凛冽,却吹不散浓烈刺鼻的血腥气。

这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缇骑,此刻无人敢直视阶前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

赵安单膝撑着地,缓缓抽出一块洁白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拭去脸侧温热的飞溅血迹。

随后,他拄着刀缓缓直起身,将那枚带着血指印的千户手令高高举起,

声音在清晨的冷雾中清晰撕裂开来:

“看清楚了。从今日起,北镇抚司听我赵安的令。不姓沈,更不姓陈。”

“谁若觉得自己的脖子比陈彪硬,尽可站出来试试。”

无人应答。

他冷嗤一声,拔刀还刃入鞘,紧绷的肩背在收刀的瞬间微不可察地晃了晃。

“传令。所有人褪去飞鱼服,换便装,就地打散成十个小队!”

“自京郊码头起,沿运河南下。重点盘查沿途客栈、医馆与黑市。目标两男一女,

其中一男重伤,女子姿容极盛。”

“得令!”缇骑们如梦初醒,肃然高呼,气势再无半分散漫。

见赵安残腿脱力,高台上的哑巴老仆匆匆奔下将他一把搀稳。

赵安顺势卸下力道,借着老仆的搀扶拖着残腿来到马前。

他完好的那条腿重重踏进马镫,借着老仆的一臂之力,忍着额角的冷汗,

僵硬地将残腿跨过马背,跌坐在马鞍上。

握紧缰绳的那一刻,他不动声色地睥睨着正迅速散去换装的队伍,眼底划过一抹幽绿的冷芒。

借化整为零,瞎了沈廷章的眼线。

以追杀之名,给长夜司暗桩敲响接应的明钟。

这局棋,成了。

晨曦终于刺破浓云。

十支乔装的小队如水滴入海,悄无声息地散出镇抚司。

赵安勒转马头,视线越过重重檐角,望向南方灰蒙蒙的天际。

......

泥泞的荒野小道上,两深一浅的脚印绵延向北。

谢无妄背着毫无知觉的萧君赫跋涉前行,被死沉的重量压得直喘粗气:

“姓萧的,敢把血水流老子衣服上,立马扔你下沟喂野狗!”

他不爽地猛颠了一下后背,可背上那人的脑袋只顺势颓然晃了晃,毫无转醒之兆。

“省点力气吵架,路还长。”

前方,阿妩手提乌金雁翎刀利落地劈开及腰荆棘,头也未回。

“莫儿,咱们就不能抢辆马车?”谢无妄抹去脸上的浊汗,气急败坏。

“堂堂漕帮帮主沦落成苦力,传出去爷的脸往哪搁?”

“这荒山野岭,去阴曹地府抢纸扎的吗?”阿妩冷冷怼回。

正说着,脚下的泥地忽然传来细微的震颤。

“嘘。”阿妩眼神一凛,反手握刀,打了个隐蔽手势。

谢无妄立刻噤声,极其粗暴地将萧君赫往半身高深的草丛里一塞,跟着伏低身子。

不多时,一队穿着短打便装的精壮汉子骑着快马,顺着小道疾驰而过。

“是京城的人。”透过草叶缝隙,谢无妄冷笑一声。

“沈廷章这老狐狸反应够快,水路刚毁,旱路的野狗就撒出来了。”

阿妩未接茬,视线却死死锁住那群人远去的背影。

“不对劲。这些人虽然换了便衣,但行伍骑姿刻在骨子里。你看领头那人——”

顺着阿妩视线看去,只见那汉子看似在纵马,目光却极有规律地扫过道旁老树的特定高度。

那绝非寻常搜捕,而是在找长夜司独有的接应暗记。

而在其中一棵樟树背面,隐蔽地刻着两道首尾相连的雁翎浅痕。

阿妩冷凝的唇角终于漾起极淡的弧度:

“看来赵安在京城干得很漂亮,借着追杀的名义,把接应的明钟敲响了。”

“啧,算这小瘸子命大,换作老子早把他腿彻底打折了。”

谢无妄认命地从草丛里捞起萧君赫,重新扛上肩。

“走。”阿妩蹚出草丛,望向北方。

三十里外,便是徐州城外的安平客栈。

不出意外,红衣与补给已在彼处等候,而沈家真正的杀局,也势必会在那里收网。

指腹徐徐摩挲着冰凉的刀柄,感受着体内重归鼎盛的沛然真气,她眼底腾起森寒的战意。

这进京的九百里路,本就是要用血来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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