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一章 疯魔再起
阿妩似是被这一抓吓得花容失色,另一只手夸张地捂住胸口,身子往后狠狠缩了缩。
“奴家虽是个寡妇,但也是守节的正经人家。”
“大人可不能仗着救命之恩,就想调戏民女啊!”
赵安对她的撒泼充耳不闻。
他牢牢锁住她的脸,仿佛要剥开那层厚厚的脂粉,看清底下的真容。
“你的手,骨相太好了。”
指腹虽有薄茧,可手指纤长匀称,绝非是常年浆洗干粗活的村妇能养出来的。
还有那双眼睛。
哪怕满是市侩与算计,可在那浑浊的眼底深处,竟藏着一丝令他心悸的熟悉。
“大人这玩笑开得吓人。”
阿妩猛地甩开他的手,像是沾了什么脏东西似的在衣襟上蹭了蹭。
“老娘以前也是大户人家内院里伺候笔墨的,自是十指不沾阳春水。”
“后来主家遭了难,这才流落到这地界讨生活,谁还没个过去?”
“再说了,我要是没这点救命的傍身手段,怎么敢在这吃人的道上混?”
她单手叉腰,柳眉倒竖,一副泼辣相:“怎么?大人是把救命恩人当贼防?”
“我要是歹人,刚才在芦苇荡里就该趁你病要你命,补上一刀,再把你这身皮扒了换酒钱!还费劲巴拉给你熬药?”
赵安看着她那副贪婪又粗鄙的嘴脸,眼底的疑虑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深的自嘲。
俗。
太粗鄙了。
姐姐是云端的高洁女子,连大声说话都不曾有过。
怎么可能是眼前这个满嘴铜臭、斤斤计较的市井泼妇?
自己真是疯魔了。
竟因为那一瞬间恍惚的错觉,把谁都当成了她。
“抱歉。”
赵安像是被抽干了力气,松开手,疲惫地靠回床头,眼底的光亮霎时熄灭。
“是我失礼了。等回了姑苏城,银子一分不少。”
阿妩心头骤然一松,继而便是密密麻麻的酸涩泛上来。
“有大人这句话,民妇就放心了。”
她故作轻松地撇了撇嘴,利索地收拾起药碗,以此掩饰指尖的微颤。
“大人好生歇着,别再疑神疑鬼的,怪吓人的。”
跨出门槛时,她没忍住,借着掩门的动作,眼角余光回头扫了一眼。
昏暗的油灯下,赵安正死死攥着那张泛黄的字帖,拇指一遍遍摩挲着上面那个歪扭的“活”字。
那眼神,温柔得让人心碎。
阿妩仓促合上房门,逃命一般快步离开。
直到躲至茶寮后的僻静处,背靠着粗糙的树干,她才敢大口喘息。
滚烫的泪水,终是无声地砸落下来。
戏不能再演下去了。
赵安敏锐得吓人,再多几次试探,这层画皮迟早会被扒下来。
况且他此番下江南,分明是只身闯鬼门。
夜枭在暗,盐商在明,两把刀都架在他脖子上。
光靠她在暗处挡,护不住。
得递刀。
“红衣。”阿妩对着暗处轻唤。
树影晃动,一道黑影无声落地,单膝跪在她身后。
“当年的那封信……还在吗?”
红衣探入怀中,贴肉取出一个带着体温的油纸包,双手呈上:
“属下一直带着,一日未敢离身。”
阿妩接过,指尖微颤地揭开油纸。
里面是一封早已泛黄的信封,那是三年前她决意赴死前留给赵安的绝笔。
信封边缘已磨出了毛边,看着那粗糙的纸边,她便知红衣这三年来是如何小心珍藏。
“若是恨,便一直恨下去……”
这里面,是她对赵安最决绝的期许,也是如今唯一能证明她身份的铁证。
阿妩深吸一口气,又从袖袋夹层中取出几张写满蝇头小楷的薄纸。
这是长夜司三年来搜集的盐务内幕与京中老臣死穴。
旧信是情,新纸是刀。
合在一处,便是给他最后的护身符。
该易主了。
她将薄纸压在旧信之下,重新包好。
“老七。”
抹去眼角泪痕,招手唤来角落里正灌着凉酒的老七,将沉甸甸的油纸包递过去。
“想法子塞进他包袱夹层,别让他发觉。”
老七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渍,接过信掂量了一下。
“大小姐,这就交底了?这可是咱们保命的东西。”
阿妩望向那扇紧闭的房门,目光坚定。
“给他吧。他现在的处境,比我们更需要。”
“而且……”她顿了顿,嘴角露出一抹苦涩的笑。
“我也想让他知道,这世上,他不是孤军奋战。”
风起,吹动茶寮的布幡。
姑苏驿馆,夜雨连绵。
赵安拖着残腿进了内室,随从们畏惧他周身的戾气,无一人敢跟进来伺候。
昏黄的油灯点亮,他将那只沾了茶寮泥点的包袱重重甩在案上。
“一群废物。”他低骂一声,伸手去解结扣。
指尖触到夹层的刹那,动作骤停。
不对劲。
夹层变厚了,里面多了东西。
眼神骤冷,他反手摸向靴筒匕首,另一只手撕开布料,一封油纸包滑落在案。
瞳孔剧烈收缩。
这特殊的折痕,这包扎的手法……他呼吸一滞,一把扯开封皮。
信封边缘已磨出了毛边,面上无字,唯有那洒金纸面在灯下泛着幽微的光。
这种宫中特供的洒金纸,他只见过一次。
手指克制不住地颤抖,抽出信纸,那熟悉的字迹撞入眼帘:
“若是恨,便一直恨下去。带着这份恨,往上爬,爬到万人之上,爬到谁也不敢欺辱你。”
“忘了姜妩,这世上再无此人。”
“好好活着。”
每一笔勾画都在末端微微上挑,力透纸背。
是姐姐的字。
匕首锵然落地。
谁给的?那个茶寮里俗不可耐的寡妇?那个满身铜臭、斤斤计较,却有着和姐姐一模一样指骨的女人?
“那个女人查清了吗?”
脑海中电光火石般闪过回驿馆时探子的回报:“城西听雨轩,莫氏遗孀”。
“备马!”
赵安霍然起身,动作太急,直接带翻了桌案上的油灯。
滚烫的灯油泼在手背上,瞬间燎起一串水泡,他却连眉头都未皱一下。
“所有人,立刻包围听雨轩!”他声音嘶哑,眼底尽是失而复得的疯狂。
“封死听雨轩所有出口!若走脱一人,尔等提头来见!”
……
听雨轩正厅内,灯火通明。
阿妩倚在正中的圈木椅上,手里抓着一把铜钱,正一枚枚地往桌上的陶罐里扔,听着那叮当的声响,
那张蜡黄的脸上,此刻满是算计后的平静。
嘴角贴了颗带毛大黑痣的老七蹲在角落的小马扎上,佝偻着背,眯缝着眼,
借着烛光用一块破布擦拭他的算盘,嘴里还念念有词地算着家用。
卸去劲装的红衣换了身臃肿的粗布短打,脸上抹了些锅底灰掩去原本的英气。
靠在门框上,手里那把豁了口的菜刀,百无聊赖地削着一个半烂的苹果,只是那双眼,冷冷盯着门外的虚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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