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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两不相欠


京城的雪停了。

萧君赫站在乾清宫的废墟前。

那一身玄色祭服早已被火燎得焦黑褴褛,残片垂在腰间,露出赤裸的上身。

胸膛上缠着几圈布条,正渗着暗红的血,那是火场坍塌时留下的伤。

他感觉不到疼。

那个被他徒手挖出来的“人”,已经被负责丧仪的太监颤颤巍巍地接走收殓。

怀抱空了,只有冷风灌进来。

龙鳞卫跪了一地,没人敢抬头。

刘全捧着大氅硬着头皮凑上来,声音都在抖:“陛下,风大……”

“滚。”

萧君赫吐出一个字,声音沙哑。

他转身,拖着剑木然地迈入风雪。

寒风如刀,割在赤裸的伤口上,他却浑然不觉,一步步走向未央宫。

大门虚掩,无人敢关,亦无人敢进。

萧君赫跨过门槛。

这里太安静了。

院子里的黄金树依旧立在那里,光芒刺眼。

一切都维持着她离开时的模样。

仿佛她只是嫌闷出去散了个步,过会儿便会裹着一身寒气回来,娇气地往他怀里钻。

他伫立在庭院中央,望着紧闭的殿门,恍惚良久,才伸手推开。

地龙烧得很旺,热气瞬间包裹全身,却驱不散他骨子里的寒意。

空气里还浮动着淡淡的苏合香,那是她惯用的气息。

“阿妩。”他下意识喊了一声。

无人应答,唯有死寂。

萧君赫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他在期待什么?

那个女人已经变成了一具焦黑骸骨,被带走了。

步入正殿,他茫然四顾。

这里太干净了,不像有人住过,寻不到半点鲜活的人气。

目光扫过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那是特意让人给她搬来处理琐事,或者说,是方便她算计人的。

如今案上空无一物,狼毫笔悬挂整齐,砚台中也不见半点残墨。

他慢慢挪到梳妆台前,顺势扔了手中软剑。

铜镜擦得锃亮,映出他此时狼狈不堪的鬼样子,乱发遮面,眼眶赤红,胡茬青黑。

萧君赫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台面。

视线凝固在妆台正中。

平日里堆满珠钗首饰的台面,此刻被收拾得一尘不染。

那些他赏赐的名贵珠翠都被规整地收进了奁盒里,一件不少。

唯有三样东西,孤零零且整整齐齐地摆在奁盒的旁边,刺痛了他的眼。

一枚凤印。

一块雕着五爪金龙的行走金牌。

半枚虎符。

萧君赫指尖悬在半空,颤了颤,终是落在那枚虎符上。

这半枚死物,扼着京郊三万兵马的命脉。

当初给她时,他说:夫妻一体,朕之物,亦是爱妃之物。

她笑着接过去,倚进他怀里,演得那般情深意切。

原来,全是假的。

哪有什么夫妻一体。

他猛地攥紧那半枚虎符,尖锐的青铜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这些象征着无上权力的东西,赵太后为之弑君,满朝文武为之疯魔,天下人争得头破血流。

可姜妩不要。

她把这些“买命钱”还给他,走得干干净净。

把这些东西留在这里,她是想把他们之间的关系也算得清清楚楚。

权势、地位、兵权。

难道在她眼里,这些都只是朕给的“筹码”,是交易的一部分?

如今交易结束,她把筹码如数奉还,就想两不相欠?

萧君赫低低笑出了声:“哈……好一个两不相欠!”

他猛地一挥手。

“哗啦——”

妆台上的东西尽数被扫落在地。

凤印重重砸在金砖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滚了两圈停在角落,那象征着无上尊荣的纯金底座,竟被这一摔,生生砸瘪了一块。

萧君赫双手撑着桌面,胸口剧烈起伏,眼底一片赤红。

不。不对。

她那么贪心的人,怎么可能什么都不带走?

就算不要权力,那朕送她的珍宝、云锦……她总该带走哪怕一样吧?

哪怕只是一双,他亲手为她穿上的金丝软履。

萧君赫跌跌撞撞地冲向那排高大的衣柜。

“哐”的一声,柜门被暴力拉开。

唯独少了那件大红色的九凤朝服,四季的衣裳,从春日的流仙裙到冬日的狐裘,一件不少地挂在原处。

那整整齐齐的模样,像是在无声嘲笑他的自作多情。

“没有……没有……”

萧君赫颤抖着手,猛地将那些挂着的衣服一把扯落在地。

难道日日夜夜的耳鬓厮磨,都只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他疯了般,整个人扑跪在柜前,手臂蛮横地探入柜底,指尖触到什么便扯出什么,通通往外胡乱扫去!

叠好的丝帛、软垫,被他狂乱地扬得满地都是。

随着最后那叠旧衣被扫落的刹那,一个沉甸甸的东西被裹挟着滚落出来。

一声沉实的钝响。

那东西跌落在地,骨碌碌滚到了萧君赫的脚边。

萧君赫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藏得这么严实,一定是重要的东西。

他指尖控制不住地轻颤,抓起那包裹慢慢直起身子,掀开油布,一只深色的木匣赫然入目。

“啪嗒。”

铜扣被挑开,盒盖弹起,萧君赫看清了里面的东西。

那一刹,全身的血液都逆流而上,撞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金色小巧的锁面上,刻着并不工整的“长命”二字。

那是他母妃留下的遗物。

犹记得那晚,他将这把锁放在她的手心里,许诺道:

“阿妩,给朕生个太子。以后咱们的孩子,朕手把手教他读书,教他帝王之术。”

她握着那把锁,笑得那样温顺,眼里像是盛着水,点头说:好。

原来那声好,是假的。

那个笑,也是假的。

她早就决定要去死了。

毫不留情地把它封进匣子,压在最底下的旧衣深处,当做一件累赘丢弃。

“骗子。”

萧君赫死死攥着那把长命锁,尖锐的棱角刺破了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流下,滴落在空荡荡的木匣里。

“姜妩,你个骗子!”

他嘶吼出声,猛地挥臂,将那只封存着虚假承诺的木匣狠狠砸向墙壁。

“砰!”

木屑四溅。

染血的长命锁从他指间滑落,在地上翻转了两下,最后停在脚边。

从头到尾,他萧君赫在她眼里,不过就是个用来对付赵太后的工具。

任务完成了,工具……也该扔了。

哪怕是死,都不愿带走他给的一针一线。

萧君赫弯腰,捡起地上那把被遗忘的紫金软剑。

他没有再看那把锁一眼,提着剑,转身大步走出了未央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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