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我不仅违规,还是个法盲
红木办公桌后,尤里·安德烈耶维奇·沃尔科夫戴着金丝边老花镜,一页一页地翻看那三份带着冰雾国公证处钢印的遗产文件。
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嗡鸣声,让整个办公室暖和得像个温室。
尤里一边看,一边频频点头,嘴角带着一丝笑意,显然非常认可这些文件的合法性。时不时,他还会用手指轻点几下关键条款,嘴里发出“嗯”的赞赏声。
阿雪坐在对面的真皮沙发上,长舒一口气,端起热气腾腾的红茶杯暖着僵硬的手。她侧过头,压低声音跟旁边的老赵说:“赵叔,你看尤里先生多正规,翻文件都有流程的。那眼神,一看就是专业的。”
老赵整个人陷在柔软的沙发里,嘴里正慢慢嚼着从保温杯里捞出来的胖大枸杞,含糊地“嗯”了一声。
“你知道吗,从我爷爷去世到现在,被追杀了整整三天。”阿雪垂下眼帘,声音里透着哽咽,“你们是第一批让我觉得能活下来的人。但说真的,尤里先生给我的感觉更……怎么说呢……”
她斟酌了一下用词。
“正常。”
老赵嚼枸杞的动作猛地停了一下,转过头看她。
“我的意思是——”阿雪赶紧补充,余光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坐在最右侧、正低头端详瓷杯花纹的苏名,“苏名他……很厉害,非常厉害。但他不太像个人类。”
阿雪顿了顿,小声继续:“尤里先生起码看着像个会常识交流的成年人,会倒茶,会寒暄,不会打着打着突然从包里掏出什么《人身伤害索赔书》让人按手印……”
“呵。”老赵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阿雪显然已经沉浸在了“总算熬出头”的喜悦中,她甚至开始规划未来:“等公证完了,钱一到账,回国我请你们吃顿好的!火锅,老北京涮羊肉,专挑顶级的清水铜锅,牛肉管够——”
“嘘。”
老赵突然竖起一根食指,打断了她的报菜名。
阿雪愣住了:“怎么了赵叔?”
老赵没有看阿雪,而是眯着眼睛,用一种在江南大学保卫处盯小偷的犀利眼神,死死盯着办公桌后的尤里。
“有猫腻。”老赵压低声音,语气笃定,像是看透了红尘,“这老小子,有大问题。”
阿雪有些茫然:“什么猫腻?我看尤里先生挺好的啊。”
“你不懂。”老赵的语气透着一股在江南大学门口站了二十年岗的自信,“咱这双眼,天天在校门口看人,比你看的卷子都多。”
他接着说:“你见过哪个领导批文件、哪个教授审论文是满脸带笑的?真正看东西的,都恨不得把脸贴纸上,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生怕错一个字自己担责任。”
“哪像他这种笑呵呵的……”老赵顿了顿,语气幽幽,好似在预言什么,“只有一种可能——他在看乐子。”
阿雪听着这话,心跳不知为何漏了一拍。
然后,她就看到老赵极其熟练地拉开大衣拉链,从内兜里掏出那个熟悉的塑料小瓶,大拇指一弹瓶盖,倒出两粒褐色的速效救心丸,仰头吞了下去。
阿雪看着他这个动作,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赵叔,你别吓我,这里是安全区……”阿雪的声音开始发虚。
“吃你的吧。”老赵不由分说地往阿雪手里塞了一颗救心丸,“预防性服药,待会你要是撅过去,我可扛不动你。”
就在这时,尤里看完了最后一页。
他摘下老花镜,用一块丝质手帕轻轻擦拭着镜片,将三份文件整齐地叠在一旁,抬起头,冲着阿雪露出了一个标准的商务微笑。
“顾小姐,文件非常完整,没有任何瑕疵。”尤里的声音温和而富有磁性,“确系原件无疑。”
阿雪刚想松一口气。
“但是。”尤里话锋一转,将文件往前推了半寸,“很遗憾,这些文件在法律层面上,已经废止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秒。
阿雪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废止?尤里先生,您在开什么玩笑?这可是我爷爷生前亲手锁在保险库里的!”
“顾小姐,法律是不开玩笑的。”尤里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抽出一份全新的、盖着红色英文印章的文件,推到桌前,“根据我们公证处上周收到的备案,令祖父在去世前三天,已经签署了一份《全面资产转让与债务重组协议》,将名下所有矿产与重工业资产,以一美元的价格,转让给了彼得罗夫先生名下的远东商业集团。”
尤里双手交叉垫在下巴下,眼神冰冷:“换句话说,您手里的这些,只是历史遗留的废纸。资产,已经依法转移了。”
“不可能!”阿雪猛地站了起来,茶水溅在了波斯地毯上,“一美元转让百亿资产?我爷爷他根本不会签这种东西!这绝对是伪造的!彼得罗夫那个混蛋——”
“顾小姐,请注意你的言辞。”
尤里脸上的温和消失了,只剩下居高临下的冷漠。他伸手敲了敲桌面,冰雾国人的强硬在此刻展露无遗。
“这里是安全区,是联合公证事务所。”尤里冷冷地看着阿雪,“彼得罗夫先生的转让协议经过了合法背书。你如果没有确凿的证据,我可以控告你诽谤。”
阿雪气得浑身发抖,眼眶瞬间红了,指甲死死掐进掌心。她绝望地发现,自己带着文件九死一生闯进安全区,不过是走进了另一个精心布置的屠宰场。
老赵坐在最边上,一动不动。
他没有在非洲或飞机上那样跳起来大喊大叫,也没有冷汗狂冒。他只是非常淡定地拧开保温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冷水。
经过这一路的折腾,老赵已经大彻大悟,并总结出了一条颠扑不破的真理:在这个世界上,只要苏名没把手伸进那个破帆布包里掏A4纸,天就塌不下来。
果然,苏名动了。
他放下只闻不喝的茶杯,轻轻叹了一口气。
“尤里先生是吧。”苏名平视着对方,语气平静,“根据《国际统一私法协会关于国际商事合同的通则》第三章第二节规定——”
他一字一句地阐述:“存在重大显失公平、或在被胁迫情况下签署的转让协议,属于可撤销合同。”
“退一万步讲,即便这份转让协议是真的,它也没有经过原出资人死亡后的遗产清算排他期。你越过第一顺位继承人直接备案,在冻结期内操作资产交割……”
苏名顿了顿,语气平静地给出了结论:“所以,尤里先生,您不仅在程序上严重违规,甚至对国际商事合同通则的理解,都还停留在需要补考的水平。”
尤里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在冰雾国北方,敢这么坐在沙发上指着他鼻子普法的人,一般活不过第二天。
“苏先生……”尤里缓缓站起身,将金丝眼镜折好,仔细地放进胸前的西装口袋里。
他不笑了,脸上的横肉微微扯动,透出多年游走在灰色地带的狰狞底色。
“你确定,要走这条路?”尤里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苏名,“在这里,我的话,就是法律。”
话音刚落。
窗外传来一阵极其沉闷的柴油发动机轰鸣声。
不是一辆。
是很多辆,履带碾压冻土路面发出的金属摩擦声,连带着办公室的玻璃都开始轻微震颤。
李长风眼神一凛,突然站起来,快步走到窗边,一把拉开百叶窗的一角。
窗外的雪地上,四辆涂着冰雾国北方驻军编号的装甲运兵车,正慢慢包围这栋办公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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