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大年三十,我随手点开我爸微信的红包记录。

我爸发了个5200的专属红包。

收款人不是我,也不是我妈。

备注写着:“宝贝,新年快乐。”

我往上翻,心跳越来越快。

【爸:这学期生活费够不够?再转你五千。】

【爸:你妈看中那款包,爸给你买更好的。】

【爸:等你妈睡了,爸来陪你守岁。】

这个微信号,头像是我爸的办公室。

昵称,叫“老陈”。

而收款的那个微信号头像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孩,依偎在我爸肩头。

朋友圈封面,是她和我爸的合影。

定位:海南三亚。

日期:上周。

我截了图,反手发到了家族大群里。

1

群里瞬间炸了。

七姑八姨的头像一个接一个蹦出来。

【大姨:这谁啊?老陈你外面有人了?】

【三叔:@老陈  怎么回事?大过年的。】

【小姑:这女孩看着眼熟啊……是不是前年来的那个实习生?】

我爸的电话在三秒内打了进来。

“陈悦!你立刻把群里的消息撤回!听到没有!”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从未有过的气急败坏。

“爸,”我声音很平静,“这女孩是谁?”

“那是你刘叔的女儿!我替老刘转个钱怎么了!”他编得很快,“小孩子不懂事乱发照片,你赶紧撤回,别让你妈看见!”

厨房的剁馅声停了。

我妈擦了擦手,走出来,脸上还沾着一点面粉,“怎么了?谁的电话?”

我把手机屏幕转向她。

那一瞬间,我看见她眼里的光,像除夕夜的烟花,亮了一下,然后彻底熄灭了。

她没说话,转身回了厨房。

剁馅的声音,比刚才更重,更急。

像要把什么剁碎了似的。

我爸在电话里吼:“陈悦!你是不是想把这个家毁了!”

我挂了电话。

点开那个女孩的朋友圈。

最新一条,是十分钟前。

【谢谢爸爸的大红包~今年终于不用偷偷摸摸了,以后每年都要一起守岁哦!】

配图:一只戴着钻戒的手,搭在我爸的手上。

戒指的款式,和我妈抽屉里那枚一模一样。

只不过,我妈那枚已经旧了,戒圈有点松,她总说等空了去改改。

一直没空。

我截下这条朋友圈,再次发进家族群。

这次,我艾特了我爸。

“爸,解释一下?”

2

群里死一般寂静。

过了大概一分钟,我爸的消息跳出来。

【老陈:陈悦,你马上回家。我们当面说。】

我看了眼时间,下午三点。

往年这个时候,我们家该贴春联、挂灯笼了。

今年,对联还卷在茶几上,胶带都没撕开。

我到家的时候,我爸已经在了。

他坐在沙发上,脸色铁青。

我妈还在厨房,油烟机轰轰地响,她在炒菜,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你把群退了。”我爸第一句话就是这个,“那些截图,都是误会。”

“什么误会?”我坐下,看着他,“误会你给别的女人发5200?误会你叫她宝贝女儿?误会你们上周在三亚?”

我爸深吸一口气,“那女孩叫林小雨。她妈妈去世得早,一个人在这边不容易,我就是多照顾了点。”

“照顾到床上了?”

“陈悦!”他猛地站起来,“你怎么跟你爸说话的!”

厨房的炒菜声停了。

我妈端着盘菜走出来,轻轻放在桌上。

“吃饭吧,”她说,声音很轻,“大过年的,别吵。”

桌上四菜一汤,都是我爸爱吃的。

红烧肉,清蒸鱼,蒜蓉西兰花,还有一盆热气腾腾的饺子。

我爸看了我妈一眼,眼神有点复杂,最后还是坐下了。

我们三个人,沉默地吃着年夜饭。

电视里放着春晚,嘻嘻哈哈的声音,衬得这个家格外冷清。

吃到一半,我爸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脸色微变,站起身走到阳台。

隔着玻璃门,我看见他捂着话筒,低声说着什么。

表情很温柔。

是我很久没见过的温柔。

我妈夹了块红烧肉,放进我碗里。

“悦悦,多吃点。”

她声音还是那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我鼻子一酸,低头扒饭。

阳台门开了,我爸走回来,神色已经恢复如常。

“公司有点急事,我出去一趟。”

我妈没抬头,“去吧。”

我爸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警告,也有恳求。

然后他穿上外套,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妈放下筷子。

她拿起手机,点开家族群,看着那些截图。

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对我笑了笑。

“悦悦,妈教你一件事。”

“什么?”

“抓贼要抓赃,”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狠劲,“打蛇要打七寸。”

她点开林小雨的朋友圈,指着那张钻戒照片。

“这戒指,是我跟你爸结婚十周年,他送我的。”

“他说,等我们金婚,再换更大的。”

“现在,”她笑了笑,“他拿去哄小姑娘了。”

她退出朋友圈,打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号码。

拨通。

“喂,刘律师吗?新年好。”

“我想咨询一下,夫妻共同财产,如果一方擅自赠予第三者……”

3

我爸一夜未归。

大年初一早上,他回来了,带着一身酒气。

手里还拎着个礼品袋,是某奢侈品牌的logo。

“给,”他把袋子递给我妈,“新年礼物。”

我妈接过,看都没看,放在茶几上。

“昨晚在哪儿过的?”她问,语气平静。

“公司应酬,喝多了,就在酒店睡了。”我爸脱了外套,倒在沙发上,“累死了。”

“哪个酒店?”

我爸一愣,“就公司附近那家。”

“是吗?”我妈拿出手机,点开一张截图,“可林小雨的朋友圈显示,她昨晚在‘悦榕庄’过的夜。”

“定位,和你手机昨晚的定位,一模一样。”

我爸的酒,好像一下子醒了。

他坐直身体,盯着我妈,“你查我手机?”

“不查,怎么知道你这么会玩?”我妈笑了笑,“悦榕庄,一晚上得三千多吧?公司报销?”

我爸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李秀英,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妈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从今天起,你每一分钱的去向,我都会查得清清楚楚。”

“你给那女孩转的每一笔钱,买的每一件东西,我都会一笔一笔记下来。”

“然后,”她顿了顿,“我会让她,一分不少地吐出来。”

我爸也站起来,“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他们对视着,空气里全是火药味。

我站在一旁,突然觉得,这个家,好像早就烂透了。

只是我们都在装,装着它还好好的。

装着我们还是一家人。

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

门外站着个女孩,二十出头,穿着白色的羽绒服,围着我妈去年给我爸买的羊绒围巾。

她笑得甜甜的。

“叔叔在家吗?我来给他拜年。”

4

林小雨就这么登堂入室了。

她拎着果篮,笑容得体,“阿姨好,悦悦姐好。”

我爸的表情,像是被人打了一拳。

“小雨,你怎么来了?”

“我来给您拜年呀,”林小雨很自然地走进来,把果篮放在茶几上,“昨天您走得急,围巾落我那儿了,今天顺路给您送来。”

她说着,把围巾摘下来,递给我爸。

那围巾上,沾着淡淡的香水味。

是我妈最讨厌的那种甜腻花香。

我妈看着那条围巾,突然笑了。

“老陈,这围巾你不是说丢了吗?原来是在小雨那儿啊。”

我爸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林小雨却接得很自然,“叔叔那天喝多了,我就帮他收着了。阿姨您别误会,我和叔叔就是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我妈重复了一遍,点点头,“普通朋友,收5200的红包?普通朋友,一起去三亚?普通朋友,戴我的结婚戒指?”

林小雨的脸色变了变。

但她很快又笑起来,“阿姨,那些都是误会。红包是我爸让叔叔转交的,三亚是公司团建,戒指……戒指是我自己买的,只是刚好和您的同款。”

她说得滴水不漏。

一看就是早就准备好了说辞。

我爸明显松了口气,“对对对,就是这样。秀英,你别多想。”

我妈没说话。

她走到林小雨面前,上下打量着她。

“小姑娘,今年多大了?”

“二十二。”

“哦,比悦悦小四岁。”我妈点点头,“你爸叫什么名字?在哪儿高就?”

林小雨顿了顿,“我爸叫林建国,做点小生意。”

“林建国?”我妈挑眉,“巧了,我有个远房表弟也叫林建国,去年因为诈骗进去了。不会是你爸吧?”

林小雨的脸,一下子白了。

“阿姨,您别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我妈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我查过了,你爸林建国,三年前因为合同诈骗被判了五年,现在应该还在服刑。”

“所以,”她看着林小雨,“你那个‘做点小生意’的爸爸,是怎么托老陈给你转生活费的?”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林小雨咬着嘴唇,眼圈红了。

她看向我爸,眼神里全是求助。

我爸皱眉,“秀英,你查人家家底干什么?太过分了!”

“过分?”我妈把文件摔在茶几上,“陈建国,你包养一个诈骗犯的女儿,给她转钱、买包、买戒指,带她去三亚过二人世界,就不过分?”

“你当我李秀英是死的吗!”

这是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我爸。

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刀,把最后那层遮羞布,彻底撕开了。

林小雨突然哭起来。

“叔叔,对不起,我不该来的,我只是,只是太想你了……”

她扑进我爸怀里。

我爸僵了僵,手抬起来,犹豫了一下,还是拍了拍她的背。

“好了,别哭了。”

那一刻,我看着我爸,突然觉得他很陌生。

这个抱着别的女人、温声安慰的男人,真的是我爸吗?

真的是那个小时候让我骑在脖子上、说一辈子保护我和妈妈的男人吗?

我妈没哭。

她甚至还在笑。

她拿起手机,对着相拥的两人,拍了张照。

“老陈,这张照片,你说我是发到家族群,还是发到你们公司群?”

5

我爸猛地推开林小雨。

“李秀英!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我妈收起手机,一字一句,“我要你,跟她断了。”

“然后呢?”我爸盯着她,“断了之后呢?你还想怎么样?”

“然后,”我妈笑了笑,“我们离婚。”

这四个字,她说得很轻。

却像一颗炸弹,炸得整个客厅都在晃。

我爸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离婚。”我妈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静,“陈建国,这日子我过够了。”

“你每天几点回家,身上有谁的香水味,手机里藏着多少秘密,我都知道。”

“我装傻,是因为我还想把这个家维持下去。”

“但现在,我不想装了。”

她走到窗前,看着外面贴满福字的小区。

“这套房子,是你单位分的,归你。存款,我们对半分。悦悦已经成年了,跟谁她自己选。”

“至于你给这女孩转的钱、买的东西,”她转身,看向林小雨,“我会找律师,一笔一笔要回来。”

“婚内财产,单方面赠予第三者,法律上是可以追回的。”

“小姑娘,你最好早点做好准备。”

林小雨的脸色,白得像纸。

她抓住我爸的胳膊,“叔叔她说的是真的吗?”

我爸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我妈,眼神里全是不可置信。

“李秀英,你来真的?”

“我像在开玩笑吗?”我妈走到我面前,拉起我的手,“悦悦,跟妈妈走。”

我站起来,看了一眼我爸。

他站在那里,像是突然老了十岁。

“悦悦……”他叫了我一声,声音有点哑。

我没应。

跟着我妈,走出了这个家。

走出门的那一刻,我听见林小雨在哭。

也听见我爸在吼:“哭什么哭!还不是你惹出来的事!”

你看,男人啊。

爱你的时候,你是宝贝。

出事的时候,你就是惹事的祸水。

6

我和我妈住进了酒店。

大年初一,酒店里没什么人,冷冷清清的。

我妈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悦悦,你会不会觉得妈狠心?”

我摇头。

“其实我早就知道了,”她突然说,“半年前,我就发现他不对劲。”

“手机密码改了,回家越来越晚,身上总有陌生的香味。”

“有一次,他洗澡的时候,我看了他手机。”

“微信里,全是和那个女孩的聊天记录。”

“他叫她‘小雨’,她叫他‘爸爸’。”

“他说,看见她,就像看见年轻时候的我。”

我妈笑了笑,眼泪却掉下来。

“真讽刺啊,他出轨,还要说是因为怀念我的过去。”

我抱住她。

她的身体在发抖。

“妈,你为什么不早点说?”

“因为我不想让你知道,”她抹了把脸,“我不想让你觉得,你爸是个混蛋。”

“我还想着,也许他会回头。”

“可今天,他把她带回家了。”

“在我的家里,抱着别的女人。”

她深吸一口气,“那一刻我就知道,这个人,我不能再要了。”

酒店房门被敲响。

我去开门,门外站着刘律师。

“李女士,资料我都带来了。”

我妈站起来,恢复了冷静。

“刘律师,麻烦你了。我要告陈建国转移婚内财产,赠予第三者。”

“还有,”她顿了顿,“我要他净身出户。”

刘律师推了推眼镜,“净身出户有点难,但追回赠予款项,问题不大。”

“那就先追回钱,”我妈说,“一分都不能少。”

刘律师走了之后,我妈打开笔记本电脑。

“悦悦,妈教你第二件事。”

“什么?”

“打蛇要打七寸,但更要学会,怎么把蛇窝一起端了。”

她点开一个文件夹。

里面全是照片、聊天截图、转账记录。

时间跨度,整整一年。

“这些,都是我这一年收集的。”

“陈建国给林小雨转了二十八万,买了三个包、两块表,还有那枚戒指。”

“这些,都是婚内财产。”

她滑动鼠标,又点开另一个文件。

“这是陈建国公司的财务资料。”

“他挪用了公司二十万,做假账平了。这事,他们老板还不知道。”

我震惊地看着她,“妈,你怎么拿到的?”

“这半年,我没闲着,”我妈关掉电脑,“他防着我,但防不住他办公室的保洁阿姨。”

“阿姨的儿子,去年生病,是我帮忙联系的医院。”

她笑了笑,“人情,有时候比钱好用。”

手机响了。

是我爸。

我妈接了,按了免提。

“秀英,我们谈谈。”我爸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谈什么?”

“别离婚,行吗?”他说,“我跟林小雨断了,真的断了。钱我也会要回来,都给你。”

“然后呢?”我妈问。

“然后……我们好好过日子,像以前一样。”

“以前?”我妈笑了,“陈建国,以前的你,会在除夕夜跑去陪别的女人吗?”

“以前的我,也不会查你手机、查你定位、收集你出轨的证据。”

“我们已经回不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要怎么样才肯原谅我?”

“把林小雨从你公司开除,”我妈说,“公开承认你出轨,向我和悦悦道歉。”

“然后,把你这些年攒的私房钱,全部交出来。”

“不可能!”我爸吼起来,“李秀英,你别得寸进尺!”

“那就法庭见吧。”

我妈挂了电话。

她看向我,“悦悦,记住,对付变心的人,心软就是对自己残忍。”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林小雨。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还有恨。

“李秀英,你非要毁了我才甘心吗?”

“我毁了你了?”我妈平静地问,“是你自己,选择了这条路。”

“你以为陈建国真的爱你?他爱的,是你的年轻、你的身体。等他腻了,你什么都不是。”

“不会的!”林小雨尖叫,“叔叔说过会娶我的!”

“是吗?”我妈笑了,“那你让他现在离婚,娶你啊。”

电话被挂断了。

我妈收起手机,看向窗外。

夜色渐浓,远处有烟花升起。

“悦悦,新年快乐。”

她轻声说。

7

大年初二,家族群里又炸了。

这次,是我爸发的消息。

【老陈:@所有人  我陈建国,在这里向大家郑重道歉。我犯了错,对不起我的妻子李秀英,对不起我的女儿陈悦。】

【老陈:我承认,我和公司实习生林小雨,存在不正当关系。】

【老陈:我已经和她断绝联系,并会追回所有赠予款项,上交给我妻子。】

【老陈:请各位亲戚,不要再传播谣言,给我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消息井喷式涌出。

【大姨:老陈你糊涂啊!】

【三叔: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小姑:秀英呢?秀英怎么说?】

我妈在群里回了一句:

【李秀英:我们已经决定离婚。】

这次,群里真的死寂了。

没人再说话。

只有系统提示,不断显示“XXX退出了群聊”。

一个接一个。

最后,群里只剩下我们一家三口,和几个关系最近的亲戚。

我爸的电话,立刻打了过来。

“李秀英!你非要做得这么绝吗!”

“我做得绝?”我妈反问,“你在全家人面前道歉,不就是想逼我原谅你吗?”

“我告诉你,陈建国,没用。”

“这婚,我离定了。”

我爸在那头喘着粗气,“好,好!你要离是吧?行!但你别想分到多少钱!房子是我的,存款大部分也是我赚的!”

“是吗?”我妈笑了,“那你公司挪用公款的事,要不要我告诉你们老板?”

我爸的声音,戛然而止。

“你……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要多。”我妈说,“所以,陈建国,乖乖按我的要求离婚,你还能体面一点。”

“不然,我不光让你净身出户,我还让你进去。”

电话被挂断了。

我妈靠在床头,闭上眼。

“悦悦,妈累了。”

我握住她的手,“妈,你睡会儿。”

她摇摇头,“还不能睡。”

她拿起手机,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喂,王总吗?新年好。”

“有件事,我想跟您汇报一下……”

8

年初三,我爸公司的老板,亲自给我妈打了电话。

态度很好,说感谢她举报,公司会严肃处理陈建国。

但他也委婉地表示,希望我妈不要把事情闹大,影响公司声誉。

我妈答应了。

“只要陈建国答应我的离婚条件,我可以不公开。”

当天下午,我爸来找我们了。

在酒店楼下的咖啡厅。

几天不见,他憔悴了很多,眼下一片青黑。

“秀英,我们非得走到这一步吗?”

我妈没说话,把离婚协议书推到他面前。

“签了吧。”

我爸看了一遍协议,脸色越来越难看。

“房子归你,存款对半分,还要我额外补偿你五十万?李秀英,你抢钱啊!”

“这五十万,是你给林小雨花的钱,”我妈平静地说,“我的那份,我不要了。但这五十万,你必须给。”

“凭什么!”

“凭我是你法律上的妻子,凭那些钱,有一半是我的。”

我爸盯着她,眼神里全是恨。

“李秀英,我没想到你这么狠。”

“我也没想到你会出轨,”我妈笑了笑,“我们扯平了。”

我爸咬着牙,拿起笔。

手在抖。

但最终,他还是签了字。

“满意了?”

“还有一件事,”我妈收起协议,“公开道歉,承认你出轨,是在家族群里。但在你公司,你要说,是因为我们感情破裂,和平离婚。”

“为什么?”

“因为悦悦还要做人,”我妈看着我,“我不想让她的父亲,在所有人眼里是个混蛋。”

我爸愣住了。

他看向我,眼神复杂。

“悦悦,爸对不起你。”

我没说话。

对不起有什么用呢?

伤害已经造成了。

我爸走了之后,我妈看着那份协议,发了很久的呆。

“悦悦,你会怪妈吗?”

“不会。”

“其实,我可以要更多的,”她轻声说,“但我想,算了。”

“钱再多,也买不回以前的日子了。”

“不如留点余地,让他记得,是他欠我们的。”

她拿起手机,给刘律师打电话。

“协议签了,接下来麻烦您了。”

挂断电话,她长长舒了一口气。

“结束了。”

真的结束了吗?

我看着窗外,总觉得,事情还没完。

9

年初五,我和妈搬回了家。

房子还没过户,但我爸已经搬出去了,住进了公司宿舍。

家里空了很多。

他的衣服、鞋子、刮胡刀,全都不见了。

好像这个人,从来就没存在过。

我妈开始打扫卫生。

她把家里的东西,一件件收拾,该扔的扔,该留的留。

在收拾书房的时候,她发现了一个旧手机。

我爸很多年前用的。

充上电,居然还能开机。

相册里,全是我的照片。

从满月,到初中。

每一张,我爸都搂着我,笑得很开心。

还有和我妈的合照。

年轻时候的他们,站在大学门口,青涩又甜蜜。

我妈看着那些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机格式化,扔进了垃圾桶。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她说。

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门外站着林小雨。

她瘦了很多,眼睛肿着,看起来楚楚可怜。

“悦悦姐,我能跟阿姨说几句话吗?”

我让我妈决定。

我妈走出来,看着她,“说吧。”

林小雨突然跪下了。

“阿姨,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不该插足您的家庭,不该要叔叔的钱,不该做那些不要脸的事。”

“求您高抬贵手,放过我吧。”

我妈没扶她。

“我放过你,谁放过我?”

“阿姨,那些钱……那些钱我已经花得差不多了,我真的还不起……”

“那是你的事,”我妈转身,“你自己选的路,自己承担后果。”

“阿姨!”林小雨哭着喊,“您非要逼死我吗!”

我妈脚步一顿。

她回头,看着林小雨。

“小姑娘,我要是真想逼死你,你现在已经身败名裂了。”

“我只要回了属于我的钱,没曝光你的名字,没去你学校闹,已经给你留了余地。”

“你要是觉得活不下去了,那也不是我逼的。”

“是你自己,贪了不该贪的东西。”

林小雨瘫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我妈关上了门。

隔音很好,哭声一下子就听不见了。

“妈,她会不会真的想不开?”

“不会,”我妈倒了杯水,“这种人,最爱自己,舍不得死的。”

她喝了口水,突然笑了。

“悦悦,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

“什么?”

“你爸给她花的那些钱,有一大半,是他偷偷攒的私房钱。”

“他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早就查清楚了。”

“他给自己留了后路,却没想到,后路被我堵死了。”

手机响了。

是法院的传票通知。

林小雨被起诉了,要求返还二十八万赠予款项。

她没应诉。

而是选择了调解。

调解结果:分期还款,每月五千,还清为止。

“她一个月工资才四千,”我看着调解书,“怎么还?”

“那是她的事,”我妈把调解书收好,“还不起,就让她爸还。”

“她爸不是还在服刑吗?”

“快出来了,”我妈笑了笑,“父债女偿,女债父还,天经地义。”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我妈好像变了。

变得坚硬,变得锋利。

但我知道,这层坚硬下面,全是伤。

10

我爸搬出去一个月后,给我打了电话。

“悦悦,爸想见你。”

我们在家附近的公园见了面。

他老了,真的老了。

头发白了一半,背也有点驼。

“你妈还好吗?”

“挺好。”

“那就好,”他搓了搓手,“悦悦,爸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

“林小雨那孩子,就是个祸害。爸被她骗了,她说她爸病了,需要钱,我才……”

“爸,”我打断他,“你现在说这些,还有意义吗?”

他愣住了。

“你出轨是真的,你给她花钱是真的,你除夕夜去陪她也是真的。”

“这些,不是一句‘被骗了’就能抹掉的。”

我爸低下头,很久没说话。

“悦悦,爸能……能偶尔回来看看你吗?”

“房子已经过户给我妈了,”我说,“你要来,得经过她同意。”

“她不会同意的,”他苦笑,“她现在恨死我了。”

“爸,”我看着他的眼睛,“你后悔吗?”

他沉默了很久。

“后悔。”

“但不是后悔出轨,是后悔被你们发现。”

“如果没被发现,我现在应该还过着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的日子。”

他说得很直白。

直白得让人心寒。

“悦悦,爸跟你说实话吧。”

“我跟你妈,早就没感情了。这些年,我们就是凑合过日子。”

“林小雨的出现,让我觉得,我好像又活过来了。”

“但我知道,我不该这样。可我控制不住。”

他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现在好了,什么都没了。”

“家没了,钱没了,名声也没了。”

“这就是报应吧。”

我看着他,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原来,他一直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知道这是错的,但他还是做了。

因为他觉得,他值得更好的。

值得更年轻的爱情,更刺激的生活。

至于我和我妈?

大概,只是他人生计划里,早就该被淘汰的部分吧。

“悦悦,”他掐灭烟,“以后好好照顾你妈。”

“也照顾好自己。”

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

然后转身走了。

背影有点佝偻,融进夕阳里,越来越模糊。

我坐在长椅上,突然想起小时候。

他带我来这个公园放风筝。

风筝飞得很高,线突然断了。

我哭得很伤心。

他说:“悦悦不哭,爸爸再给你买一个。”

可现在,风筝没了。

放风筝的人,也走了。

11

我妈开始重新找工作。

她做了二十年家庭主妇,和社会脱节太久了。

投出去的简历,石沉大海。

偶尔有几个面试,也都因为“年纪太大”、“没有相关经验”被拒。

但她没放弃。

“悦悦,妈才四十六,还能再拼二十年。”

她去报了电脑培训班,学Excel、学PPT。

还去考了会计证。

每天早出晚归,比上班还忙。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她好像比离婚前,更有活力了。

那天晚上,她兴奋地告诉我,她找到工作了。

在一家小公司做出纳。

工资不高,但够生活。

“老板人很好,知道我的情况,说愿意给我机会。”

她眼睛亮亮的,像个小女孩。

“悦悦,妈终于能靠自己赚钱了。”

我抱住她,“妈,你真棒。”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下去。

平静,充实。

偶尔,我会听到一些关于我爸的消息。

他被公司降职了,调到了边缘部门。

林小雨还在还钱,每个月工资一发,就被划走五千。

她搬出了原来的公寓,住进了城中村。

听说,她爸出狱了,来找她要钱,闹得很凶。

但这些,都和我们没关系了。

直到那天,我妈接到一个电话。

是医院打来的。

我爸住院了。

脑溢血。

12

我和妈赶到医院的时候,我爸已经脱离了危险期。

但人还昏迷着。

医生说,是长期饮酒、情绪波动太大导致的。

“他这段时间,是不是过得不太好?”医生委婉地问。

我和妈都没说话。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滴滴的声音。

我爸躺在那里,脸色苍白,身上插满了管子。

看起来,那么脆弱。

那么老。

我妈站在床边,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转身,去缴了费。

“妈?”

“不管怎么说,他是你爸,”她轻声说,“不能让他死在医院里。”

我们在医院守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我爸醒了。

他看见我们,愣了一下。

然后,眼泪就流下来了。

“秀英……悦悦……”

他声音很哑,几乎听不清。

我妈倒了杯水,扶他起来,喂他喝。

动作很自然,就像以前一样。

我爸看着她,眼泪一直流。

“秀英……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我妈没说话,只是帮他擦眼泪。

“别哭了,好好养病。”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堵得慌。

他们之间,好像还有感情。

但又好像,什么都回不去了。

下午,林小雨来了。

她拎着果篮,站在病房门口,不敢进来。

“叔叔……”

我爸看见她,眼神冷了下来。

“你还有脸来?”

林小雨咬着嘴唇,“我听说您病了,来看看您。”

“看我死了没有?”我爸冷笑,“滚。”

“叔叔……”

“我让你滚!”我爸突然激动起来,仪器发出刺耳的警报。

医生护士冲进来,把我们赶了出去。

走廊里,林小雨哭着问我妈:“阿姨,我真的知道错了,您能原谅我吗?”

我妈看着她,“我原不原谅你,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原不原谅你自己。”

林小雨愣住了。

“你还年轻,路还长,”我妈说,“别把一辈子,耗在一段错误的关系里。”

“那笔钱,你要是实在还不起,可以申请减免。”

“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离开这座城市,重新开始。”

林小雨看着她,很久,点了点头。

“好。”

她走了。

走之前,她对我妈鞠了一躬。

“阿姨,谢谢您。”

我妈没应。

只是转身,看向病房。

我爸的情况稳定下来了。

医生说,再观察几天,就可以出院了。

但以后,不能再喝酒,不能受刺激。

“秀英,”我爸拉着我妈的手,“我能回家吗?”

我妈沉默了很久。

“陈建国,我们回不去了。”

“家还在,但那个家,已经不是你和我两个人的家了。”

我爸的眼泪,又掉下来。

“我知道……我知道……”

“但我还是想……偶尔去看看你们……行吗?”

我妈看着他,最终,点了点头。

“等你好点了,可以来吃饭。”

“但只是吃饭。”

我爸用力点头,“好,好……只是吃饭……”

走出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妈挽着我的手,慢慢往家走。

“悦悦,你会不会觉得妈心软?”

“不会。”

“其实,我还是恨他,”她轻声说,“但恨太累了。”

“我不想把后半生,都耗在恨一个人上。”

“他毕竟,是你爸。”

“给彼此留点体面吧。”

我握紧她的手。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高一矮,依偎在一起。

像小时候,她牵着我回家的样子。

“妈。”

“嗯?”

“以后,我养你。”

她笑了,眼睛里有泪光。

“好。”

“我们娘俩,好好过。”

远处,有烟花升起。

虽然年已经过完了。

但新的日子,才刚刚开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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