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小月亮，我回来了！”
林栋哲在南方来回奔波忙碌时，北京的晴鹤居里，时光仿佛被拉长。
盛夏的蝉鸣撕扯着空气，紫藤花架下光影慵懒，却驱不散江明月心头日渐浓郁的阴影。
林栋哲刚离开的那几天，日子尚能如常。
江明月去图书馆借回大量的原版小说和专业书籍，试图让密密麻麻的英文字母填满所有思绪空隙。
沈雪晴和宋莹看出她的心不在焉，变着法子做好吃的，拉她逛街，或着说一些筹备服装店分店的趣事。
江明月配合地笑着，唇角弯起的弧度依旧完美，可眼底惯常灵动的光，却仿佛蒙上了一层薄雾。
思念如同藤蔓，在寂静的夜里悄然疯长。
起初，林栋哲的电话还能每日如期而至。透过不甚清晰的线路，他兴奋地讲述着南方的湿热、集市的热闹、推销的成功，语气雀跃，像个急于分享新奇见闻的大男孩。
江明月握着听筒，听着他生动的描述，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仿佛能透过电波看见他眉飞色舞的样子。
她轻声叮嘱他注意安全，按时吃饭，别太拼命。林栋哲总是满口答应，声音清亮：“放心吧小月亮！为了早点回去见你，我也得平平安安的！”
可不知从哪天起，电话的间隔拉长了。
从每日变成隔日，再变成三五日。每一次铃响，江明月都会心脏微缩，几乎是扑过去接起。而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渐渐染上了掩饰不住的沙哑和疲惫。
他依旧报喜不报忧，只说“一切顺利”、“又卖完一车货”，但江明月能从他那强打精神的语气里，听出深藏的劳累，某次还从背景音里听到隐约的嘈杂与呵斥，让她心头一紧。
“栋哲，你们是不是遇到麻烦了？别瞒我。”她攥紧了听筒，指尖发白。
“没有的事！”
林栋哲立刻否认，声音提高，却更显刻意：“就是……就是这两天跑的地方偏，信号不好，人也累点。真想你了，小月亮。”
最后一句，嗓音低下来，那毫不掩饰的思念像羽毛，轻轻搔刮着江明月的心，却更让她酸楚难当。
她什么也做不了。
地图上那些陌生的南方地名，与她隔着千山万水。她无法为他递上一杯温水，无法用指尖抚平他眉心的倦色，甚至无法确切地知道他正经历着什么。
这种无力感啃噬着她。她只能更疯狂地埋首书海，让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简·奥斯汀的田园爱情、晦涩的语言学理论充斥大脑，企图用知识的密度压垮那无休止的担忧与刻骨的思念。
有时盯着书页半晌，目光却无法聚焦，纸上密密麻麻的字化开，浮现出的总是林栋哲笑容灿烂的脸，或是想象中他蜷在颠簸货车里疲惫睡去的模样。
这天午后，江明月坐在自己房间临窗的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厚重的《欧洲文学史》。
窗外的海棠树枝叶蔫蔫的，知了的嘶鸣一波高过一波。
她看了几行关于但丁《神曲》的评述，眼神却飘向了窗外空寂的庭院。
算起来，又有五天没接到他的电话了。
他现在到了哪里？是否平安？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像她想他这样，想着她？
思绪纷乱，书上的字句再也进不去。她干脆放下书，托着腮，任由那思念的潮水将自己淹没。
阳光透过玻璃窗，在她白皙的侧脸上投下长长的睫毛阴影，神情是前所未有的恍惚与落寞。
就在这万籁俱寂、只有蝉鸣鼓噪的午后，一个仿佛穿透了遥远时空、带着南方湿热水汽与尘沙痕迹的声音，忽然撞破了凝滞的空气：
“小月亮！”
江明月浑身一颤，猛地坐直。幻听？她最近似乎总产生这样的幻觉。
“小月亮，我回来了！”
那声音再次响起，比方才更清晰、更真实，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和笑意，穿透玻璃，直直钻入她的耳膜，敲在她的心尖上。
不是幻觉！
江明月猛然站起身，带倒了身后的藤椅也顾不上扶。她几步冲到窗边，“唰”地一下推开玻璃窗，灼热的气流扑面而来。她急切地探出身，目光向外搜寻。
庭院里，海棠树下，那个她朝思暮想的身影，就静静地站在那里。
南方的烈日给他原本白皙的皮肤镀上了一层明显的深色，脸颊似乎清减了些，轮廓更显硬朗。但他笑得那样开怀，嘴角向上扬起，露出一口白牙。
那双总是盛满星光的眼睛，此刻比夏日的阳光还要璀璨夺目。
他风尘仆仆，身上简单的白短袖有些发皱，肩上挎着眼熟的背包，浑身还带着旅途的疲惫，却精神奕奕，像一棵经历过风雨洗礼后更加挺拔的小白杨。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秒。
下一刻，江明月转身就跑。木质地板被她踩得“咚咚”作响，裙角飞扬，像一只终于找到归巢方向的乳燕，径直冲向庭院。
然而，就在距离林栋哲仅一步之遥的地方，她的脚步倏然刹住。
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拉住了她。
她微微喘息着，胸脯起伏，就那样站定，清澈的眸子一瞬不瞬地凝望着他，仔细地、贪婪地用目光描摹他脸上的每一丝变化。
黑了，瘦了，下颌线条好像更明朗了……但眼神没变，看着她时，那里面盛着的温柔与欢喜，一点都没变。
看着看着，蓄积了整整一个夏天的担忧、思念、委屈和后怕，顷刻间冲垮了心底的堤坝。
晶莹的泪珠毫无征兆地从她眼眶中滚落，顺着光洁的脸颊滑下，悄无声息，却比任何言语都更能表达她此刻翻江倒海的心绪。
林栋哲脸上灿烂的笑容瞬间凝固，被心疼和慌乱取代。
“小月亮，怎么哭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吗？”
他急忙上前，长臂一伸，毫不犹豫地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熟悉的、带着阳光和淡淡汗味的温暖气息将她包裹，驱散了江明月心里最后一丝不安。
他的手掌有些粗糙了，带着新磨出的薄茧，轻轻拍抚着她的后背，声音低柔地哄着：
“别哭，乖，是我不好，回来晚了。你看，我好好的、平平安安的，一根头发都没少，还给你赚了好多好多钱，可以买不少漂亮的小裙子呢！”
江明月在他怀里轻轻摇了摇头，泪水蹭在他的肩头。
她踮起脚尖，微凉的唇瓣带着泪水的咸湿，小心翼翼、万分珍惜地蹭了蹭他晒得微红、略显粗糙的脸颊。
这个充满了疼惜与依恋的小动作，让林栋哲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晒黑了，也瘦了。”
江明月看着他，忽然想起什么，湿漉漉的大眼睛里闪过一丝促狭和娇嗔，声音又轻又软，带着未散的哭腔：
“开学……开学回学校，别人看见你……会不会以为我换了个男朋友呀？”
林栋哲一愣，随即哭笑不得，方才那点沉重的心疼被这句娇嗔冲散了不少。他故意板起脸，手上却将她搂得更紧：
“谁敢这么以为？开学后我继续陪你上课。江明月，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你的男朋友、你未来的丈夫，都只能是我林栋哲！黑了瘦了是我，老了丑了还是我！”
他语气里的霸道和得意，终于让江明月破涕为笑，轻轻捶了他肩膀一下。
两人相拥着，感受着彼此真实的心跳和体温，久久不愿分开。
直到宋莹听到动静，从屋里出来，看到庭院里相拥的儿女，眼眶一红，笑着嚷道：“臭小子，还知道回来！快松开，让月月回屋歇着，这大太阳晒的！”
林栋哲这才松开江明月，却紧紧牵着她的手，十指相扣，再不放开。
他笑着跟宋莹和闻声出来的沈雪晴打招呼，眉宇间是掩不住的意气风发，但牵着江明月的那只手，始终温暖而坚定。
回到江明月那间充满书香和淡雅花香的房间，门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宁静与私密感笼罩下来，两人谁也没有说话，只是再次深深地拥抱在一起，比在庭院里更加紧密，仿佛要将对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以填补这漫长夏季分离留下的所有空白。
林栋哲低下头，灼热的呼吸拂过她的额发。
他珍重地吻了吻她光洁的额头，又轻啄她泛红的鼻尖，最后，目光深深锁住她水光潋滟的唇瓣，毫不犹豫地覆了上去。
这是一个迟到了整个夏天的吻。
起初如蝴蝶点水，带着试探与无尽的思念。随即逐渐加深，变得急切而缠绵，仿佛要通过这个吻，将分别日子里错失的所有亲密、所有牵挂、所有无法言说的担忧与爱意，尽数传递、补偿。
江明月微微仰头，生涩而全然地回应着，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他背后的衣料。
窗外，恼人的蝉鸣似乎远去了，只剩下彼此交织的呼吸和如鼓的心跳，在静谧的房间里，谱写成一首失而复得的炽热归航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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