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南下（一）
向鹏飞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这一年的社会打磨，让他比同龄人更加清醒和务实。他清楚这是个机会，一个可能改变自己乃至家庭命运的机会。
他想多赚钱，早日在苏州站稳脚跟，将来把父母从贵州山区接出来。几乎没有太多犹豫，他干脆地答应了：
“栋哲，我跟你干！什么时候动身，我这边随时可以走。”
万事俱备，林栋哲给沈言川打了电话，说明情况，暑假需要暂时请假，百货大楼那边需要他派人接手一段时间。
沈言川在嘈杂的背景音里听完，非但没半点不悦，反倒在电话那头畅快笑开，声音透过听筒都带着股肆意张扬的劲儿：
“好小子！有魄力！男人就该出去闯荡，摸爬滚打！窝在店里算什么本事？打算捣腾点什么？”
林栋哲说了计划，从福建晋江的亲戚那里搞录音机、服装鞋帽等紧俏货。
沈言川一听就乐了：“行啊，路子挺野！这样，你到了福建，联系我一个朋友，我让他给你准备一些小玩意，轻便好带，利润高，算我赞助你的启动物资，一起卖了！好好干，舅舅等着听你的好消息！”
依旧是那副豪爽又不羁的做派，但却给了最实际的支持。
出发的日子定下来了。临行前夜，江明月帮着林栋哲最后清点行李，眼圈一直红红的，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林栋哲看得心疼极了，放下手里的东西，将她轻轻拥入怀中，像哄孩子一样，耐心地、一遍遍地低声安抚：
“别担心，小月亮，我很快就回来了。我保证每天想办法给你打电话报平安。等我赚了钱，给你买好多好多漂亮裙子，带你去吃遍好吃的……”
江明月把脸埋在他胸前，闷闷地“嗯”了一声，手臂紧紧环住他的腰，仿佛这样就能将他留住。
第二天清晨，两家人都在晴鹤居送行。就在林栋哲准备上车时，江鹤年的车驶了过来，副驾驶上跟着下来一个身材格外高大的男人。
这人三十岁上下，寸头，皮肤黝黑，五官硬朗，眼神锐利，站姿笔挺如松，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通身上下散发着一股经过千锤百炼的、沉稳而果决的气质，一看便是行伍出身。
江鹤年向林栋哲介绍：“栋哲，这是刘大壮同志，刚从部队转业，手续还没完全办妥。他身手好，人也可靠。这段时间，就让他跟着你，路上有个照应。”
他的语气平淡，但目光中透出的关切却不容错辨。
纵然对这小子早早地拐走女儿心有微词，但毕竟是看着长大的孩子，第一次出远门做这种有风险的事，做长辈的，终究是放心不下。
林栋哲看着眼前这位像铁塔一样的汉子，心里先是一怔，随即涌上一股暖流。他明白江鹤年的用意，这份沉默而厚重的关怀，他郑重收下。
“谢谢江叔叔。” 他转向刘大壮，客气地点头，“刘大哥，接下来要麻烦您了。”
刘大壮话不多，只是沉稳地回了一句：“林同志客气了，应该的。” 声音浑厚，带着军人特有的简洁。
就这样，林栋哲带着父辈的支持、爱人的期盼，以及一位意外却令人心安的保镖，坐上了南下的火车。
向鹏飞也从苏州出发，约定在福建晋江汇合。
火车汽笛长鸣，缓缓驶离站台。
江明月站在月台上，直到火车变成视线尽头的一个小黑点，才任由一直含在眼眶里的泪水悄然滑落。
她知道，她的男孩，正在奔赴属于他的更广阔的天地。
而她能做的，就是在这里，等他满载而归，或者，随时准备成为他归航的港湾。
火车在闽东南的丘陵间穿行，窗外是不同于北方的葱茏绿意。
抵达晋江时，湿润的海风裹挟着咸腥与热闹的市井气息扑面而来。林栋哲和陈大壮刚出站，就看到了举着硬纸板、上面用毛笔写着“北京林栋哲”的表哥陈达。
陈达约莫二十岁出头，个子不高，微胖，圆脸，穿着一件颇为时髦的印花衬衫，未语先笑，露出一口白牙，浑身上下透着一股闽南人特有的活络与乐观。
他热情地迎上来，用力拍打林栋哲的肩膀：“栋哲，可算到了！路上辛苦辛苦！”
目光随即落在林栋哲身后半步、身姿笔挺、目光警觉地扫视四周的刘大壮身上，陈达的笑容顿了顿，压低声音问：
“这位兄弟是……？”
林栋哲回头看了眼刘大壮，心里既有点不好意思，又忍不住泛起一丝被人珍视的甜意，他摸摸鼻子，声音不大却带着点小得意：
“是我女朋友的爸爸，不放心我出远门，让刘大哥跟着照应一下。”
他没提江鹤年的具体身份，但“女朋友的爸爸”这个称呼，已足够表明关系的亲近和长辈的重视。
“女朋友？！”
陈达还没接话，一个爽利的女声就从旁边插了进来。
只见一个穿着花色连衣裙、烫着时髦卷发、面容与林武峰有几分相似的中年妇女快步走来，正是林栋哲的姑姑林秀英。
她眼睛发亮，上下打量着自家这个在北京读大学的侄子，脸上笑开了花：“栋哲交女朋友啦？快跟姑姑说说，是哪里的姑娘？长得怎么样？性格好不好？”
被姑姑这么一问，林栋哲脸上的那点不好意思瞬间被满满的骄傲取代，腰板都不自觉地挺直了，眼睛亮晶晶的，话匣子一下打开：
“姑姑，我女朋友可好了！她叫江明月，北京人，长得特别漂亮，比电影明星还好看！又可爱，心地特别善良，她还是北大外语系的，学习优秀，唱歌跳舞样样行……”
他滔滔不绝，恨不得把江明月所有的好都说出来，最后总结道，“要不是因为她，我都考不上北大呢！她是我见过最厉害、最好的姑娘！”
语气里的珍视与自豪，任谁都听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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