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两只泄气的“气球”

就这样，在接下来几个傍晚，江家小院里时常出现这样的画面：江鹤年微微弯着腰，一手稳稳扶着自行车后架，一手虚护在旁边。江明月紧张地握着车把，脚尖试着去够脚踏板，身子僵硬。

江鹤年低声鼓励：“眼睛看前面，别看脚……对，腰挺直……蹬起来，别怕，爸爸扶着呢……”

夕阳把父女俩的身影拉得很长，画面温柔。

沈雪晴和宋莹有时在廊下看着，宋莹小声对沈雪晴说：“鹤年同志可真耐心，瞧把月月宝贝的。”

沈雪晴含笑看着，眼里满是柔情。

在江鹤年坚实可靠的守护和鼓励下，江明月虽然摔了两下（江鹤年可没让她真摔疼），但很快掌握了平衡，能够自己歪歪扭扭地骑上一小段了。

当她第一次独立绕着院子骑完一圈，兴奋地小脸通红看向父亲时，江鹤年眼里的赞许和骄傲，让她觉得所有的害怕都值得了。

江明月是高兴了，但林栋哲却失落起来。

他看着江明月终于能自己骑车上学，虽然也为她高兴，但心里那点“专属车夫”的小小得意，还有可以名正言顺靠近她的快乐，也随之飞走了。

林栋哲蔫了两天，直到江明月答应周末骑车陪他一起游玩，才重新振作起来。

日子在学习和偶尔的信件往来中平静流淌。

江淮安来信了，信里讲述着大学里的新鲜生活，繁重的课业，还有远方的见闻。

江明月和林栋哲每次都抢着看信，看完又小心收好，对大学生活充满了向往，更对许久不见的哥哥思念倍增。

他们数着日子，盼着寒假，盼着哥哥回来，能亲口听他说说那些信里写不完的故事。

终于，寒假快到了。

一个周末，江淮安的电话打了过来，江明月和林栋哲像两只欢快的小鸟，飞奔过去接听。

然而，电话那头，江淮安温和却带着歉意的声音传来：“月月，栋哲，今年寒假，哥哥不回去了。姥姥姥爷年纪大了，想让我在北京陪他们过个年。舅舅这边也有些事情需要我帮忙……等暑假，暑假哥哥一定回去，好不好？”

期待了那么久，等来的却是这个答案。

江明月握着话筒，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但她懂事，强忍着没让哽咽溢出喉咙，只是小声说：“哦……知道了，哥哥。那你和姥姥姥爷过年要开心，记得想我们。”

林栋哲在旁边伸长脖子听着，听到“不回来”三个字，脸上的笑容瞬间垮掉，像只被雨淋湿的小狗。

挂掉电话，两人垂头丧气地从屋里走出来，那副没精打采的样子，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

宋莹正在和沈雪晴说话，见状奇道：“这俩孩子怎么了？刚才还兴高采烈跑去接电话，怎么回来像霜打的茄子？”

沈雪晴叹了口气，把江淮安不回来过年的消息说了。

宋莹看着瘫在椅子上，连最喜欢的点心都懒得碰的林栋哲，又看看依偎在妈妈身边，闷闷不乐的江明月，忍不住“噗嗤”笑出声，对沈雪晴说：

“晴晴，你看他们俩，像不像两只突然泄了气的气球？还是那种最漂亮，盼着飞最高，结果还没飞就泄气的彩色气球！”

她的话夸张又形象，沈雪晴看看两个孩子那副失望透顶的模样，再想想宋莹的比喻，也忍不住莞尔。

那笑容里，带着对两个孩子的疼惜，还有对远方儿子的思念。

年味儿还没完全散尽，一位面生的中年男人来林家找林武峰，对方自称姓安，是一家乡镇私营电冰箱厂的厂长。

晚上洗漱完毕，林栋哲也睡下了，林武峰在卧室里低声跟宋莹说安厂长的来意。

昏黄的灯光下，宋莹正坐在床边叠衣服，听林武峰说完安厂长的来意和技术指导的提议，手里的动作立刻停了，眉头紧紧蹙起，脸上没有丝毫喜色，满是担忧。

“兼职？去上门指导？”宋莹的声音压低了，却透着不赞同：“武峰，你疯啦？你现在是压缩机厂正经八百的技术骨干，厂里待你不薄，福利待遇也稳定。跑去给那种小厂子指导，万一传到厂里领导耳朵里，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你心思活络，不安分？这要是影响了你的正式工作，那可怎么办？”

她把叠好的衣服放在一旁，眼神里全是关切和顾虑：“咱们家现在日子也过得去，很踏实！我不图你冒险去挣那份外快，咱家还没到那份上。你安安稳稳的，比什么都强。”

在她心里，丈夫的前途和这个家的稳定，远比多挣一些钱重要。

林武峰理解妻子的担忧，他拉过宋莹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声音沉稳而耐心：“莹莹，你的顾虑我都想过。所以我没立刻答应，回来先跟你商量。”

他顿了顿，看着宋莹依旧紧锁的眉头，继续分析：“安厂长明确说了，不碰压缩机厂任何图纸和核心技术。他请我，是看中我这些年积累的经验和解决实际问题的能力，看看他们生产线上的毛病，给工人们讲讲原理和调试方法，纯靠技术眼力和手上功夫，风险是可控的。”

“还有，”林武峰的声音更低了些，带着对未来的筹划：“莹莹，咱们得往前看。栋哲眼看着就大了，用不了几个月就该上高中了。高中花费比现在多，要是万一……我说万一，他以后能考上大学呢？那学费、生活费，都是一大笔开销。还有，孩子越来越大，以后结婚成家，哪样不需要钱？厂里工资是死的，物价却在慢慢变动。咱们趁现在还有点精力，多铺一条可能的路，未雨绸缪，总不是坏事。”

提到儿子的未来，宋莹的神色明显动摇了。她爱儿子，也望子成龙，尽管平时嘴上嫌弃，心里何尝不盼着他有出息？林武峰的话戳中了她心底最柔软也最现实的地方。

林武峰察觉她的松动，趁热打铁道：“而且，我去温州不光是出差，也是考察。冰箱这东西，以后肯定会越来越多地走进普通家庭。这是个有潜力的市场，咱们不偷不抢，靠技术吃饭，光明正大。安厂长答应报酬按最高标准，就算不稳定，也是一份不错的补贴。”

宋莹沉默了许久，她反握住林武峰的手，手指用力，仿佛要确认他的决心和把握。

“你……你真的确定，不会用到厂里半点不该用的东西？不会留下什么把柄？”

“我保证。”

林武峰回握住她的手，眼神坦诚坚定：“纯粹是技术经验输出，图纸、数据、核心参数，我一概不碰。就算有人问起，我也可以说是交流学习，帮朋友厂子看看设备。”

又过了半晌，宋莹才长长叹了口气，肩膀微微松垮下来，那是一种妥协，更是一种基于对丈夫能力和为人的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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