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破茧成蝶（一）

夏日的风里带着未散的暑气，却也掺进一些傍晚的微凉。

江明月和林栋哲刚从李一鸣家的小卖部出来，林栋哲正兴致勃勃地跟江明月一边聊天，一边比划着他要做一个很大的游轮模型。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巷子深处快步走出来，几乎是小跑着，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

是吴珊珊。

江明月眼尖，立刻注意到了她异样的状态。

吴珊珊平时总是安静而略带拘谨，走路步子稳当，绝不会这样慌乱。

等她走近些，借着巷口渐亮的路灯光，江明月看清了她通红眼眶里强忍的泪水，以及那紧紧抿住却仍不住颤抖的嘴唇。

“珊珊姐？”

江明月停下脚步，轻声唤道，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

吴珊珊闻声猛地一颤，像是受惊的小鹿，仓促地抬起头。

看到是江明月和林栋哲，她迅速别过脸，用手背飞快地抹了一下眼睛，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明、明月啊，栋哲……我没事，就是……就是出来走走。”

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任谁都听得出她在极力压抑情绪。

吴珊珊不想在这两个年纪比她小，生活得明亮无忧的弟弟妹妹面前失态，那会让她觉得自己更加狼狈。

江明月的心轻轻揪了一下，她看着吴珊珊即使努力掩饰也遮不住的悲伤和绝望，整个人就像是被逼到了墙角却无处可逃。

眼前的珊珊姐，一定承受了很大很大的委屈吧。

“栋哲，”  江明月把手里的本子和铅笔轻轻塞到林栋哲怀里，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你先回家，帮我把东西放在书桌上，我和珊珊姐说会儿话。”

林栋哲看了看眼睛红红的吴珊珊，又看了看神色认真的江明月，虽然有点好奇，但他早已习惯在某些时刻听从小月亮的安排。

他点点头，接过东西，又忍不住对吴珊珊说了句：“珊珊姐，你别难过了啊。”

然后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支走了林栋哲，只剩下她们两人。吴珊珊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那强忍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悄无声息地滚落下来。

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只是肩膀抖得厉害。

江明月没有再多问，她从口袋里掏出自己随身带的手帕，踮起脚尖，轻柔地替吴珊珊擦去脸上的泪水。

动作小心翼翼，带着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温柔与体谅。

她知道，有时候追问是一种负担，而无声的陪伴和接纳，反而更能给予力量。

这些天，她在家里偶尔听到妈妈和宋阿姨一边做衣服一边低声感叹，提起过吴家填报中考志愿的事。

宋阿姨快人快语，说得直白：“张阿妹一心要把厂里那个职工子弟名额留给她亲闺女，想让小敏去读纺织职高，出来直接进厂上班。老吴是个没主意的，觉得师范中专好，包分配，出来就能当老师，稳当又省心。可怜珊珊那孩子，一心就想考一中，将来考大学……唉，在家里说话没人听啊。”

想来，珊珊姐此刻的泪水，就是为这个了。

那不是小孩子要不到糖果的委屈，而是一个少年人对未来道路被强行扭转，梦想被粗暴掐灭的无力与悲愤。

江明月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她轻轻拉住吴珊珊冰凉的手，声音柔软却坚定：“珊珊姐，跟我来。”

吴珊珊茫然地任由江明月牵着，穿过巷子，走进江家那总是萦绕着淡淡花香的院子。

她没有去明亮的屋里，而是拉着吴珊珊径直走向院子里那丛开得正好的蔷薇花墙。

暮色渐浓，蔷薇的花朵成了暗影里一团团温柔的轮廓，香气却更加馥郁。

“你看这里。”

江明月蹲下身，拨开几片浓密的叶子，小心地指向贴近根部的一处枝桠。

吴珊珊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在明亮的月光下，一片墨绿的叶片背面，依附着一个浅褐色，形状像小花生壳的东西，表面有着天然的木纹，安静得仿佛只是植物的一部分。

“这是蝶蛹。”

江明月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神秘的期待：“我前些天发现的，哥哥说看它的样子，就这一两天，里面的小生命就该出来了，我每天都会来看一会儿。”

吴珊珊不解地看着江明月，又看看那个毫不起眼的蛹。

她不明白，自己正为关乎前途命运的大事心碎，明月为什么带她来看这个？

“嘘——”

江明月将食指竖在唇边，眼睛亮晶晶的，示意她安静：“我们等等看，好不好？就一会儿。”

她的眼神那样纯净而充满希冀，让人不忍拒绝。

吴珊珊鬼使神差地在她身边轻轻蹲下，两个女孩的头挨在一起，目光聚集在那小小的蛹上。

周遭很安静，只有晚风吹过叶片的沙沙声，还有不知何处传来的隐隐虫鸣。

这份专注的等待，奇异地让吴珊珊翻腾的心绪稍稍平复了一些，暂时从现实的苦闷中抽离。

时间一点点流逝。

就在吴珊珊觉得那蝶蛹或许不会有什么变化时，它忽然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颤动变得明显，那光滑的蛹壳表面，出现了一丝几乎看不见的裂缝。

吴珊珊屏住了呼吸。

裂缝在扩大，非常缓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里面的生命似乎正在用尽全身力气，对抗着这层束缚了它整个蜕变期的坚硬外壳。它挣扎，猛烈地挣扎，蛹体随之剧烈摇晃。

透过裂缝，能看到里面一点湿润的、蜷缩着的生物在拼命蠕动、顶撞。这个过程看起来艰难而痛苦，甚至有些笨拙。

江明月紧紧握着吴珊珊的手，低声说：“它在很努力地出来呢。”

吴珊珊的心被那挣扎的景象攥住了，她仿佛能感受到那种被禁锢，急于破壳而出的渴望与艰辛。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却像漫长的等待。

终于，裂缝被撑开一个足够大的口子，一个湿漉漉、皱巴巴的小东西，艰难地、一点一点地从蛹壳里挤了出来。

它有着细长的身体和两片紧紧粘附在一起，皱缩不堪的翅膀，颜色暗淡，看起来虚弱极了，完全无法让人联想到蝴蝶。

它停在空了的蛹壳旁，一动不动，只有腹部微微起伏。湿软的翅膀在傍晚微凉的空气里，以肉眼难以察觉的缓慢速度展开、变平。

那上面原本黯淡的图案，随着水分的蒸发，渐渐显露出清晰的，带着金属光泽的墨蓝色底子和亮黄色的斑点，在月光的照耀下，看起来美丽得惊人。

十几分钟后，它的翅膀完全舒展开来，变得干燥而强健。

它试着振动了一下，又一下，起初有些摇晃不稳，但很快，频率加快，姿态变得轻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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