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缝纫机换的自行车
庄超英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黄玲的手攥紧了衣角。
庄阿婆继续说着，声音不紧不慢，像在唠家常，却每个字都敲在人心上：
“咱们家这条件，哪能说买自行车就买自行车？图南坐公交车，也就是多花点时间，正好路上能看看书，背背课文。年轻人，多磨炼磨炼意志，不是坏事。”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灯丝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庄超英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妈说得对，图南现在辛苦点，对他也是个锻炼。自行车……再说吧，让他先克服一下。”
他说完，重新戴上眼镜，拿起红笔，低头继续批改作业。那意思再明白不过，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黄玲站在那儿，看着丈夫低垂的头，看着他手里那支在作业本上划动的红笔，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她张了张嘴，想说“那是你儿子”，想说“他每天只睡五六个小时”，想说“他才十二岁”。
可话到嘴边，看着丈夫那副“此事已定”的模样，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黄玲转身走进厨房，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着。厨房里没有开灯，只有林家微弱的灯光从门缝透了进来。
她安静的站着，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腿麻了，她才回到房间，目光落在墙角，那里用旧布罩着一样东西。她走过去，掀开布。
是一台缝纫机。
这是她的嫁妆，当年母亲省吃俭用攒了好几年才给她置办的。
这些年，一家人的衣服都是她在这台机器上修补好的。
一针一线，缝进了无数个夜晚。
她原本打算，等筱婷长大了，这台缝纫机就传给女儿当嫁妆。虽然旧了，但还能用，是份念想。
黄玲的手轻轻抚过冰凉的机身，指尖触到那些磨损的边角，那些岁月留下的痕迹。
她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儿子每天天不亮就出门的背影，他傍晚归来时满脸的疲惫，他趴在饭桌上就能睡着的模样。
再睁开眼时，她的眼神变得坚定。
隔了几天，黄玲推着一辆半新的自行车进了巷子。
车是“永久牌”的二八大杠，虽然有些旧了，但擦得锃亮，车铃铛按起来清脆响亮。
她推得很慢，好像那辆车有千斤重。
宋莹正好要去江家，看见这一幕，眼睛一亮：“玲姐，买自行车了？你和庄老师动作挺快啊！”
黄玲停下脚步，脸上却没有多少喜色。她看着那辆自行车，又看看宋莹，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
“不是买的，是用缝纫机换的。”
宋莹愣住了。
“我那台缝纫机。”
黄玲继续说，声音平静，却让人听着心头发酸：“刘婶子说一直想要台缝纫机，我这台虽然旧，但还好用。她家正好有辆自行车，她儿子当兵去了，用不上……”
她说得很简单，但宋莹听懂了。
那台缝纫机宋莹见过，黄玲宝贝得很，平时都用布罩着，说是要留给筱婷当嫁妆的。
“那缝纫机，你不是要留给筱婷吗？”宋莹轻声问。
黄玲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自行车的车把：“筱婷还小，以后，以后再给她买新的吧。”
她抬起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自行车票太难弄了，这样换，省事。”
宋莹看着黄玲强撑的笑脸，看着她眼角的细纹，心里一阵发堵。她想说什么，却觉得什么话都显得苍白。
最后，她只是拍了拍黄玲的肩膀，声音也放轻了：
“也好，图南有自行车了，以后上学就方便了。缝纫机，等以后日子宽裕了，再给筱婷置办。”
黄玲点点头，推着自行车继续往家走。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那辆自行车的影子也拖在地上，随着她的脚步，一点点挪进暮色里。
宋莹站在巷子里，看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直到黄玲推开院门，身影消失后，她才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进入江家。
院子里，庄图南正洗手，看见母亲推着自行车进来，他愣住了。
“妈，这是？”
“给你上学用的。”黄玲把自行车停稳，声音很平静：“以后骑车上下学，省时间。”
庄图南看着那辆半新的自行车，又看看母亲。
他张了张嘴，想问“哪来的钱”，想问“不是说暂时不买吗”，但看到母亲脸上那种平静中带着疲惫的神情，他把话咽了回去。
他只是走过去，接过车把，轻声说：“谢谢妈。”
黄玲看着儿子，看着他眼里的惊讶、喜悦，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心里那点不舍和酸楚，忽然就淡了些。
“试试看，好不好骑。”她说。
庄图南点点头，推着自行车在院子里转了两圈。车铃铛叮铃铃响，在傍晚安静的空气里，清脆又明亮。
黄玲站在屋门口，看着儿子试车的身影，看着那辆用她嫁妆换来的自行车，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出嫁那天，母亲摸着那台崭新的缝纫机，对她说：
“玲啊，这台机子你带过去，以后过日子用得着。”
那时候的缝纫机，是母亲给女儿生活的底气。
今天的自行车，是她能给儿子的，最实在的帮助。
天色完全暗下来了，家家户户亮起灯。
厨房里，黄玲开始准备晚饭。那台陪伴了她十几年的缝纫机已经不在了，但灶火升起来的时候，温暖的光填满了整个厨房。
院子里，庄图南还在小心地擦拭着那辆自行车，每一个零件都擦得仔细。
这辆半新的自行车，承载了一个母亲沉甸甸的爱，和一个少年的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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