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新年
第二天，黄玲收拾了两个包袱，带着庄图南和庄筱婷回了娘家。
她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在天蒙蒙亮时叫醒了两个孩子，给他们穿上最厚实的棉袄。
庄超英还在睡，听见动静迷迷糊糊问了句：“这么早去哪儿？”
“回我爸妈家。”黄玲的声音平静得像结冰的河面，“小年过完了，该回去看看了。”
庄超英翻了个身，没再说话。
等他一觉醒来，家里橱柜里少了两包红糖、一袋红枣，那是黄玲攒着过年用的，孩子们的换洗衣服也不见了。
下午，庄超英把两个侄子振南、振北接了过来。两个孩子进了屋就皱鼻子：“大伯，这房子还没我们家大呢。”
“将就住两天。”庄超英给他们铺床，“你大伯母回娘家了，这几天大伯给你们做饭。”
第一顿饭就出了岔子，庄超英照着记忆里黄玲的做法炒白菜，火候没掌握好，菜叶子炒得焦黑，锅底糊了一层。
庄振南吃了一口就吐出来：“大伯，这没法吃。”
夜里庄振北要上厕所，庄超英领着去巷子口的公共厕所。苏州冬夜的寒风像刀子，刮得人脸生疼。
庄振北缩着脖子抱怨：“厕所在外头，冷死了。”
第二天，两个孩子就闹着要回家。
庄超英硬着头皮又坚持了两天，冷锅冷灶，冰锅冷灶，每天下班回来面对空荡荡的厨房，米面油盐放在哪儿都要找半天。
第三天晚上，他看着碗里半生不熟的米饭，终于叹了口气。
腊月二十八，他骑着自行车去了黄玲娘家。
大年初一，巷子里一派喜庆。
家家户户门上都贴了红春联，孩子们穿着新衣服跑来跑去，口袋里装着炒瓜子、花生，偶尔还能摸出一两颗难得的水果糖。
宋莹家最热闹，她一大早就在屋里摆了张八仙桌，上面放着花生、瓜子、柿饼，最稀罕的是两瓶水果罐头。橘子瓣在糖水里泡得晶莹剔透，看着就让人咽口水。
“都来都来，别客气！”宋莹招呼着邻居们，“过年嘛，热闹热闹！”
黄玲带着两个孩子来了，身上穿着崭新的藏蓝色呢子外套，那是她爸妈给买的，料子厚实，剪裁合体，衬得她整个人都精神了许多。
庄筱婷也穿了件红底白花的新棉袄，小脸红扑扑的。
“玲姐这衣服真好看！”宋莹夸着，“新做的？”
黄玲难得地笑了笑：“我爸妈给买的，非说过年要穿新的。”
“姥爷还带我们去百货大楼了，”庄筱婷小声对江明月说，眼睛亮晶晶的，“买了奶油蛋糕，跟鸡蛋糕不一样，特别软，上面还有花花。”
林栋哲正啃着柿饼，听见“奶油蛋糕”几个字，立刻凑了过来：“奶油蛋糕？啥样的？甜不甜？”
“可甜了！”庄筱婷用力点头，“姥爷说那是上海来的师傅做的。”
江明月轻轻拉了拉林栋哲的袖子：“栋哲哥哥，等我爸爸回来，我让我爸爸也买奶油蛋糕，到时候你来我家吃。”
林栋哲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去，眼睛睁得圆圆的：“真的？”
“嗯。”江明月认真地说，“我爸爸处理好工作就回来，他一回来我就说。”
这时庄筱婷又想起什么，兴奋地继续说：
“百货大楼里还有电梯呢，站在一个铁盒子里，门一关，自己就往上走，可神奇了！”
“电梯？”林栋哲的注意力又被拉回来，“啥样的电梯？”
“就是……一个会动的小房间，”庄筱婷努力比划着，“在百货大楼里，姥爷说那是苏州第一台电梯呢！”
江淮安在一旁安静地听着，这时轻声开口：“北京很多大楼都有电梯。”
“淮安哥哥坐过？”林栋哲转头问，眼里满是好奇。
“坐过几次。”江淮安点点头，语气平静，“我爸爸单位的大楼里就有。”
江明月小声补充道：“北京的百货大楼也有，还有滚梯，像会动的楼梯。”
林栋哲听得入神，好一会儿才想起刚才的话题，又蹭到江明月身边：
“小月亮，那……奶油蛋糕……”
“等爸爸回来我就说。”江明月认真地点点头，像是许下一个郑重承诺。
孩子们叽叽喳喳讨论着这些新鲜事物，大人们坐在一旁喝茶聊天。
张阿妹也带着三个孩子来了，吴珊珊穿着半新的花棉袄，低着头跟在后面。张小敏蹦蹦跳跳的，脖子上还系了条红纱巾。吴小军最小，被老吴抱在怀里。
聊到兴头上，张阿妹忽然站起身，从兜里掏出几个红纸包：
“过年了，给孩子们发压岁钱，图个吉利！”
气氛一下子微妙起来。
宋莹脸上笑容不变，心里却飞快地算着：吴家三个孩子，庄家两个，江家两个，自家只有一个林栋哲。这一发压岁钱，怎么算都是自家吃亏。可她转念一想，大过年的，图个喜庆，计较这些反倒小气了。
“来来来，孩子们都过来。”张阿妹挨个发红包，笑容满面，“一人一个，平平安安，快快长高！”
林栋哲接过红包，捏了捏，薄薄的。他小心地把红包揣进兜里，脑子里还在想着刚才孩子们说的电梯和奶油蛋糕。
压岁钱发完，又说了会儿话，各家便陆续散了。
宋莹关上门，拆开林栋哲收到的三个红包，沈雪晴给的那个最好认，红纸上用毛笔工工整整写着“新春快乐，健康成长”，里面是两张崭新的一元纸币。
另外两个就简单多了，红纸对折，用浆糊粘着。宋莹拆开第一个，里面是五毛钱。拆开第二个时，她愣住了。
那是一张五毛面值的公债券，纸张已经发黄，边角磨损得厉害。
“这……张阿妹可真不讲究！”宋莹气得手都抖了，“我给出去四块五毛钱红包，收回来两块五毛的人民币和一张公债，我真是，大过年的，我这是花钱给自己添堵呢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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