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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吴家喜事


吴建国家的门上贴上了红双喜字,巷子里热闹了起来——老吴要续弦了。

婚礼选在礼拜天,天难得放了晴,日头暖融融地照着青石板路。

宋莹一早就催着林武峰把院门里外扫了个干净,自己换了件枣红色的呢子外衣,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还特意给林栋哲套上了过年才舍得穿的新棉袄。

“妈,脖子痒。”林栋哲扭来扭去。

“痒也忍着!”宋莹拍了下他后背,“今儿你吴叔办喜事,你给我精神点儿。一会儿见了新娘子要说什么?”

“祝新婚快乐,百年好合!”林栋哲学得倒快。

宋莹满意地点点头,抬眼看见沈雪晴牵着两个孩子从巷口走来。

江明月今天穿了身粉底碎花的小棉袄,领口和袖口滚着白茸茸的兔毛边,两根麻花辫梳得整整齐齐,辫梢还用浅粉色绸带系了蝴蝶结,那结打得匀称精巧,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

阳光照在她脸上,皮肤白得透明。

“哎哟,我们明月今天可真俊!”

宋莹迎上去,忍不住伸手摸了摸江明月的辫子,“这辫子扎得真讲究,雪晴你手真巧。”

沈雪晴抿嘴笑了,轻轻推了推身侧的江淮安:

“我哪儿会这个?是淮安扎的。这孩子跟他爸爸学来的毛病,把月宝当洋娃娃打扮呢。”

她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三分嗔怪七分宠溺,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幸福。

江淮安站在一旁,白衬衫外面套着深蓝色毛线背心,小脸板正得很,只耳根微微泛红。他确实花了一刻钟才把妹妹的辫子扎得这样整齐,连蝴蝶结的左右对称都调整了好几次。

这时黄玲领着庄图南和庄筱婷从院里出来,她天不亮就起了,先给图南烧了热水洗脸,又给筱婷梳了两条光溜溜的麻花辫。皮筋是供销社新买的,深蓝色,筱婷很喜欢。

两个孩子穿得干干净净,图南的蓝布外套洗得发白却熨帖,筱婷的红格子罩衫虽然袖口有些短了,但领子翻得整整齐齐。

黄玲听见沈雪晴的话,脚步下意识顿了顿。看了看筱婷被自己梳得一丝不苟的辫子,又看向江明月辫梢那对精巧的蝴蝶结,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她想起图南虽然懂事,会帮妹妹提书包、留好吃的,可从不曾想过要给妹妹梳个头、系个发带。而超英……她心里苦笑,超英连自己的袜子都未必能找到一双配对的,更别说给孩子梳妆打扮了。在他眼里,这些怕是“女人家的事”,不值当费心。

她伸手轻轻抚了抚筱婷的肩,把女儿外套上并不存在的褶皱抹平,动作温柔却带着几分说不出的怅惘。

庄图南敏锐地察觉到了母亲情绪的低落,侧头看她,黄玲却已换上温婉的笑,对沈雪晴点点头:

“雪晴,你们也来了。”

宋莹的大嗓门适时响起,打破了那片刻微妙的寂静:

“人都齐了?走走走,去给老吴道喜去!听说新娘子是轮胎厂的,能干着呢!”

吴建国家里不大,此刻挤满了人。他穿着崭新的蓝色卡其布外套,笑得见牙不见眼。

新娘子张阿妹站在他身边,三十出头的年纪,梳着两条乌黑发亮的粗辫子,辫梢用红头绳扎着,身上穿着件黑红格子的棉袄,浆洗得挺括,脸上擦了薄薄一层粉,正招呼着客人。

她身边跟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扎着两个羊角辫,穿一身新的花棉袄,那是她带过来的女儿,张小敏。

吴珊珊独自站门口,她今天也换了件干净衣服,是父亲老吴前天特意从箱底翻出来的旧棉袄,深蓝色,洗得发白了,袖口还短了一截。

头发勉强扎成个马尾,皮筋已经松了,碎发垂在耳边。她看着父亲和继母站在一处,看着继母带来的小敏被邻居们夸“真伶俐”,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婚礼仪式简单却热闹,新人对着堂屋正中的毛主席像恭恭敬敬鞠了三个躬,又给老吴的老母亲敬了茶,老太太颤巍巍地给了个红包,就算礼成了。

张阿妹满面红光地给客人发喜糖,轮到孩子们时,特意往小敏手里多塞了几颗。

林栋哲像条泥鳅似的在人群里钻来钻去,不多时就举着两颗裹红纸的喜糖冲回来,径直跑到江明月面前:“小月亮,给!”

两颗糖静静躺在他脏兮兮的小手心里。

江明月看看糖,又看看他的手,犹豫了一下。林栋哲立刻反应过来,把糖往江淮安手里一塞:

“淮安哥哥你拿着!”转身就跑去井边洗手,搓得哗哗响。

旁边几个婶子瞧见了,逗他:“栋哲,就给你明月妹妹啊?婶子们没有?”

林栋哲甩着手上的水珠,一脸无辜:

“没有了呀,我就抢到两颗。”说完还认真补充,“明月妹妹一颗,淮安哥哥一颗。”

大人们哄笑起来。宋莹笑得最大声,边笑边戳林武峰的胳膊:

“瞧瞧你儿子,多大点儿就知道偏心眼了!”

笑声中,宋莹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院角,看见了门前那个孤零零的身影。吴珊珊正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那是一双明显大了的旧棉鞋,鞋头已经磨破了。

宋莹心里倏地一软,她起身走过去,脚步放得很轻,声音也放得格外柔和:

“珊珊。”

吴珊珊受宠若惊地抬起头,嘴唇嗫嚅了两下,没说出话。宋莹已经拉着她在小板凳上坐下,从口袋里掏出把木梳,她总随身带着,说是“随时保持革命群众的整洁形象”。

“头发都散了,阿姨给你重新扎扎。”

宋莹边说边利落地拆开那松松垮垮的马尾,梳齿轻轻划过女孩枯黄的发丝,她动作熟稔,三两下就编出两条整齐的麻花辫,又从自己头上取下一根簇新的红头绳,仔细给珊珊系上。

“好了。”

宋莹左右端详,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摸出个小小的、印着牡丹花的铁盒子:

“这个给你,洗脸的时候抹一点。女孩子家,要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的。”

那是上海女人牌雪花膏,供销社里要票才买得到的稀罕物。

吴珊珊捧着铁盒子,手指微微发抖,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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