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军区大院人人羡慕我,一个傻子,却能做营长霍瑾年的妻子。
可他们不知,八岁那年,我曾为霍瑾年受过伤。
那次,要了我半条命,也让我的智力永远停留在那年。
霍瑾年自知对我有愧,便允诺娶我。
一辈子对我好。
后来,他也确实做到了。
在别人家妻子端庄贤淑,优雅得体时。
霍瑾年不嫌我丢人,也不嫌我温吞笨拙。
甚至洪水来临,他还主动把生的机会让给我。
直至...莫莉的出现。
让霍瑾年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就连我们共同领养的孩子也说:
“如果莫莉阿姨是我妈妈就好了,我才不要一个傻子当我妈妈!”
来不及难过,我被赶回老家,死在年久失修的老屋。
再睁眼,意外回到霍瑾年兑现诺言这天。
但这一次,我不要他的愧疚。
也不想嫁给他了。
1
不知道为什么,我明明应该已经死了的。
死在破旧漏风的老屋。
再睁眼,却看到一身军装,俊美挺拔的霍瑾年。
他温柔地问:“尔尔,让瑾年哥哥一直照顾你好不好?”
我垂下眼,知道这是要一辈子生活在一起的意思。
因为上次,我答应了,没多久就披上大红喜服。
老实说,能嫁给瑾年哥哥,我兴奋都来不及。
这是我从八岁之后,每一年的生日愿望。
可我脑子晕乎乎的。
只觉自己做过一场相同的梦。
梦里,瑾年哥哥也这么说。
然后他娶了我,但我们结婚不久,瑾年哥哥就后悔了。
最后一次,我哭着抓住他的手,求他别不要我时,被冷漠甩开。
他语气很累很疲惫,“周慕尔,你放过我吧。”
“你幼年为我挡伤,我欠你的,可我也尽心尽力照顾你这么多年,够还了吧?”
“你就行行好,跟我离婚,成全我和莫莉吧。”
莫莉,是我见过最漂亮的一位姐姐。
记忆里,瑾年哥哥经常和她出双入对。
听大院里其他婶子们说,莫莉姐姐很厉害。
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留洋归来的高级知识分子。
我一辈子也比不上的那种。
她们还说,瑾年哥哥跟她才是天生一对,而不是配我这种汉字都认不全的傻子。
我扁扁嘴。
有些委屈。
其实...其实我也不是天生痴傻的。
我自幼跟瑾年哥哥一起长大,一起上学,也曾有人夸过我聪颖。
只是八岁那年,我替他喝下了一碗有毒的红豆羹。
再醒来时,床边围了一堆人,有个白胡子爷爷摇着头叹息,“治不好啦,智力受损,这辈子,痴傻一生。”
我那时还不懂痴傻一生的含义,但我记得瑾年哥哥一直紧紧抱着我哭。
流了许许多多的眼泪。
最后,小小的他承诺:“尔尔,是我对不起你。”
“等你长大,我们就结婚,我会照顾你一辈子的。”
我也不懂结婚的含义,瑾年哥哥说,婚姻,就是可以让两个人一辈子在一起。
我眼睛立马就亮了。
笑得合不拢嘴。
那很好啊。
我最喜欢瑾年哥哥了。
我希望我们一直在一起。
不过,不知道为什么,自从这一天后。
大院里的孩子,都不跟我玩了。
他们绕着我走。
也时常在离我很远的地方,聚成一堆,偷偷地笑。
我跑去问瑾年哥哥原因,他很耐心的安慰我:
“没事的,我们尔尔只是生病了,病好后,朋友们都会回来的。”
“再说,你不是有瑾年哥哥吗,瑾年哥哥陪你玩啊。”
“我一直陪着尔尔。”
后来,他说到做到。
对我无微不至。
十九岁那年,霍瑾年信守诺言,娶了我。
但不久,他遇到莫莉姐姐。
他后悔了。
2
我第一次从瑾年哥哥的口中,听到此生挚爱这个词。
就是他用来形容莫莉姐姐的。
瑾年哥哥不知道,其实他提离婚那天,我没想怎么样。
也没想过继续纠缠。
我只想说,能不能别把我一个人送回老家,那太孤单了。
可我越急越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眼泪大颗大颗的掉。
这时,一旁的小霍渡上前了,他是瑾年哥哥战友的孩子。
战友执行任务时去世,我跟瑾年哥哥领养了他。
我知道,小家伙一直不喜欢我,嫌我丢人。
所以这次,霍瑾年提出离婚,他快步上前推开我。
恶狠狠地说:“你个累赘!拖油瓶!你还要把爸爸害到什么时候?”
“你快滚!滚出我们的家,莫莉阿姨等下就要来了,她才是我的妈妈,我不要你这个傻子当我妈妈!”
霍瑾年也厌恶了我掉眼泪的样子,最终,我被送回老家,死在破败的老屋。
我一阵阵冒冷汗。
这个梦境太过鲜活,鲜活的我心里发凉。
我不想死。
所以我推开霍瑾年,连忙摆手。
“还是不要了吧,瑾年哥哥。”
对面第一次露出疑惑的神情。
没等他细问,已经有两个穿军装的人进来向他敬礼。
说有新的任务。
霍瑾年匆匆与我别过,临行前嘱咐我要照顾好自己。
我望着他的背影。
如果没记错的话,他就是在这次的救援行动,遇到了莫莉。
3
实在没想到,我跟莫莉会这么快就再见面。
一周后,她提着礼品上门拜访。
说是感谢霍瑾年救了她。
桌子上,摆满了精致漂亮的糕点。
隔壁的邻居阿姨好心提醒我,“尔尔啊,你可长点儿心吧,你现在还没嫁进霍家,不知道多少人盯着你家霍营长。”
她跟我说这话时,眼睛一直盯着莫莉。
见我仍旧没什么反应,邻居阿姨摸了摸我的头,叹了口气:“小傻子。”
随后,又扭头小声对着莫莉呸了一口,骂她:“狐狸精。”
我听邻居阿姨说,霍瑾年救了莫莉后,她三番四次以感激的名义单独请霍瑾年吃饭。
俩人在国营饭店被人碰到好几回了。
阿姨是知道我对霍瑾年有恩,也知道我们的婚约,所以她处处想帮我提防莫莉。
可我摇头。
有了那次的梦境,我更加确认,自己不能因为有恩就绑架霍瑾年。
他的人生,应该由他自己选。
而我,也想有自由,不想再待在霍家。
毕竟这里,除了霍瑾年,没人给我好脸。
跟我形成明显对比的是,莫莉很受欢迎。
霍瑾年的奶奶喜欢她,喜爱到什么程度呢。
一个劲儿的拉着莫莉的手,把她往霍瑾年身边推,说家里就缺个她这样的孙媳妇。
甚至她们第一次见面,霍奶奶就把祖传的翡翠玉镯给了茉莉。
我记得,霍瑾年提过,那是奶奶准备给他未来孙媳妇的。
霍瑾年刚好下楼,听到这话,眉头皱起,有些不悦。
制止老人家。
“奶奶,别胡说,我是要娶尔尔的。”
不过,霍瑾年嘴上说要娶我,却和莫莉,越来越难舍难分。
巧的是,组织上最新派给霍瑾年的任务,恰好是保护这位高级知识分子。
于是,俩人越来越黏腻。
大院里的人前前后后笑话了我许多回。
每天在我跟前开玩笑:
“周慕尔,你男人跟莫莉去看电影啦。”
“小傻子,霍营长今天带人去供销社了。”
“霍营长还要你吗?尔尔,我们都看到他给莫莉小姐买了连衣裙,给你买了吗?”
每每这时,她们一开口,我就会跑到门口的老槐树下坐着。
谈不上伤心。
我的确可以不嫁给霍瑾年。
但他能不能别不要我。
我不想一个人。
我...需要一个家人。
霍瑾年对我很好,我也只有他了。
做不成夫妻,可以做他妹妹吗?
我拿起树枝,在地上画圈圈。
4
答案是不能。
离中秋还有半个月的时候,霍奶奶带我和霍渡去百货大楼。
打算买点儿好吃的,好玩的。
我们就在那儿,偶遇了霍瑾年,和莫莉。
彼时,他正含情脉脉地帮莫莉系丝巾。
从背后看,俩人郎才女貌,般配极了。
小霍渡立马挤到我身边,得意洋洋的炫耀:“看到了吧,这种人才配得上我爸爸。”
“要是识趣,你快点儿主动离开吧,拖油瓶。”
嗯...
霍渡老爱拖油瓶,拖油瓶的这么叫我。
我咬唇,刚想捏他的脸,告诉他。
小家伙,俺很凶的。
俺也不是好惹的。
结果一抬眼,对上霍瑾年的视线。
他看到我,慌张得不行,立马拉开了跟莫莉的距离。
急忙澄清,“那个,尔尔,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跟莫莉是单纯的...”
没等他说完,我就点头。
我没怪他。
真的。
从在那个梦里我就知道,遇到莫莉后的霍瑾年,早就,不是我一个人的瑾年哥哥了。
我只是没想到,莫莉把他夺走的很彻底。
因为当晚,我发高烧。
可能是白天穿的少的缘故,往常发烧时霍瑾年都会给我熬姜汤,会陪在我身边,讲故事哄我。
但这次,莫莉一个电话打来。
我听到她哭泣的嗓音,“瑾年,我脚崴了,很疼,你能送我去医院吗?”
霍瑾年毫不犹豫地就走了。
他出门前,我最后挣扎了一下。
“瑾年哥哥,你能不走吗?我也很难受。”
霍瑾年拿着车钥匙,连头都没回,敷衍我:“尔尔乖啊,我先送莫莉去医院,她比较着急。”
“回来,给你带你爱吃的糖炒栗子。”
霍瑾年走了。
他走后的家,一片寂静。
一丝声响都没有。
我沉默翻身,眼泪流了下来。
为我再次,没有家人了而哭泣。
是的。
霍瑾年,瑾年哥哥,再也不是我的家人了。
我知道我不聪明。
但妈妈还在世时,就告诉过我:
不论如何,家人,是不会在我需要他的时候。
丢下我的。
霍瑾年的那句,她比较着急,翻译过来就是...
莫莉比我重要。
我在床上,蜷缩成一团。
等啊等。
一直到后半夜,霍瑾年都没有回来。
我烧的晕乎乎的,口干舌燥。
只能自己下床去烧水。
大概我真的很笨很蠢。
蠢到下床烧个水,都能把自己绊倒。
头撞到柜子上。
磕得我眼冒金星。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在那个梦里,霍瑾年会渐渐嫌弃我了。
如霍渡所说,我确实是个累赘。
是个拖油瓶。
我什么都干不好。
死死抑制住哭声。
疼...
很疼,额头疼。
我学着小时候妈妈哄我的样子,小声念叨:
尔尔不哭。
尔尔乖。
尔尔最勇敢。
尔尔是...是很坚强的人。
念着念着,我眼泪掉下来。
可是妈妈,尔尔好想你。
想你们。
只有你和爸爸不嫌我笨。
我蹲在地上抽泣。
这一晚,月亮和星星都被乌云遮住。
我从衣柜里,翻出妈妈给我做的连衣裙。
枕着它,沉沉睡去。
5
我连着烧了很久,反反复复。
一直到中秋这天,才见好。
期间,霍瑾年还是一直陪着莫莉。
他也没忘了我在发烧。
但每次,只要霍瑾年有一点想来看我的苗头。
都会被莫莉适时叫走。
我习惯了。
在我的那个梦里,这种场景,发生过无数次。
霍瑾年或许因为我生病他没陪着我的愧疚,主动给我买了许多我爱吃的糕点。
还有奶糖。
我嗜甜。
自从爸爸妈妈走后,奶糖是唯一,能甜到我心底的东西。
沙发上,霍渡看见,对我翻了个白眼。
“你幼不幼稚啊?我早就不吃那些东西了。”
我抿唇,攥着皱巴巴的糖纸,不说话。
霍渡当然不用吃,他就算没有爸爸妈妈了,还有霍瑾年这个养父疼。
有霍奶奶疼。
我不一样。
我只能吃糖了。
那是我能抓住的,仅有的甜。
晚些时候,中秋家宴。
霍瑾年终于回来。
他不是一个人,他还带着莫莉。
霍瑾年解释,莫莉第一年回国,家人都在国外,她自己在这边儿也没什么朋友。
索性就把人带回家了。
莫莉笑意盈盈地上前,递给我一个礼盒。
“尔尔,听说你爱吃糖,这是我带给你的中秋礼物。”
她冲我眨眼,“我专门托国外朋友带的哦,你可一定要赏脸。”
我不想要。
可看了眼霍瑾年的脸色,还是接过了。
桂花味儿的奶糖。
我瞬间白了脸。
霍瑾年不会不知道,我桂花过敏。
6
我确认,我真的很讨厌莫莉。
尤其是,她逼我吃我不喜欢的东西时。
大厅里,只剩我们两个人,她一个劲儿的向我推荐她的礼物。
“尔尔,尝一口吧,你不是最爱吃糖吗?”
我不想理她,坐得离她远了些。
她就追过来,“尔尔,好不容易托人带的,你怎么这么不给面子?”
莫莉强硬的想喂我。
被我挥开了手。
推搡间,手边的玻璃杯掉在地上。
四分五裂。
那是我亲手做的,跟霍瑾年的情侣杯。
现在碎了,像是梦里,我跟霍瑾年并不怎么圆满的结局。
莫莉伸手去捡,被割破了手指。
很长一道口子。
她痛的红了眼。
霍瑾年刚好出来,莫莉委委屈屈地站在碎了的杯子旁。
指着我,“瑾年,我只是想让尔尔尝尝我给她带的奶糖,她说什么也不肯吃,你的家人,就这么不欢迎我吗?”
霍瑾年还没说话,霍渡赶忙凑上前。
“莫莉阿姨,不是你的问题,是周慕尔她性格古怪,我们都不喜欢她。”
“她是个傻子,你别跟她计较。”
“你的伤没事吧?”
霍瑾年见莫莉受了伤,也罕见地沉了脸。
“尔尔,道歉。”
我不懂。
我只是不想吃会让我生病的奶糖,为什么要道歉?
我不道歉。
可不道歉的代价就是,我要吃掉那些桂花奶糖。
霍瑾年说,吃掉它们,才不算糟蹋莫莉的心意。
我愣愣站在原地。
喉结滚了滚,想问句,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不是说...会一辈子对我好?
不是说...尔尔最重要。
霍瑾年态度坚决,要么道歉,要么吃糖。
霍渡也站在莫莉面前,他们父子二人,都护着相识还不过几个月的新人。
我垂着头。
有些累,也有些倦。
霍家,我待不下去了。
我好似有点不认识这个我生活了十多年的地方。
霍家有霍奶奶,霍渡,霍瑾年。
但除了霍瑾年,没人搭理我。
以前这里能称之为家,是因为有瑾年哥哥在,他处处护着我。
如果,如果连他都不护着我了
那这里,就不算我的家了。
而我,也是绝对不会跟莫莉道歉的。所以,我安安静静拿起一块儿奶糖。
在霍瑾年震怒的目光中,放到嘴里。
明明糖是甜的,我却觉得心中,无限的苦。
我吞了下去,再开口。
声音很轻很轻,“瑾年哥哥,我们,两清了。”
呼吸渐渐有些困难,耳后,也泛起了密密麻麻的红疙瘩。
我晕倒的那一刻,霍瑾年终于变了脸色。
狂奔向我。
7
被送去医院的路上,我乱七八糟地又做了很多梦。
这次,梦到的是我们年少。
霍瑾年爬到高高的橘子树上,给我摘又大又甜的橘子,自己手划破了也不管。
反而挠挠头笑,“没事,尔尔妹妹开心就好。”
画面一转,到他升职那天。
国营饭店的包间,无数人来喝他的升官酒。
带着家眷。
霍瑾年也带上了我。
于是不少人,背地里笑话他。
军区大院最最年少有为的高级军官,未婚妻,居然是个傻子。
当时,我哆哆嗦嗦的。
第一次,在密闭的空间见那么多人。
他们脸上还都表情各异。
人一多,我就怕。
小腹坠痛。
不一会儿,裤子湿了。
所有人都震惊又嫌弃的望着我。
在军区大院这么多人面前,我不体面地,湿了裤子。
后来,治疗我的医生告诉我,那叫压力性尿失禁。
即便我只有八岁的智商,也知道,当众尿裤子,是一件很羞耻的事情。
我攥着衣角。
难堪得,恨不得当场死去。
我给瑾年哥哥丢人了。
丢了很大的人。
我不知道要怎么表达我的歉意,从小到大,按理说,霍瑾年那种天之骄子,人中龙凤,一直都是被人仰视的存在。
是因为总是把我带走身边,所以他才老被人嘲笑,被人议论。
这也是霍奶奶讨厌我的原因。
我浑身都在发抖,控制不住就要哭出来。
可是那天,我的瑾年哥哥并没有怪我。
他当着众人的面,脱掉外套,披在我腰上。
嗓音温和,“抱歉,我的未婚妻生病了,还请大家多多包容。”
在别人的家眷都画着精致的妆容,优雅得体时,霍瑾年,并没有嫌我给他丢人了。
也没有嫌弃我不体面。
回家的路上,他还给我买了新的碎花小裤子。
背着我安慰:“尔尔别怕,瑾年哥哥没有怪你。”
记得那天,我终究哭了。
不过不是羞恼,而是感动瑾年哥哥的包容。
从那天起,我就发誓。
除非瑾年哥哥不要我,不然此生,我都会亦步亦趋的跟着他。
可我忘了,我的追逐,是不是他想要的?
是不是最后,我的情意变成了挟恩图报,捆绑他的枷锁。
我终于相信了霍瑾年要跟我离婚的那个梦。
这些年,他也累了。
他背不动我这个拖油瓶,小累赘了。
他怪我救他。
怪...他欠了我如此大的恩情,无法偿还。
我叹息。
如果我还能醒来的话,我要告诉他。
瑾年哥哥,不必愧疚。
我自愿的。
我从未后悔。
毕竟很久很久以前,他真的,对我很好。
8
我是第二天下午,在医院醒来的。
一醒来,霍瑾年正在医生跟前挨训,“病人桂花过敏不知道吗,你这家属是怎么当的?”
霍瑾年满眼愧疚地跟我道歉,“尔尔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他忘了我桂花过敏?
还是对不起逼我跟莫莉道歉。
我不明白。
霍瑾年伸手,想抱我。
被我躲开了。
他身子一僵,以为我还在赌气。
小心地问:“尔尔,你还在怪瑾年哥哥对吗?”
我摇头。
再次重复。
“瑾年哥哥,我们...”
我对上他的眼睛,无比认真,“我们两清了。”
两清的意思就是,他再也不用顾忌过去的恩情,而一直照顾我。
背着我这个拖油瓶。
过往种种,都烟消云散。
一笔勾销。
“我想离开霍家了。”
霍瑾年慌张了一瞬,随即,扯出一抹笑。
“你胡说什么呢,尔尔。”
“离了我你怎么办?谁能照顾你?”
我想争辩。
我能自己照顾好自己。
霍瑾年好像看出了我的想法般,给我削了个苹果。
“别逗了,尔尔,你甚至不能一个人出远门。”
霍瑾年笃定,“离了我,你活不了。”
他如此自信。
自信到,不重视我的离别之言。
我沉默。
养伤的日子很无聊,无聊到我数着窗外的树叶过。
我一边数,一边思考。
离了霍家,我能去哪儿。
还没想好,隔壁床就抬来一个小哥哥。
小哥哥皮肤很白。
不健康的那种白,他见我盯着他瞧。
眯起眼,摆出了一副凶狠的表情。
“看什么看?”
这人脾气真不好。
我吓得,缩回被子里。
9
霍瑾年一连几天都没有再过来。
听霍渡说,他爸爸最近要和莫莉阿姨共同执行一个任务。
小男孩儿嚣张地站在我旁边。
鼻孔朝天,“喂,蠢女人,你也看出来了吧爸爸喜欢莫莉阿姨。”
“你不要再横在他们中间了。”
“我马上就要有新妈妈了,你要是敢破坏他们,我饶不了你。”
霍渡举起拳头,示意。
我有些无语。
现在,明明是霍瑾年不肯取消婚约。
我才没有要破坏他们。
霍渡见我不说话,以为我还在痴心妄想,又想说点儿什么威胁我。
却被隔壁飞来的枕头击中后脑。
隔壁小哥哥漂亮的眉眼皱在一起,表情不悦。
“小孩儿,你很聒噪。”
“出去。”
小哥哥言简意赅,霍渡被他不好惹的样子吓到了。
跑得飞快。
等他走了,病房重新安静。
小哥哥才重新望向我,恨铁不成钢般。
“没出息,居然被一个小屁孩儿欺负。”
我搅拌手指。
总觉得,他面冷心热。
就比如刚才,好似是在...为我出气?
...
我快速跟隔壁床的小哥哥熟了起来。
不过他很忙。
忙到都住院了,还每天画图纸,写一些我看不懂的东西。
有次,我问他,草稿纸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是什么?
他敲了敲我的头,说道:“笨蛋!那是英文字母。”
我不知道什么是英文字母,我连汉字都没认全呢。
小哥哥嘴上嫌我笨,却跟我肩并肩,一点点地讲给我听。
他说,那些英文字母,相当于另一个国家的汉字。
他曾在那里留学。
写计算公式。
我又问,那他写的计算公式有什么用。
小哥哥沉默良久,才轻轻道:“可以造火箭大炮。”
“可以...让我们国家的人,再不受别人欺负。”
我震惊的张大嘴巴。
不用他继续说我都知道,小哥哥啊,一定,是个很了不起的人物。
因为我去世的父母,也跟他做着相同的工作。
我永远记得,我很小很小时,有几个军人叔叔来我家。
他们说,我的父母,在从事一项虽默默无名,却很伟大的工作。由于涉及到保密条例,他们不能告诉我。
随后,就交给了我爸爸妈妈的遗物。
后来我从霍家那里得知,他们是死于严重的核辐射。
我拽拽小哥哥的袖子,急的都快语无伦次了。
提醒他,“危...危险。”
做这种工作,很危险。
有性命之忧。
小哥哥满不在乎,大咧咧的往后一躺。
月光打在他身上。
沉静如水。
他也不管我听不听得懂,低声笑道:“为了国家,虽九死其犹未悔。”
我吃力的跟着他重复。
“虽...虽九死...”
小哥哥捏捏我的脸,耐着性子给我解释:
“小笨蛋。简单说,就是为了祖国,我心甘情愿,付出一切。”
他果然是个大好人。
大英雄。
跟我父母一样的那种。
我看他的目光,立马染上了敬畏。
10
小哥哥一直很忙。
不仅住院了不休息,还有变本加厉工作的趋势。
护士提醒了好几次他都不听,到最后,是几个穿着灰色工作服来探望他的人。
强行收走了他的笔和纸,他抗议。
却无可奈何。
我也是这时才知,小哥哥名叫傅征。
是真正的物理天才。
十几岁,就远赴异国留学,成了那里年纪最小的博士生。
有个身穿灰色工作服的姐姐告诉我,博士,就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
他是博士,等于他很厉害的意思。
我更崇拜小哥哥了。
然而,小哥哥似乎有睡眠障碍。
几乎每个夜晚,他都难以入眠。
休息不好,身体也不会好,这正是他这次进医院的原因。
但意外有一次,他枕在我腿上睡着了。
我嘴里哼着童谣。
见他睡熟了,我调整姿势,方便他睡得更舒服后,也沉沉向后倒去。
至此,小哥哥算是找到了满意的人形靠枕。
每天晚上都要爬上我的床,枕着我睡觉。
作为报酬,他给我讲他的留学生活,讲我不曾见过的精彩世界。
他还教我认26个英文字母,教我读书念诗。
我脑子笨,所以学得格外吃力。
小哥哥是天才,大抵没见过像我这么蠢笨的人。
时常被我气到要吐血,但之后还是不厌其烦地,一次次掰开揉碎讲给我听。
慢慢地,尔尔爱上了这种生活。
爱上了,跟小哥哥待在一起,每天都能学习新知识的日子。
所以他要离开医院时,我拽住他的袖子,可怜巴巴地问:
“我...我没有地方去了,你能收留我吗?”
“我可以每天晚上让你枕着睡觉。”
小哥哥眯起眼,思索了几秒。
交易愉快达成。
唯一不乐意的,是霍瑾年。
他不同意我跟傅征走。
11
霍瑾年的车,就停在医院门口。
出院那天,挡住我们的去路。
他朝我招手,“尔尔,过来,我们回家了。”
回家?
我一动不动。
我没有家。
霍家早就不是我的家了。
那里没人喜欢我,我才不要回去。
我鼓起勇气道:“瑾年哥哥,尔尔上次说了,我们两清。”
“两清就是,你不必再因我为你痴傻而愧疚,我也不想再待在霍家。”
“我想离开了。”
霍瑾年沉着脸,似乎没料到我是认真的。
逼问:“离开我,你要去哪里?你能去哪里?”
他看向傅征,“是跟着那个人走吗?”
“周慕尔,别那么无聊,你跟他才认识几天。”
“别回头被人卖了,哭着找我去救你。”
我反驳,“你别冤枉好人,小哥哥人很好的。”
“小哥哥?”霍瑾年怒极反笑,慢慢咀嚼这三个字。
然后抓着我的手,把我往车里塞。
“少废话,跟我回家。”
我不乐意。
抗拒得很厉害,这时,一只骨节修长的手挡住了车门。
小哥哥眼眸凌厉,对着霍瑾年:
“你是眼睛瞎了还是耳朵聋了?”
“没听到她不愿意跟你走吗?”
霍瑾年的声音比大冬天的冰还要冷,他警告小哥哥:“她是我未婚妻,我们的事,还轮不到外人插手。”
未婚妻三个字一出,小哥哥都笑了。
“未婚妻?你未婚妻在医院十几天,你不闻不问?”
“再说。”小哥哥看向我,“现在对尔尔来说,谁是外人,还不一定呢吧。”
“你让她自己选。”
说完,小哥哥瞪着我。
仿佛在用眼神威胁,我要是不选他,就死定了。
我当然...是选他的。
快步钻到小哥哥身后。
只露出一个脑袋,忽视霍瑾年要喷火的目光。
劝他:“瑾年哥哥,你还是回去吧,我不会跟你回霍家的。”
“霍家已经有莫莉姐姐了,没尔尔的位置。”
“尔尔还没有原谅你让尔尔道歉,吃糖的事,你就不要再逼尔尔了。”
“尔尔真的会,讨厌你的。”
这天的最后,霍瑾年面色灰颓。
拦不住,我跟别人离开的步伐。
12
小哥哥一路上都气鼓鼓的。
仿佛还没从刚才得事儿缓过劲儿来,不停地叹息。
戳我脑袋,“小笨蛋!你以前到底在霍家受了多少委屈?”
受委屈吗?
我歪头,想了想。
如果那个梦是真的,我死在了一个偏僻的老屋,那确实挺委屈。
可转念一想,在莫莉没出现前,霍瑾年对我还是相当好的。
我告诉了小哥哥我与霍瑾年的过往。
我救过他。
也说了,他曾在山洪爆发,搜救人员找到我们,却因设备故障,只能带走一个人时,他把生的机会让给了我。
从小到大,他也处处护着我。
欠我的,他早就还清了。
小哥哥听完,过了很久,才说:
“大恩如大仇。”
他跟我解释,太大的恩情,久而久之,就会变成仇恨。
我深表赞同。
梦里的瑾年哥哥好像就是这样,被我救他的恩情,压的喘不过气。
其实,他也曾负重前行般背了我十多年。
终于,他背不动了,想放弃了,我不怪他。
我只是觉得,就算做不成夫妻,也曾是家人。
不要,难堪的收尾。
小哥哥见我发呆太久,不满地凑近我。
“笨蛋,不准想他了。”
“从今往后,你只有一个哥哥。”
他扬起下巴,傲娇得不得了。
我思考他的话。
想着想着,笑出声来。
他的意思是,会代替霍瑾年,成为我新的家人吗?
13
我跟着小哥哥回家。
他家房子很大,却没什么家具,给人一种很空旷的感觉。
颜色也基本以黑灰为主。
看着让人压抑。
我申请能不能在我房间安装一个粉色的窗帘,小哥哥大手一挥。
给了我许多钱,让我买自己喜欢的。
我干劲儿十足,跟着保姆阿姨把家里彻底翻新了一遍。
保姆阿姨很喜欢我,她带我去挑我喜欢的图案。
买了粉色的窗帘和墙纸。
不仅如此,我还跟保姆阿姨买了许许多多的盆栽摆在烟台。
多了一些生机盎然的绿色跟彩色,小哥哥的家里,总算不再显得那么冷冷冰冰了。
收拾完一切,保姆阿姨站在客厅,莫名落下泪来。
我不理解她为什么哭。
她只抱住我,一个劲儿地求我多住几天。
多留一阵日子。
不要再让傅征一个人了。
我从她那里得知,原来,小哥哥性格孤僻,没什么朋友。
原来,他一心扑在工作,精神压力太大,每晚都难以入眠。
我的出现,让这个房子,这个家,终于有了活人的气息。
尔尔很开心。
我回抱住保姆阿姨,跟她承诺:“尔尔不会走的,小哥哥,是尔尔新找到的家人。”
保姆阿姨听完,哭得更凶了。
墙角有个身影一闪而过。
我偷偷低笑,小哥哥也听到了吧。
他没反驳,说明。
他肯定同意当我的家人!
我为自己的机智鼓掌。
日子一天天过。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我认的字越来越多。
26个英文字母也能磕磕巴巴地写下来,小哥哥的睡眠质量也越来越好。
独独让我苦恼的是,霍瑾年隔三差五的就要找来。
我次次不见。
立冬那天,连霍渡都来了。
保姆阿姨不好为难一个小孩子。
任由小家伙跑到我面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蠢女...周慕尔,你快回来吧,你再不回来爸爸就不要我了。”
“你不是喜欢你莫莉阿姨吗,怎么不去找她?”
我连头都没抬,在厨房研究今晚要做什么给小哥哥补身体。
霍渡就站在旁边儿,吸吸鼻子,说自我在医院门口跟傅征走后,霍瑾年就不见莫莉了。
他觉得我还没消气,所以以这种方式,选择赎罪。
彻底跟莫莉断绝了来往。
期盼我能回去。
任由霍渡叽叽喳喳,我一心一意地品尝刚出锅的鸡汤。
嗯,很鲜。
放点儿笋片,就更美味了。
小哥哥肯定能多喝两碗的。
他最爱喝我熬的汤,之后再用汤汁下一碗面。
小哥哥说了,我不是傻子。
天生我材必有用。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长处。
在经历无数次摸索试探后,我也找到了我的长处。
我爱做饭。
并且味道不错。
霍渡见我不理他的模样,嘴巴一扁,放了大招。
他喊我:“妈妈。”
手一抖,汤撒了出来。
我记得,在那个梦里,跟霍瑾年关系最好时,也没能让霍渡喊我妈妈。
小孩子总嫌弃我痴傻,嫌我笨。
他说认了我,会给他丢人。
可我不是一事无成的。
我会织毛衣,织手套,织各种小东西。
每年冬天,我都会给霍瑾年霍渡织过冬保暖的帽子围巾,只是霍渡从来不肯戴就是了。
这次,我还没说什么,保姆阿姨先忍不住了。
黑着脸过来,“你家长是怎么教你的,让你乱叫妈妈呢?”
霍渡被赶出去。
这才对。
我跟霍瑾年没有缘分,跟小家伙,也不会有母子的缘分。
14
时光飞逝。
转眼来到年底。
小哥哥收到信件,信里说一大批人研人员即将前往戈壁,在那里完成最新的试飞实验。
他也在受邀之列。
只是戈壁天气恶劣,条件艰苦。
小哥哥,不让我跟着。
他舍不得我受苦。
我不听他的,兀自收拾好我的小花包袱。
乐呵呵地,为头一次出远门而开心。
小哥哥拗不过我。
然而,等到了火车站这一天,才发现,霍瑾年也来了。
他显然也听说了我们要离开的事。
冲过来,眼眸猩红地拽住我。
“你要走了吗?尔尔,你真的要跟他离开了吗?”
“真的...不要瑾年哥哥了?”
霍瑾年面色痛苦,字字泣血地求我。
不要走。
别离开。
“别走,尔尔别走。”
我轻轻抽回手,盯着地面,慢吞吞地坦白,“瑾年哥哥,其实在你逼着我跟莫莉道歉之前,我一直是把你当家人的。”
“我也曾觉得,我一定,一定一辈子都离不开你。”
“可是啊...”
我突然抬头,认认真真的凝视他。
“我们的一辈子,太短了。”
霍瑾年被我的目光刺痛,着急解释:“不是的,不是,尔尔,我跟莫莉断了。”
“我们彻底断了,瑾年哥哥只会有你。”
他嗓音艰涩,“我一直在等,等你回头。”
我微微一笑。
“但原谅尔尔这一次,不能站在原地等瑾年哥哥了。”
“尔尔找到了新的家人,他很疼我,也很需要我。”
我眨巴眼,“以前,我是拖油瓶,是小累赘,总要被人照顾,也常常被人嫌弃,可瑾年哥哥知道吗?尔尔做饭很好吃哦。”
“小哥哥说,天生我材必有用,尔尔不是废物,尔尔也有用。”
也被人需要。
认识了傅征才知道。
我不是光被别人照顾。
我也可以照顾别人的,不用被人一直当成拖油瓶,当成累赘,
我有我的价值。
也会有人需要我。
这种感觉太棒了。
尔尔好开心。
霍瑾年摇头,像一头最最无助的困兽般,挣扎嘶吼。
“我没有觉得你是累赘!”
“从来没有。”
嗯。
现在是没有,以后会有的。
日子一长,他终究还是会像梦里一样,厌烦不耐。
毕竟,按照梦里的轨迹,他一次次为莫莉丢下我。
都实现了。
不是么。
霍瑾年察觉到我眸子里的决绝,站都站不稳。
声线颤抖地问出最后一句:
“那我呢?我怎么办?”
“你走了...我怎么办?”
任由霍瑾年跌倒在地。
我没有回答他,转身,上了火车。
蹦蹦跳跳地奔向傅征。
这是属于霍瑾年的课题。
与我无关。
小哥哥说了,人生,要学会课题分离。
从他选择站在莫莉身边时,我们往后的人生,就各不相干了。
车站长长的汽笛响起,火车缓缓移动。
过往许多年的青春岁月,随着轨道哐哐声,永远地被留在了这座城市。
而我,背上我的小花包袱。
跟新的家人,奔向新的未来。
我们互相需要。
互为,彼此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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