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4章 风吹的...
顾宪，五月十八。
天还没亮，顾明远就起来了。
昨晚的事像一场噩梦，顾明诚和顾睿被押走，锦衣卫搬走了一箱箱账本和信件，院子里满地狼藉。
但婚期没变，殿下说了，照常。
“宪儿，该起了。”顾明远站在儿子房门口，敲了敲门。
门开了，顾宪穿着一身大红喜服站在门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一夜没睡留下的疲态被喜服衬得不太明显。
“爹...”
顾明远看着儿子，眼眶一下子红了。
“宪儿，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别想那些糟心事。”
“爹，我知道。”
顾宪跪下来，给父亲磕了三个头。
顾明远扶他起来，拍拍他的肩膀。
“去吧！别让郡主等。”
吴王府，天还没亮就热闹起来了。
朱欢欢坐在梳妆台前，观音奴亲自给她梳头。
木梳从发根梳到发梢，一下一下，慢慢地。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
观音奴的声音轻轻的，梳着梳着手就顿住了。
“娘...”
朱欢欢抬起头，从镜子里看着母亲。
观音奴摇摇头，继续梳，没说话。
朱栐站在门口，看着妻女，眼眶有些红。
他想起朱欢欢刚出生那会儿，皱巴巴的，哭声响亮，他怎么哄都哄不好，被观音奴笑话说“王爷连锤子都拿得动，怎么连个孩子都哄不好”。
二十三年了，那个皱巴巴的小丫头，长大了，要嫁人了。
“爹...”朱欢欢从镜子里看见父亲，笑了。
“爹来看看你。”朱栐走进来，站在女儿身后。
他伸手想摸摸女儿的头，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怕弄乱了她的发髻。
“欢欢，顾宪要是敢欺负你，你跟爹说。”
朱欢欢笑了，眼眶一下子红了，但没哭。
“爹，他不会的。”
“他当然不会，他不敢。”
朱栐的话说得很平淡，但语气里的意思谁都能听出来。
殿里安静了一瞬，观音奴摇头笑了笑。
吉时到了。
门外传来爆竹声，噼里啪啦，震得窗纸都在颤动。
“新郎来了！新郎来了！”朱琼武跑进来，满头大汗，脸上还沾着爆竹碎屑。
朱欢欢盖上红盖头，端坐在床边。
观音奴走过去，把一件东西塞进女儿手里，是一对玉佩。
“这是娘当年嫁给你爹的时候带的，你拿着。”
“娘...”
观音奴拍拍她的手，没说话。
朱栐站在门口，看着女儿。
他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说了一句:“欢欢，爹送你出门。”
朱欢欢点点头，盖头下的脸看不清表情，但她握着父亲的手，攥得很紧。
前院，顾宪站在堂屋里，一身大红喜服，手里牵着红绸，红绸的另一端系着一只大红花。
他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
“姐夫，别紧张。”
朱琼炯扛着狼牙棒站在旁边，咧嘴笑道:“我爹说了，你要是对姐姐不好，他拿锤子找你聊天。”
“岳丈的话，我一定记住。”顾宪苦笑。
“记住就好。”朱琼炯拍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堂外传来脚步声。
朱栐牵着朱欢欢走出来，红盖头遮住了女儿的脸，看不见表情，但步子很稳。
顾宪看着那个穿着大红嫁衣的身影，心跳得更快了，他跪下来，磕了个头。
“小婿顾宪，见过岳父大人。”
朱栐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顾宪，欢欢交给你了。”
“岳父放心，小婿会对郡主好的。”
朱栐点点头，把女儿的手递过去，顾宪接过，指尖触到她的手，有些凉，但很稳。
朱欢欢的手微微颤了一下，随即握紧了。
堂外又响起爆竹声。
“吉时到，新娘上轿！”傧相高喊。
顾宪牵着红绸，引着朱欢欢往门外走。
朱欢欢在盖头下看不清路，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她在吴王府住了二十三年，闭着眼睛都能走出去。
走到门口，她停下脚步，转过身，朝着府里深深一拜。
观音奴站在台阶上，看着女儿的背影，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朱欢欢上了花轿，轿帘放下。
“起轿！”
轿夫抬起花轿，唢呐吹起来，爆竹响起来，花轿晃晃悠悠地出了门。
顾宪骑在马上，走在花轿前面，一身大红喜服，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朱栐站在门口，看着花轿渐渐远去，消失在巷口。
他的眼眶有些红，但没哭。
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观音奴走过来，握住他的手，两人并肩站在门口，看着花轿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说话。
朱琼武跑过来，拉着父亲的衣角。
“爹，姐姐走了...”
朱栐低头看着儿子。
“爹，您怎么哭了？”
朱栐抹了一把脸，手背上有水。
“风大。”
朱琼武看了看天上，万里无云，哪来的风。
朱栐转过身，大步往府里走。
走到正院，在槐树下站定，看着那两柄靠在树下的擂鼓瓮金锤发呆。
锤子还在，女儿走了。
朱元璋站在槐树下，负手看着那两柄锤子。
“栐儿，欢欢嫁人了。”朱元璋开口道。
朱栐转过身看着父亲，沉默了片刻才回道:“爹，您怎么来了？”
“咱来看看你。”
朱元璋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道：“当年欢欢出世的时候，咱记得你第一眼看见她，抱在怀里手都在抖，你连锤子都拿得动，抱个孩子手抖。”
朱栐没说话。
“一转眼，二十三年了，孩子长大了，该嫁人了。”朱元璋叹了口气道。
“爹，我知道。”
“知道还哭？”
“没哭，风大。”
朱元璋看了看天上万里无云，哼了一声:“跟你大哥一个德行，死鸭子嘴硬。”
朱栐没接话，又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屋里。
屋里桌上摆着几碟点心，是朱欢欢走之前做的。
他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还是那个味道，从小吃到大的味道。
当年欢欢六岁的时候就学做点心，第一次做的桂花糕又硬又甜。
朱栐吃完了一整盘。
观音奴从外面走进来，在他旁边坐下，看着他吃完。
“王爷，欢欢走了，您别难过。”
“不难过。”朱栐摇摇头。
观音奴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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