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妈是个哑巴,也是村里公认的破鞋。
十岁那年,我亲眼看见她衣衫不整地从村里光棍家跑出来,手里攥着两张红票子。
我躲在草垛后面,看着村里的孩子朝她扔石头,骂她是烂货。
她不躲,只是把那两张钱死死护在怀里,满脸是血地冲我笑。
也是从那天起,我再也没叫过她一声“妈”。
我开始拼命学习,只为能走出大山,再也不回来。
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这天,我以为终于能摆脱她。
没想到,警察却包围了村子。
1
我站在人群后面,手里捏着刚到的大学录取通知书。
我妈被两个警察押着出来。
她头发乱糟糟的,衣服领口被撕开了,露出里面发黄的旧背心。
手里还死死攥着一把剪刀,血顺着剪刀尖往下滴。
“我就说她是丧门星!”
隔壁王婶嗑着瓜子,往地上啐了一口痰。
“平时勾搭男人就算了,这回连村长都敢杀。”
“这种烂货,枪毙十回都嫌少。”
周围的人指指点点,脸上挂着看戏的兴奋。
我把头埋得低低的,心里一遍遍默念。
千万别看我。
千万别认我。
可那个女人,偏偏停住了脚。
她在人群里急切地搜寻,眼珠子瞪得老大。
看到我那一刻,她浑浊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嘴巴大张,身子拼命往我这边探。
“啊……啊啊!”
警察拽了她一下,没拽住。
她想把手往口袋里掏,那是她平时藏钱的地方。
“老实点!”警察喝了一声,把她按进车里。
全村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聚到了我身上。
“哟,那是林星辰吧?”
“大学生呢,有个杀人犯的妈,这大学还能上?”
“龙生龙凤生凤,破鞋生个窟窿洞。”
我感到一阵恶心,转身就跑。
我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的黄昏。
陌生的男人从她屋里出来,提着裤腰带,一脸满足。
他把几张皱巴巴的零钱扔在地上。
我妈跪在地上一张张捡起来。
捡完,她冲那个男人作揖,然后拿着钱,开心地跑过来要给我买糖。
我不明白,爸爸给她留下那么一大笔抚恤金。
家里不是没钱,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还是说,她就像村里人说的那样,天生下贱,离了男人不能活。
我打翻她的手,糖滚进泥里。
“脏。”
她愣住了,手足无措地站在那。
从那以后,我在学校成了小破鞋。
书包里会被塞死老鼠,课桌上会被刻满“烂货”。
我没哭过。
但,我把所有的恨,都记在了这个女人身上。
我拼命读书,考年级第一。
我想着,只要考上大学,我就能飞出大山,彻底甩掉这一身腥臊味。
就在昨天,我拿到了省大的录取通知书,我以为我终于爬出了泥潭。
可现在,她又拽着我一起往下沉。
我看着墙上那张我和她的合影。
那是十年前拍的,她搂着我,笑得很傻。
我冲过去,把照片扯下来,撕得粉碎。
“你为什么要毁了我?!”
我冲着空荡荡的屋子嘶吼。
“你做了一辈子破鞋还不够,最后还要让我当杀人犯的女儿?”
2
第二天,我被带到了派出所。
审讯室的灯光很白,对面坐着个老刑警,头发花白,眼神锐利。
“林星辰?”他翻着卷宗,“死者王大贵,身中七刀。”
“刀刀致命,脖子大动脉都割断了。”
“你妈下手很狠。”
我木然地听着。
王大贵是村长。
平时从来没有给过我们家脸色看,
甚至对待那些骂我们家的人,还能站出来说几句公道话。
我不明白,妈妈为什么突然把他杀了。
“动机呢?”我问。
“她不说。”老刑警点了根烟,“从抓进来就没开口,比划也不比划。”
“她就一个要求,要见你。”
隔着铁栏杆,我见到了她。
一夜不见,她好像老了十岁。
头发白了一半,脸上血迹干了,结成黑色的痂。
看见我进来,她激动得浑身发抖,铁链子哗啦啦乱响。
“啊啊!”
她把手从栏杆缝里伸出来,想抓我的手,指甲缝里还有干涸的黑血。
我后退一步躲开。
她的手僵在半空,眼神一下子暗了下去。
“为什么?”
我盯着她,没有一滴眼泪。
“为什么要杀人?”
她张着嘴,急切地比划着。
左手做成书本的样子,右手做成数钱的动作。
又是钱。
又是上学。
可家里不缺钱,她这样做是想让我愧疚吗?
我心里的火腾地一下烧到了天灵盖。
“钱钱钱,你真的是为了钱吗!”
我冲过去,隔着栏杆,狠狠扇了她一巴掌。
清脆的响声在审讯室里回荡。
她没躲。
那一巴掌结结实实打在她脸上,把那层血痂都打裂了。
老刑警冲进来,一把拉住我。
“干什么,这是派出所!”
我甩开老刑警的手,指着那个哑巴女人,歇斯底里地吼。
“你以为我不知道爸爸留下的那笔抚恤金吗?”
“你知不知道你做的那些,村里人都在怎么说我?”
“你把我毁了!”
哑巴娘捂着脸,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她不顾嘴角的血,还在拼命比划。
一会指指外面,双手合十,一会不停地作揖。
她在求我,求我去上学,求我离开这里。
看着她那副卑微下贱的样子,我想起那些男人在她身上耸动的样子,只觉得恶心。
“我不需要你的臭钱。”
我从兜里掏出那张撕了一半的录取通知书。
当着她的面,团成一团,扔在她脸上。
“从今天起,你不是我妈。”
“你是死是活,跟我没关系。”
她愣住了,看着地上的纸团,嘴唇颤抖着,发不出一点声音。
我转身就走。
“林星辰!”老刑警在身后喊我。
“你妈她,她一直护着口袋,里面……”
“扔了吧。”
我头也不回。
“她的东西,我嫌脏。”
走出派出所大门时,身后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
“啊!”
我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得更快了。
我告诉自己,这是她的报应。
3
案子判得很快,证据确凿,嫌疑人供认不讳。
她甚至拒绝了法庭指派的律师。
判决书下来那天,是个阴天。
故意杀人罪,手段残忍,情节恶劣,死刑立即执行。
拿到判决书的时候,我正在收拾行李。
看到死刑两个字,我心里隐隐有一丝轻松。
死了,就没人知道我有个坐牢的妈。
那些风言风语过几年也就散了。
我把家里的几亩地卖了。
那是村里的好地,但我急着出手,被压了价。
买地的是王大贵的本家兄弟,给钱的时候一脸鄙夷。
“拿着吧,这可是你妈那是卖命钱。”
我没吭声,接过来揣进兜里。
破房子没人要,我就把里面的东西全卖了废品。
锅碗瓢盆,旧家具,一共卖了八十块钱。
在收拾床铺的时候,我在床底下的砖缝里,抠出了一个铁盒子。
锈迹斑斑的月饼盒。
我记得这个盒子,小时候,每次有男人来,她都会把钱放进这里。
我一直以为,那是她攒的棺材本。
打开盒子,一股霉味扑鼻而来。里面满满当当,全是钱。
一块的,五块的,最大的面额只有十块。
没有一张百元大钞。
但每一张钱,都被展得平平整整,按大小叠得整整齐齐。
有的钱角上还沾着黑色的煤灰,有的带着白色的水泥粉。
我数了数,一共一万二。
正好是我大学四年的学费和生活费。
我看着这些钱,心里五味杂陈。
这就是她卖了一辈子攒下的?那爸爸留下的抚恤金去哪了?
一张张五块十块,得陪多少个男人?
我觉得脏。
我想把这些钱扔了,烧了。
可看着空荡荡的屋子,看着手里那张通往省城的车票。
我还是把钱收了起来。
“这是你欠我的。”
我对空气说。
“是你生了我,又毁了我,这是你该赔给我的。”
临走前,监狱那边来了电话。
说是临刑前,允许家属见最后一面。
“我不去。”我对着话筒,“我忙着去学校报到,没空。”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林星辰,那是你亲妈。”狱警的声音带着怒气。
“我没有杀人犯的妈。”
我挂断了电话,拔掉电话线,背上行李,锁上了那扇破门。
村口的大槐树下,围着一群人。
王大贵的傻儿子正坐在那哭,一边哭一边骂。
“杀人偿命!”
看到我,他捡起石头就砸。
“打死这个小杂种!”
石头砸在我背上,很疼。
我没停步,咬着牙走出了这个村子。
一直到坐上去省城的大巴车,我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林星辰,你自由了。
一个月后,我在大学的食堂里,正啃着一只炸鸡腿。
宿舍楼下的阿姨喊我,“林星辰,有电话!”
我擦了擦嘴上的油,跑下楼。
是老刑警打来的。
“你妈……走了。”
他的声音很低沉。
“今天上午十点,执行的。”
我握着听筒的手紧了一下,又松开。
“哦,知道了。”
“她走得很安详,没遭罪。”老刑警顿了顿,“就是一直盯着门口看,到死都没闭眼。”
我心里颤了一下,但我很快压了下去。
“还有事吗?没事我挂了,还要上课。”
“没事了。”挂了电话,我站在喧闹的校园里。
周围是穿着鲜艳衣服的大学生,是欢声笑语,是明媚的阳光。
我又摸了摸兜里的饭卡。
那里面的钱,是她用命换来的。
但我告诉自己,那是她赎罪的。
我买了一瓶可乐,冰凉的液体灌进喉咙。
我对自己说:林星辰,庆祝新生。
4
大学的生活,没有谩骂,没有白眼,没人知道我的过去。
我努力学习,参加社团,甚至谈了个男朋友。
我觉得我已经彻底洗白了。
直到那个老刑警再次出现在学校门口。
他穿着便衣,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站在寒风里瑟瑟发抖。
看到我,他快步走过来。
“星辰。”
我皱起眉,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看了看四周。
幸好,男朋友没在。
“你怎么来了?”我压低声音,语气不善。
“这是你妈的遗物。”他把那个黑色塑料袋递过来。
“她临走前,死死护在怀里的,谁都不让碰。”
“她说比划着说,一定要亲手交给你。”
我看着那个袋子,冷冰冰地说。
“我不要。”
“拿着吧。”
老刑警叹了口气,硬塞进我手里。
“这也是个念想。”
说完,他深深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我提着那个袋子,觉得有些坠手。
我走到宿舍楼后面的垃圾桶旁。
打开袋子,一股陈旧的、混合着霉味和血腥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是一件棉袄。
深蓝色的,老土的样式,领口磨得发白,袖口全是补丁。
这是她穿了十几年的那件破棉袄。
我记得,每年冬天,她都穿着这一件。
干活穿,睡觉穿,出门也穿,上面沾满了洗不掉的污渍。
“真晦气。”
我嫌弃地用两根手指拎起来。
棉袄的前襟上,还有一大块暗红色的印记。
应该是是那天杀王大贵时溅上的血。
我想起她满脸是血冲我笑的样子。胃里又是一阵翻腾。
“留着这破烂干什么?恶心人。”
我扬起手,用力把棉袄往垃圾桶里甩。
垃圾桶的边缘有一根翘起的铁丝。
“刺啦——”
棉袄挂在铁丝上,被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大口子。
原本应该露出的黑心棉,并没有出现。
“啪嗒。”
一沓厚厚的东西,从棉袄的夹层里掉了出来,摔在雪地上。
紧接着,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也轻飘飘地落了下来。
我愣住了。
那沓东西,用塑料布包了一层又一层,裹得严严实实。
摔散开来,露出一角。
全是钱。
五块的,十块的,甚至还有一把钢镚。
跟我在铁盒子里发现的一模一样。
我僵硬地弯下腰,捡起那张纸。
纸很皱,上面还沾着一点干涸的血迹。
打开,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歪歪扭扭的字。
像蚯蚓爬,像鬼画符。
她不识字,更不会写字。
这些字,大概是她在监狱里照着字典,一笔一划画下来的。
我看着第一行字,整个人顿时呆愣原地,眼泪瞬间疯狂涌出。
05
纸条上写着:
“囡囡,村长贪了你爸那笔抚恤金,说只要我陪他睡,就会给我钱,还会给你开贫困证明让你上大学。”
“但他骗人,他那天喝醉了说,等我也睡腻了,就把你抓来给他傻儿子当媳妇。”
“娘脏了没关系,娘的囡囡必须是干净的。”
眼泪怎么都止不住。
我瘫坐在雪地里,不顾地上的脏污,颤抖着手继续往下看。
“钱是干净的,娘没卖身。”
“娘是去隔壁镇水泥厂背水泥赚的,还有去煤场卸煤。”
“怕你嫌丢人,娘没敢告诉你。”
“上学去吧,别回头。”
最后是一个画得很丑的笑脸,旁边还有一滴晕开的墨迹。
“啊……”
我喉咙里发出一声破碎的呜咽。
我想起她身上总是青一块紫一块。
我以为那是野男人打的,还在心里骂她下贱,活该。
原来……那是背水泥压的?
我想起她那双粗糙得像树皮一样的手,指甲缝里永远洗不干净的黑。
我以为那是她不讲卫生。
原来那是煤灰?
我疯了一样从地上爬起来,抓起那沓散落的钱。
五块,十块,两块,五毛……
有的钱上带着水泥粉,有的钱上带着煤渣味。
一共又是好几千,加上铁盒子里的一万二。
这得背多少袋水泥?得卸多少车煤?
她一个哑巴,瘦得像把骨头,是怎么扛下来的?
我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啪!”
脸颊火辣辣的疼。
“林星辰,你是个畜生!”
我又扇了一巴掌。
“啪!”
“你都干了什么!”
我把她推开,我骂她破鞋,我打她耳光。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老家隔壁镇水泥厂的电话。
那是以前在村口小卖部墙上看到的招工电话。
“喂?招工啊?”那边是个粗嗓门的男人。
“不……我想问个人。”我声音抖得厉害。
“有个哑巴女人,是不是在你们那干过?”
“哑巴?”男人沉默了一下,语气突然变了。
“你说那个林哑巴吧?哎呀,那女人真是不要命。”
“怎么了?”
我捂着嘴,眼泪流进嘴里,咸得发苦。
“她为了多赚两块钱,跟男工抢着干重活。一百斤的水泥,她一扛就是一天。”
“有回累吐血了,让她歇着她不干,比划着说闺女要上大学,急着用钱。”
“后来不干了?”
“嗯,说是家里出事了……哎,可惜了,是个苦命人。”
电话挂断了,手机从我手里滑落,掉在雪地里。
我看着那一地沾着血和泥的钱。
每一张,都是她的命。
而我,花着她的命换来的钱,在大学里吃炸鸡腿,谈恋爱,嫌弃她的棉袄脏。
“妈!”
这一声“妈”,迟到了十年。
可惜,她再也听不见了。
老刑警!
对,那个老刑警,他一定知道什么!
我从地上爬起来,顾不上收拾钱,抓起那件破棉袄和信,疯了一样朝校门口追去。
追了两条街,我终于在公交站看到了那个佝偻的背影。
“叔!”
我冲过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老刑警回头,看到我披头散发、满脸泪水的样子,愣了一下。
“你……看完了?”
“为什么不说?”
我死死抓着他,指甲嵌进他的肉里。
“审讯的时候为什么不说?法庭上为什么不说?”
“如果说了是为了救我,如果是为了防卫,她不用死的!她不用死的啊!”
老刑警看着我,眼圈红了。
他长叹一口气,拍了拍我的手。
“她不让说,她说,如果说了村长要强奸你的事,你的名声就毁了。”
“村里人嘴碎,唾沫星子能淹死人。”
“她说你以后还要嫁人,还要做人上人。”
“她宁愿背着杀人犯、破鞋的名声去死,也要保住你的清白。”
我张大了嘴,却发不出声音。
原来,这就是她求死的理由。
用她的死,来换我的生。
我瘫软在地上,抱着那件破棉袄,哭得昏天黑地。
6
我办了休学。
辅导员问我为什么,我只说了一句话:“我要去赎罪。”
男朋友说我疯了,好不容易考出来的,回去干什么。
我跟他提了分手。
他不懂,没人能懂。
我带着那件破了口的旧棉袄,还有那一万多块钱,坐上了回村的大巴。
这一次,我挺直了腰杆。
刚下车,就看见王大贵的傻儿子带着几个泼皮在村口晃荡。
旁边还站着王大贵的老婆。
“哟,这不是大学生吗?”
王老婆子看见我,阴阳怪气地叫起来。
“怎么回来了?是不是在外面干了见不得人的事,被学校开除了?”
“跟你那个死鬼妈一样,都是骚狐狸!”
傻儿子嘿嘿笑着,捡起一块牛粪就要往我身上扔。
以前,我会躲,会跑,会哭。
但今天,我站在原地,动都没动。
我死死盯着他们,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狠劲。
傻儿子被我的眼神吓住了,手里的牛粪掉在地上。
“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躲到他妈身后。
“你……你想干什么?”
王老婆子也有点发怵,往后退了一步。
“杀人偿命,你妈都被枪毙了,你还敢回来?”
我一步步逼近她。
“我妈是杀了人。”
我声音沙哑,却字字铿锵。
“但该死的人,不止一个。”
王老婆子脸色一白,“你什么意思?”
“王大贵做过什么,你心里清楚。”
我冷冷地说,“他该死,你也别急,咱们的账,慢慢算。”
说完,我撞开她的肩膀,大步走进村子。
虽然妈妈已经不在了了,但我不能让她背着脏名声在地下受罪。
我回到了那个破家。
屋顶塌了一角,满地狼藉。
我把地扫干净,把那张被我撕碎的合影拼起来,贴回墙上。
然后,我开始在村里寻找证人。
我挨家挨户敲门。
“滚滚滚,丧门星!”
“别来我家,晦气!”
所有人都躲着我,他们怕惹事,更怕王家。
但我没有放弃,我想到了一个人——二傻。
村里的疯子,整天在村里乱晃。
出事那天,我记得他在我家墙根下晒太阳。
我在村后的破庙里找到了二傻,他正抓着一只死老鼠玩。
“二傻叔。”我拿出一个馒头递给他。
他抢过去,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那天在我家,你看见什么了?”
我试探着问。
二傻嚼着馒头,眼珠子乱转。
突然,他扔掉馒头,捂着裤裆,一脸惊恐。
“坏,坏人!”
“村长坏,脱裤子!”
他指着空气,比划着一个猥琐的动作。
“哑巴姨……剪刀,扎!”
他学着我妈的样子,手在空中猛刺。
“保护囡囡,保护囡囡!”
我浑身一震,眼泪差点又掉下来。
我颤抖着掏出手机,打开录音。
“二傻叔,你再说一遍,村长要干什么?”
“抓囡囡,当媳妇,睡觉觉!”
二傻大喊着,口水流得老长。
“哑巴姨不让,打架,流血。”
录音笔的红灯闪烁着,这是第一份证据。
虽然是个疯子的话,但在法律上,只要能印证细节,就有用。
我擦干眼泪,这才刚刚开始。
7
有了二傻的证词还不够,疯子的话,法官未必全信。
我需要更铁的证据,需要证明王大贵是个惯犯,证明他长期欺男霸女。
我盯上了隔壁村的张寡妇。
听说王大贵生前,经常半夜去敲她家的门。
我找到张寡妇家。
她正坐在院子里洗衣服,看到我,脸色大变,起身就要关门。
“张婶。”
我一把抵住门板,“我就问几句话。”
“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快走!”
她拼命推门,眼神里全是惊恐。
“扑通!”我直接跪在了门口。
膝盖磕在硬邦邦的石板上,生疼。
“婶,我知道你也受过他的欺负。”
“我妈为了救我死了,现在还要背着破鞋的骂名。”
“求你说句公道话,哪怕不为了我妈,为了你自己,为了以后不再有女人被欺负!”
张寡妇动作停住了。
她看着跪在地上的我,眼圈渐渐红了。
“孩子,不是婶心狠。”
她松开手,叹了口气。
“王家在这一带势力大,我孤儿寡母的,惹不起啊。”
“王大贵已经死了。”
我抬起头,目光灼灼。
“恶人已经死了,只要大家齐心,剩下的那些势力就是纸老虎。”
“我妈敢拿命去拼,我们就连几句真话都不敢说吗?”
张寡妇沉默了很久,我一直在门口守着。
终于,她拉开了门。
“进来吧。”
那天下午,我录到了长达两个小时的录音。
张寡妇一边哭一边说,王大贵是怎么利用职权,卡她的低保,逼她就范。
还有村里其他的妇女,谁家有困难,王大贵就去谁家送温暖,实际上就是占便宜。
我妈,是唯一一个敢反抗的。
所谓的破鞋,全是王大贵散布的谣言。
那些进出我家的男人,其实是我妈帮人做针线活、洗衣服的主顾。
为了避嫌,我妈从来不让他们进里屋,只在院子里交接。
可到了王大贵嘴里,就成了接客。
拿着录音笔走出张寡妇家,我觉得手里的东西有千斤重。
回到家,我开始翻箱倒柜。
我要找物证,在灶台的砖缝里,我找到了一个小本子。
巴掌大,纸都发黄了。
这是我妈的记账本。
她不会写字,全是画的符号。
一件衣服的样子,后面画着五个圆圈(五毛)。
一袋水泥的样子,后面画着两个圆圈(两毛)。
一车煤的样子,后面画着十个圆圈(一块)。
密密麻麻,记了整整一本。
翻到最后一页,是一张画得很潦草的图。
一个长头发的小人,戴着方帽子,站在大房子前。
旁边画着一个耳朵。
耳朵?
我仔细看了看,那个耳朵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像豆子一样的东西。
那是……助听器?
我突然想起,我在那堆钱里,发现过一张皱巴巴的小票。
那是县城药店的收据,日期是出事的前一天。
金额是八百块,物品名称:助听器。
我疯了一样翻出那张小票,对照着本子上的画。
原来,她一直攒钱,不仅仅是为了我上学。
她还想买个助听器,她想听听这个世界的声音,听我叫她一声妈。
我抱着那个小本子,哭得肝肠寸断。
证据齐了,人证,物证,杀人动机。
我把所有东西装进书包。
“妈,这次,换我保护你。”
8
上访的路,比我想象的难走一百倍。
我先去了县公安局,提交了申诉材料。
接待我的警察看了看,一脸为难。
“案子已经结了,人也执行了,翻案……很难。”
“而且,死者家属还在闹,说是你妈蓄意谋杀。”
没过几天,我的材料就被退了回来,理由是:证据不足,无法推翻原判。
我知道,这是王家在县里的亲戚在搞鬼。
但我没灰心,县里不行,我就去市里。
市里不行,我就去省里。
我白天跑部门,晚上睡在火车站候车室。
为了省钱,我一天只吃两个馒头,喝自来水。
那件破棉袄,我一直穿在身上。
只要穿着它,我就感觉像是我妈在抱着我。
我的事,慢慢在网上传开了。
我把那个日记本,还有那个助听器的收据,拍了照片发到网上,标题叫《我的哑巴母亲》。
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血淋淋的事实。
帖子火了,几百万的阅读量,几万条评论。
网友们愤怒了。
“这是什么样的母亲啊!”
“看哭了,这才是伟大的母爱。”
“必须还哑巴妈妈一个清白!”
一位专门做法律援助的陈律师联系了我,也是个母亲。
“这个案子,我免费帮你打。”
陈律师看着我那件破棉袄,眼眶湿润。
“为了正义,也为了母爱。”
我们申请了异地复查。
为了确认伤口角度,验证是“防卫过当”还是“正当防卫”,需要开棺验尸。
虽然我妈已经火化了,但王大贵是土葬,尸体还在。
王家人死活不同意,在大门口撒泼打滚。
但在法律面前,撒泼没用。
法医重新进行了尸检,结果出来了:
王大贵身上的七处刀伤,有四处是浅表伤,集中在手臂和肩膀。
那是典型的防御性刺伤,说明当时两人发生了激烈的搏斗。
而致命的那一刀,创口角度是由下往上。
符合我妈这种身材矮小的女性,在被压制或推倒的情况下,绝望反击的角度。
这证明了,当时的情况极其危急,不是蓄意谋杀。
省高院终于下达了指令:启动再审。
再审开庭那天,法院门口围满了记者和群众。
我穿着那件洗干净了、补好了口子的旧棉袄,手里捧着我妈的遗像。
王大贵的老婆和傻儿子坐在原告席上,一脸怨毒地盯着我。
我站在申诉人席位上,背挺得笔直。
庭审过程很激烈,公诉人虽然也同情,但依然坚持“防卫过当”的观点。
毕竟,人死了是事实,而且是七刀。
陈律师拿出了二傻的证词,张寡妇的录音,还有那个血泪账本。
“审判长,”陈律师声音洪亮,“一个为了给女儿赚学费,连命都不要的母亲。”
“一个宁愿死,也要保住女儿名声的母亲。”
“在面对一个长期欺压乡里、企图强奸她女儿的恶霸时。”
“她除了拿起剪刀,还有什么选择?”
“这不仅是正当防卫,这是伟大的母爱本能!”
法庭上一片寂静,轮到我做最后陈述了。
9
我拿出那张沾血的纸条。
“我妈是个哑巴。”
我开口,声音哽咽。
“她一辈子没说过一句话,没辩解过一句冤。”
“她被人骂破鞋,被人扔石头,被人欺负。”
“她都忍了。”
“因为她想让我活得干净,活得体面。”
“她杀人,不是因为恨,是因为爱。”
我举起那张纸条,泪水滂沱。
“法官大人,我请求,还我妈一个清白。”
“别让她在地下,还背着那个脏名声。”
旁听席上,传来了压抑的哭声,连书记员都在偷偷抹眼泪。
休庭,漫长的等待后,法槌再次敲响。
“……原审被告人林氏,为制止正在进行的严重危及他人人身安全的暴力犯罪(强奸),采取防卫行为,造成不法侵害人死亡,不属于防卫过当,不负刑事责任。”
“撤销原判,改判无罪。”
“无罪”两个字出来的那一刻。
我双腿一软,跪倒在法庭上。
“妈!”
我抱着遗像,嚎啕大哭。
这一刻,所有的委屈,都化作了泪水。
王大贵的老婆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她知道,一切都完了。
随着案件的曝光,王大贵生前的贪污、性侵等罪行也被拔出萝卜带出泥。
等待他们的,将是法律的制裁和巨额的赔偿。
正义虽然迟到,但它终究还是来了。
拿着判决书回到村里那天。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村口再也没人敢朝我扔石头。
那些曾经骂过我妈的长舌妇,一个个低着头,躲在墙根底下不敢看我。
有几个胆子大的,提着鸡蛋篮子凑过来。
“星辰啊,以前是婶子不对,听信了谣言……”
“是啊是啊,你妈是个好人,我们都错怪她了。”
看着她们那副讨好的嘴脸,我只觉得可笑。
“拿着你们的东西,滚。”
我把篮子踢翻,鸡蛋碎了一地。
我不稀罕她们的道歉。
我拿着判决书,去了乱葬岗。
因为是死刑犯,我妈被草草埋在这里。
我请了人,把她的骨灰挖了出来,又买了一块星辰的墓地,在半山腰上,能看到学校的方向。
下葬那天,我没请道士,没请乐队。
只有我和陈律师。
我把那件旧棉袄,那个铁盒子,还有那个账本,都放进了墓穴里。
还有那张被我撕碎又粘好的录取通知书复印件。
墓碑立起来了,上面刻着几个大字:
【慈母林氏之墓】
我跪在坟前,点燃了纸钱。
火光跳跃着,映红了我的脸。
“妈,你看见了吗?”我抚摸着冰冷的墓碑,“没人敢骂你了。”
“大家都知道,你是世界上最好的妈妈。”
“下辈子,我还做要你女儿。”
“到时候,换我来疼你。”
10
那天晚上,我梦到了妈妈。
就在小时候那个洒满阳光的小院子,枣树上结满了红彤彤的枣子。
我妈坐在树下,穿着新棉袄。
她脸上干干净净的,没有血,没有伤,也没有岁月的皱纹。
她年轻了好多,漂亮极了。
我变成小孩子的模样,扑进她怀里。
“妈!”
她笑着抱住我,手掌温暖又柔软。
然后,她张开了嘴,发出的不再是“啊啊”的声音。
而是一个温柔得像水一样的女声。
“囡囡。”她叫我。
“妈不疼,妈看你过得好,就高兴。”
我在梦里拼命地哭,拼命地说对不起。
“对不起妈,我打了你,我骂了你。”
她摇摇头,伸手帮我擦眼泪,就像小时候帮我梳辫子一样温柔。
“傻孩子,妈从来没怪过你。”
“妈只怕护不住你。”
她亲了亲我的额头。
“去吧,好好活着,替妈妈好好活着。”
她的身影慢慢变淡,化作了漫天的光点。
我伸手去抓,却抓了一手阳光。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大片。
十年后,我已经是一名反家暴领域的公益律师。
我接手过很多案子,见过很多人性的恶,也见过很多在绝望中挣扎的女性。
每当我想要放弃的时候,我就摸摸胸口口袋里的那张照片。
最近,我接了一个新案子。
一位母亲,为了保护被家暴的女儿,失手杀了丈夫。
在看守所里,看着那个母亲绝望又坚定的眼神。
我仿佛看到了当年的妈妈。
“别怕。”
我握住她的手,正如当年老刑警握住我的手。
“我会帮你。”
最终,这位母亲被判缓刑,宣判的那一刻,我泪流满面。
在妈妈看不到的地方,我帮了无数个和她一样的人。
走出法院,我带着五岁的女儿回了一趟老家。
老屋已经塌了一半,院墙倒了。
妈妈种那棵的枣树还在,依然枝繁叶茂,挂满了红枣。
“妈妈,这是哪里呀?”
女儿眨着大眼睛问我。
我抱起她,指着那棵树。
“这是姥姥家,姥姥种的树。”
女儿好奇地问,“姥姥是什么样的人呀?她为什么不来看宝宝?”
我鼻头一酸,笑着流泪。
“姥姥去了很远的地方。”
“她是世界上最干净、最勇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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