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妈,您给嫂子发多少红包?”

小姑子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我手里的碗顿了顿。

“8块8,图个吉利。”

婆婆的声音理直气壮。

8块8。

结婚二十年,第三个红包。

我低头看了眼手机。

老周十分钟前给他“妹妹”转了2万。

备注是:宝贝新年快乐。

我把碗放进水池。

水龙头开到最大。

哗啦啦的水声盖过了客厅的笑声。

20年,3个红包,总共22块6。

他养在外面那个女人,光上个月就收了8万。

我关掉水龙头,擦干手。

镜子里的女人,眼眶干得发疼。

没关系。

反正从今天起,这些都跟我没关系了。

01

“嫂子,你洗碗洗这么久?”

小姑子周敏靠在厨房门口,指甲做得亮闪闪的。

“水管有点堵。”

我摘下围裙。

“哦,那你找人修修吧。”

她打了个哈欠,“对了,我妈说让你把那条红围巾拿出来,她明天要去庙里上香。”

那是我的围巾。

我妈走之前,亲手给我织的。

“那条围巾我要用。”

“你用什么?”

周敏笑了一声,“你又不出门。我妈戴出去多体面。”

我看着她。

她三十八岁了,从没工作过一天。

每个月从老周那里拿五千块零花钱。

而我这个嫂子,连件新衣服都要等打折。

“嫂子,你这什么表情啊?”

她皱起眉,“不就一条围巾吗,至于吗?”

我没说话,转身上楼。

“真是的,越来越不懂事了。”

她的声音追在身后。

我推开卧室的门。

老周躺在床上玩手机。

看见我进来,眼睛都没抬。

“你妹想要我那条红围巾。”

“给她呗。”

“那是我妈留给我的。”

“就一条围巾,你妈都走了八年了,你还留着干嘛?”

他终于抬起头,语气不耐烦。

“送给我妹,她高兴,我妈也高兴。一家人,计较这些干嘛?”

一家人。

我盯着他,心里忽然觉得很好笑。

“行。”

我打开衣柜,把那条红围巾拿出来。

羊绒的,我妈织了三个月。

她走的那年冬天,我围着它去医院,一直围到她闭眼。

“早这样不就完了吗。”

老周又躺回去。

我抱着围巾下楼。

周敏正坐在沙发上嗑瓜子。

看见围巾,眼睛一亮:“这围巾挺好看的啊。”

“是挺好看。”

我把围巾递给婆婆。

婆婆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

“这颜色老气了点,我戴着显老。”

她扔到沙发上,“算了,不要了。”

围巾落在瓜子壳旁边。

“妈,你不是说要去上香吗?”周敏问。

“上香也不用戴这个。”

婆婆拿起遥控器换台,“老土。”

我站在原地。

盯着那条围巾,看了很久。

然后我弯腰捡起来,拍掉上面的瓜子壳。

“嫂子,你真的挺小气的。”

周敏又开始嗑瓜子,“不就一条围巾吗,我妈不要了你还当宝?”

“是挺当宝的。”

我把围巾叠好,“毕竟是我妈给我的。”

“你妈都死了,你……”

“闭嘴。”

我看向她。

周敏一愣。

“嫂子,你什么态度?”

“什么态度你没听清?”

我声音很平,“那我再说一遍——闭嘴。”

客厅安静下来。

婆婆把电视关了。

“你说什么?”

她站起来,“你让我女儿闭嘴?”

“我让她闭嘴。”

“你疯了吧!”

周敏尖叫起来,“哥!哥!你下来!你老婆疯了!”

楼上传来脚步声。

老周穿着拖鞋跑下来,一脸不耐烦。

“怎么了怎么了?”

“你老婆让我闭嘴!”周敏的声音能把房顶掀翻。

老周皱着眉看我:“你怎么回事?”

“她说我妈死了。”

“她说的是事实啊!”

老周的音量也上来了,“你妈是不是死了?”

我看着他。

这是我的丈夫。

结婚二十年的丈夫。

“周建国。”

我喊他全名。

他一愣。

“你再说一遍。”

我的声音很轻。

“我说……”他顿了顿,似乎觉得我不对劲,换了个说法,“我说你妈是不是不在了?是事实吧?”

我点点头。

“是事实。”

我抱着围巾上楼。

“你干嘛去?!”老周在后面喊。

“收拾东西。”

“收拾什么东西?”

我没回答。

进了卧室,把门锁上。

手机响了。

是条短信。

【银行提醒:您尾号6688的账户于XX月XX日收到转账20000元,余额为1,352,487.62元。】

我看着这条短信。

这是老周不知道的账户。

里面的钱,一部分是我妈留给我的拆迁款,一部分是这些年我偷偷攒的。

他不知道我妈当年留了什么给我。

他只知道,我是个没娘家撑腰的可怜女人。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微信。

【周律师:姐,材料我都准备好了,随时可以。】

我回复:【明天。】

周律师不姓周。

她叫周小棠,是我二十年前的学生。

也是本市最好的离婚律师。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

打开衣柜,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

这二十年,我的东西越来越少。

他的东西、婆婆的东西、小姑子的东西,把这个家塞得满满当当。

我的东西,只有一个行李箱就能装完。

门被敲响了。

“开门!”

是老周。

我没理他。

“许秀梅!你给我开门!”

他开始砸门。

我继续收拾。

把那条红围巾叠好,放在最上面。

“你再不开门,我把门踹了!”

我打开门。

老周差点一头栽进来。

他看见我手里的行李箱,愣了一下。

“你干嘛?”

“走。”

“走?”他脸色变了,“走去哪儿?”

“离开这里。”

“你……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听不懂?”

我拎起行李箱,“那我说明白点——我要离婚。”

客厅里传来东西摔碎的声音。

是婆婆的茶杯。

“你说什么?!”她冲上楼来,“你说什么?!”

“我说离婚。”

我又说了一遍。

婆婆的脸涨成猪肝色。

“你凭什么?!你凭什么离婚?!”

“凭我想。”

“你想?你以为你是谁?”

婆婆一把揪住我的袖子,“我儿子养了你二十年!你什么都不是!你离婚?你净身出户!”

我低头看着她的手。

“松开。”

“我不松!”

她揪得更紧,“你今天必须给我道歉!给我女儿道歉!给我儿子道歉!”

“松开。”

“我不——”

我抬起手,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

“你……你敢动我?!”

“不敢。”

我把行李箱拉到楼梯口,“但我要走。”

“周建国!你还愣着干什么?!”

婆婆尖叫起来,“你老婆要跑!”

老周终于反应过来。

他一步上前,挡在楼梯口。

“许秀梅,你疯了?”

“没疯。”

“那你说的什么话?”他压低声音,“当着我妈的面说离婚?你让我的脸往哪儿搁?”

“你的脸?”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什么脸?”

02

老周脸色变了。

他显然没料到我会这么说。

“许秀梅,你最近怎么了?”

他换了个语气,带着点试探,“是不是更年期到了?”

“更年期?”

我点点头,“可能是吧。”

“那就别闹了。”

他伸手来接我的行李箱,“有什么话好好说,别动不动就离婚,多大点事。”

我没松手。

“周建国,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好骗?”

“什么?”

“你是不是觉得,”我盯着他的眼睛,“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的眼神闪了一下。

很快恢复正常。

但我看见了。

“你什么意思?”他笑了笑,“我听不懂。”

“听不懂?”

我松开行李箱,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打开相册,找到一张截图。

“这个,你懂吗?”

他接过手机,脸色骤变。

那是一张转账记录。

收款人:小雨宝贝。

金额:20000元。

备注:宝贝新年快乐。

“你……你怎么……”

“怎么知道的?”

我从他手里拿回手机,“我不光知道这一笔。”

我划到下一张截图。

“去年五月,转账30000元,备注:宝贝生日快乐。”

再划一张。

“去年八月,转账50000元,备注:宝贝想换车。”

又划一张。

“去年十月,转账100000元,备注:给宝贝交房租。”

我一张一张划过去。

老周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加上你名下那套房子。”

我把手机收回口袋,“四年了,一共387万。”

“你……你偷看我手机?”

“没偷看。”

我平静地看着他,“你自己设的指纹,我趁你睡着的时候用你的手指解锁的。”

“你……”

他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楼梯口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婆婆愣在原地,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周敏的瓜子掉了一地。

“周建国。”

我喊他的名字。

“结婚二十年,你一共给我发过三个红包。”

“第一个,结婚那年,1块8毛8。”

“第二个,生孩子那年,6块6。”

“第三个,刚才,8块8。”

“一共,22块6毛钱。”

我看着他,一字一顿。

“我许秀梅在你眼里,就值22块6。”

“而你养在外面的女人,四年,387万。”

“周建国,你说,我凭什么不离婚?”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一条搁浅的鱼。

“我……我这不是……”

“不是什么?”

“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眼珠转了转,“那是我一个朋友的女儿,她家里困难,我帮她一下……”

“帮她一下?”

我冷笑一声。

“朋友的女儿,你叫宝贝?”

“那是……那是……”他结巴起来。

“算了。”

我打断他,“解释不解释,都无所谓了。”

我重新拎起行李箱。

“许秀梅,你听我说!”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你冷静点!”

“我很冷静。”

“你不冷静!”

他的声音尖利起来,“你以为离婚对你有什么好处?你什么都没有!这房子是我的名字!车子是我的名字!存款都在我这!”

他的脸扭曲着,像撕下了一层皮。

“你离婚能得到什么?什么都没有!”

“你今年48了!你离了婚能干什么?”

“你回娘家?你娘家早就没人了!”

他越说越大声,唾沫星子喷到我脸上。

“你出去能活几天?你以为外面的日子好过?”

“许秀梅,我告诉你,你离开这个家,就是死路一条!”

我看着他狰狞的脸。

忽然觉得,我这二十年,真是瞎了眼。

“说完了?”

“你……”

“说完了我就走了。”

我甩开他的手,拎着行李箱往楼下走。

“许秀梅!”

“嫂子!你想清楚!”周敏突然开口了。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她的脸色很难看,但还是挤出一个笑。

“嫂子,有话好好说,犯不着闹成这样。”

“闹成这样?”

我笑了一声,“你刚才说我妈死了,也是好好说?”

她噎住。

“而且,”我继续往下走,“这跟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

婆婆终于回过神来,冲下楼拦在门口。

“许秀梅,你今天必须给我说清楚!”

“说什么?”

“我儿子……我儿子在外面的事……你怎么知道的?”

我看着她,忽然明白了。

“妈,你早就知道了?”

婆婆的眼神躲闪了一下。

“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知道。”

我盯着她的眼睛,“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不知道!”

她的声音虚了,“我真的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问我’怎么知道的’?”

婆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如果你不知道,你应该问’是不是真的’。”

我平静地说,“而不是问我怎么知道的。”

“我……”

“妈,你是不是早就见过那个女人了?”

婆婆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笑了笑。

“行,我明白了。”

我绕过她,拉开门。

“许秀梅!”

老周冲下楼来,“你站住!”

我头也不回。

“你走了儿子怎么办?!”

我的手顿了顿。

“儿子在国外读书,不需要我。”

“他过年要回来!”

“那让你的宝贝给他做饭。”

我拎着行李箱,走出这个家。

冷风灌进脖子。

今天是腊月二十八。

街上到处都是年货,红红火火的。

我站在路边,深吸一口气。

行李箱的轮子咕噜噜响着。

身后传来老周的喊声。

“许秀梅!你回来!”

我没回头。

03

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车。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

“姐,收拾完了?”

开车的是周小棠。

她穿着黑色大衣,烫着大波浪,跟二十年前那个扎马尾的小姑娘完全不一样了。

“收拾完了。”

我系上安全带,“走吧。”

她发动车子,从老周面前开过去。

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追了几步,又停下来。

他的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大概从来没想过,我会真的走。

“姐,你真的憋了二十年?”

周小棠一边开车一边问。

“不是憋。”

我靠在座椅上,“是等。”

“等什么?”

“等我妈那套房子拆迁。”

我闭上眼睛,“等我儿子成年。”

“等我自己攒够了钱。”

周小棠沉默了一会儿。

“那姐夫——前姐夫——他真的一点都不知道你妈留了房子给你?”

“不知道。”

我睁开眼,“我妈那套房子是老家的,他从来没去过。”

“后来拆迁,补了130万。”

“我用我自己的身份证开了张卡,钱直接打进去。”

“他这辈子都不知道。”

周小棠吹了声口哨。

“姐,你真的太能忍了。”

“不是能忍。”

我看向窗外,街上的人来来往往,都在采购年货。

“是不想输。”

我第一次发现老周出轨,是六年前。

那时候我儿子刚上高中。

我在洗衣机里发现一张酒店房卡。

当时我什么都没说。

因为我没有筹码。

我辞职十五年,没有工作,没有收入。

我妈的房子还没拆迁,我手里的存款只有三万块。

而且,儿子还在上学。

离婚,我什么都得不到。

所以我忍了。

我开始偷偷攒钱。

每个月老周给的家用,我能省就省。

他不让我用超过五十块的护肤品,我就用蛇油膏。

他不让我买新衣服,我就穿十年前的旧衣服。

他不让我出去吃饭,我就自己在家煮面条。

省下来的钱,我全部存进那张他不知道的卡里。

六年。

我攒了22万。

加上我妈的拆迁款130万,一共152万。

后来,我又找了个兼职。

帮人做账。

我以前是会计,底子还在。

老周不知道。

他以为我每天只会在家看电视。

其实我每天趁他上班,就在小房间里对着电脑做账。

四年下来,又赚了二十多万。

加上利息,现在那张卡里,有135万。

这是我的底气。

“姐,你真的太厉害了。”

周小棠由衷地说,“一般人真的做不到。”

“因为我没退路。”

我说,“我妈走了,我娘家没人了。”

“我要是离婚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就真的完了。”

“所以我等。”

“等我有足够的筹码,再跟他算账。”

车子停在一家酒店门口。

“姐,我帮你订的房间,先住这儿。”

周小棠帮我拿行李,“明天去法院立案。”

“好。”

我下车,看着酒店的霓虹灯。

明天就是除夕了。

今年的年,我一个人过。

但没关系。

这是我二十年来,第一次为自己活。

手机响了。

是老周的电话。

我挂掉。

他又打。

我继续挂。

第三次,我直接把他拉黑了。

然后是婆婆的电话。

周敏的电话。

我一个个拉黑。

整个世界安静下来。

我站在酒店大堂里,忽然觉得很轻松。

像是卸下了一副戴了二十年的枷锁。

“姐,你饿不饿?”

周小棠走过来,“要不要吃点东西?”

“好。”

我跟她走进酒店的餐厅。

点了两个菜,一荤一素。

很简单。

但比我在那个家里吃的任何一顿饭都香。

因为这是我自己点的,用我自己的钱付的。

“姐,你明天打算怎么跟前姐夫谈?”

周小棠喝了口汤,“他肯定不会同意离婚。”

“我知道。”

我夹了口菜,“他不同意,就诉讼。”

“诉讼的话,需要分财产。”

周小棠放下筷子,“他名下有一套房子,一辆车,还有一些存款。”

“但你手里没有房产证,也不知道他的存款具体有多少。”

“而且他外面那个女人,虽然你有转账记录,但那些钱是他婚前的积蓄还是婚后的收入,也不好说。”

“如果他说是婚前财产,法院可能不会认定为转移夫妻共同财产。”

我放下筷子。

“他的钱不是婚前财产。”

“什么意思?”

“他结婚的时候,穷得叮当响。”

我冷笑一声,“彩礼都是找朋友借的。”

“后来他能升职,是因为我。”

“我爸以前是机械厂的技术员,认识他们公司老总。”

“是我爸帮他牵的线,他才从一个小职员爬到了部门经理。”

“这些年他赚的每一分钱,都是婚后收入。”

周小棠的眼睛亮了。

“那他往外转的387万,全都是夫妻共同财产。”

“对。”

我点点头,“而且,那套他说是自己名字的房子——”

“姐你等等,”周小棠打断我,“他名下那套房子,写的是谁的名字?”

“他自己的。”

“什么时候买的?”

“2015年。”

周小棠迅速在手机上查了什么。

“2015年,那时候你们还在婚姻存续期内,对吧?”

“对。”

“那这房子就是夫妻共同财产。”

她抬起头,“除非他能证明这是用婚前财产买的,或者是他父母赠与他个人的。”

“他证明不了。”

我喝了口水,“那房子的首付,是从我们共同账户里出的。”

“每个月的房贷,也是从他工资卡里扣的。”

“而他的工资卡,是婚后收入。”

周小棠啪地合上手机。

“姐,你太强了。”

“还有。”我继续说。

“还有什么?”

“他外面那个女人住的房子。”

我慢慢说,“那套房子也是他的名字。”

周小棠的眼睛瞪大了。

“他不光给那个女人转了387万,还给她买了套房?”

“对。”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她。

“房产证复印件,我早就拿到了。”

周小棠接过去,快速翻看。

“这房子2022年买的,总价280万,首付80万,贷款200万……”

她抬起头,“姐,这是婚内转移夫妻共同财产!”

“我知道。”

我收回信封,“所以我等。”

“等什么?”

“等到今年。”

我看着她,“今年他把那套房子的贷款还清了。”

“如果我去年离婚,房子还有贷款,不好分割。”

“现在贷款还清了,房子净值280万。”

“加上他转给那个女人的387万——”

“一共,667万。”

周小棠深吸一口气。

“姐,你要把这667万全要回来?”

“不全要。”

我摇摇头,“我只要属于我的那一半。”

“333万5千。”

我笑了笑,“够我后半辈子活了。”

04

除夕那天,我一个人在酒店房间里看春晚。

电视里热热闹闹的,窗外也是噼里啪啦的鞭炮声。

我吃着酒店送的年夜饭套餐,觉得格外安静。

手机一直在响。

是老周换了号码打过来的。

我没接。

他又发微信,发短信。

【许秀梅,你在哪?】

【大过年的,你闹什么?】

【你妈要是知道你这样,会被你气死的!】

看到这条,我冷笑一声。

我妈要是知道他这二十年是怎么对我的,会从棺材里爬出来打死他。

【许秀梅,我承认我有错,但你也有错!】

【你这么多年不工作,不挣钱,整天在家待着,我养你容易吗?】

【你要离婚可以,但你别想分我一分钱!】

我把这些短信截图保存。

都是证据。

【还有,你别以为找了律师就能赢!】

【我告诉你,房子车子都是我的名字,你什么都分不到!】

【你就等着净身出户吧!】

我放下手机,又吃了口年糕。

二十年了。

他居然还觉得我什么都不懂。

春晚演到小品的时候,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

门口站着我儿子。

周宇。

22岁,在国外读研究生。

他应该明天的飞机回来,现在怎么提前了?

“妈。”

他的眼眶红红的,“我听说了。”

“谁告诉你的?”

“我爸。”

他走进来,把门关上,“他说你疯了,大过年的要离婚。”

我看着他。

“你怎么想?”

周宇沉默了一会儿。

“妈,我不是小孩子了。”

他在床边坐下,“这些年,你过得什么日子,我看在眼里。”

“奶奶骂你,你不吭声。”

“姑姑使唤你,你也不吭声。”

“我爸……”他顿了顿,“我爸从来没正眼看过你。”

“我一直以为你是心甘情愿的。”

“现在我才知道,你只是在忍。”

我坐到他旁边。

“宇宇,对不起。”

“你道什么歉?”他看着我,“该道歉的是我爸。”

“我是说……”我深吸一口气,“我瞒了你一些事。”

他皱起眉。

“什么事?”

“你爸出轨的事。”

周宇的脸色变了。

“什么?”

“他在外面有个女人。”

我尽量平静地说,“四年了。”

周宇攥紧拳头。

“那个女人是谁?”

“不重要。”

我摇摇头,“重要的是,我要离婚了。”

“妈……”

“宇宇,你已经成年了。”

我看着他,“你不需要我了。”

“谁说的?”他的声音哑了,“谁说我不需要你了?”

“你以后有自己的生活。”

我笑了笑,“而我,也想过自己的生活了。”

“二十年了,够了。”

周宇低下头。

我看见他的肩膀在抖。

“妈,对不起。”

“你道什么歉?”

“我……我以前不懂事。”他抬起头,眼眶红得厉害,“我以为……我以为你们很好。”

“我们确实看起来很好。”

我拍拍他的肩膀,“因为我不想让你担心。”

“现在你长大了,我可以不用演了。”

他沉默了很久。

“妈,你需要我做什么?”

“什么都不用做。”

我站起来,“你只需要站在我这边。”

“我当然站在你这边。”

他也站起来,“从今天起,我跟你姓。”

我愣了一下。

“不用这么极端。”

“不极端。”

他的眼神很认真,“我早就想改了。”

“周这个姓,我恶心。”

我看着他。

这是我的儿子。

我二十年前生下的儿子。

我以为我这辈子唯一的寄托。

“宇宇。”

“嗯?”

“谢谢你。”

他笑了笑,笑容里带着点委屈。

“应该是我谢谢你,妈。”

除夕夜的鞭炮声响了很久。

我们母子俩坐在酒店房间里,看完了整场春晚。

这是我二十年来,过得最轻松的一个除夕。

虽然只是酒店的套餐,虽然只有两个人。

但我们都知道,好日子要来了。

05

年初三,我去法院立案。

周小棠陪着我,手里拿着厚厚一沓材料。

立案大厅里人不多,大家都还沉浸在新年的气氛里。

只有我,要在这个时候来解决一段二十年的婚姻。

“许秀梅女士,你的材料我们收到了。”

立案窗口的工作人员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她翻看着我的材料,表情有些惊讶。

“你这个案子……挺复杂的。”

“嗯。”

“有三份财产转移的证据,有出轨的证据,还有……”

她看了我一眼,“还有一套婚内给第三者购买的房产?”

“对。”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材料递给我。

“去调解室等一下,会有人找你谈话。”

我跟周小棠去了调解室。

等了大概半小时,一个中年男人推门进来。

“许女士?”

“是。”

“我是法院的调解员,姓张。”

他坐下来,翻了翻材料,“你的案子我看了,确实比较特殊。”

“在正式立案之前,我想问你几个问题。”

“您请。”

“第一,你确定要离婚吗?”

“确定。”

“没有回旋余地?”

“没有。”

张调解员点点头。

“第二,你的诉求是什么?”

“我要分割夫妻共同财产。”

我声音平稳,“包括他婚内转移给第三者的667万,以及我们名下的房产、车辆和存款。”

“667万?”

张调解员愣了一下,“你有证据吗?”

周小棠把材料递过去。

“这是四年来的转账记录,以及那套房产的产权信息。”

他仔细看了看,眉头越皱越紧。

“这个……确实是婚内转移财产。”

他抬起头,“许女士,你打算怎么处理?”

“法律怎么规定的,我就怎么要。”

我说,“如果他不同意,就诉讼。”

张调解员沉默了一会儿。

“许女士,我跟你说实话。”

“一般的离婚案子,我们会建议调解。”

“但你这个案子……”他摇摇头,“对方转移的财产数额太大了。”

“如果你起诉,基本上可以拿回这笔钱的一半,也就是333万多。”

“另外,你们婚内的房产、车辆、存款,你也可以分到一半。”

“但对方可能会藏匿财产,这个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知道。”

我从包里又拿出一份材料。

“这是他的工资流水,从2005年到2024年。”

张调解员接过去,脸上的表情更惊讶了。

“你连这个都有?”

“我以前是会计。”

我淡淡地说,“查账是我的本行。”

张调解员看完材料,长叹一口气。

“许女士,我干这行二十年,像你这么准备充分的,不超过五个。”

“因为我等了二十年。”

我说,“我不想输。”

他点点头,站起来。

“行,我去帮你立案。”

“你等一下传票。”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许女士,你会赢的。”

门关上了。

我坐在调解室里,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二十年。

我终于走到这一步了。

周小棠拍拍我的肩膀。

“姐,没事了。”

“嗯。”

我深吸一口气,“走吧。”

我们走出法院。

门口停着一辆熟悉的车。

老周的车。

他站在车旁边,脸色铁青。

看见我出来,大步走过来。

“许秀梅!”

06

“你真的去立案了?”

老周的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吓的。

“对。”

我平静地看着他。

“你疯了!”

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我在离婚。”

“你……”

“松手。”

我看着他的手,“这里是法院门口。”

他愣了一下,慢慢松开手。

周围有几个路人在看我们。

“许秀梅,我们回家谈。”

他压低声音,“别在这丢人。”

“没什么好谈的。”

我绕过他往前走。

“你站住!”

他挡在我面前,“我不同意离婚!”

“你同不同意不重要。”

我淡淡地说,“只要我起诉,法院会判。”

“判什么判?”

他的声音尖利起来,“就凭你那点证据?”

“那点证据?”

我看着他,“你往外转了387万,买房花了280万。加起来667万。”

“这些证据,够了。”

他的脸白了。

“你……你从哪弄来的?”

“不重要。”

“许秀梅,你听我说!”

他的语气突然软下来,“那些钱……那些钱是我借给朋友的!”

“借给朋友?”

“对!”

他眼珠一转,“我那个朋友家里困难,我帮他一下。那房子也是借给他住的!”

“周建国。”

我打断他,“你觉得我傻吗?”

“什么……”

“转账记录上写的什么,你忘了?”

我一字一顿,“宝贝新年快乐。宝贝生日快乐。给宝贝交房租。”

“你哪个朋友,你叫他宝贝?”

他的脸涨红了。

“那是……那是……”

“算了。”

我不想再听他编,“这些话,你留着跟法官说吧。”

我继续往前走。

“许秀梅!”

他追上来,“你就这么绝情?”

“绝情?”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周建国,这二十年,谁绝情?”

“我生孩子那天,你在哪儿?在外面喝酒。”

“我爸走的那年,你说的什么?你说’老头子走了正好,省得碍事’。”

“我妈病重的时候,你一次都没去看过。”

“她走的那天,你连个花圈都没送。”

我盯着他的眼睛。

“你给我发过三个红包。”

“第一个,1块8毛8。”

“第二个,6块6。”

“第三个,8块8。”

“加起来,22块6毛钱。”

“而你外面那个女人,387万。”

我笑了笑,笑容很冷。

“周建国,你凭什么说我绝情?”

他张着嘴,说不出话。

“走了。”

我转身离开。

周小棠跟上来,帮我挡住他的视线。

“姐,别回头。”

“我不会回头。”

我的步子很稳。

身后传来老周的吼声。

“许秀梅!你别后悔!”

我没回头。

后悔?

我唯一后悔的,就是嫁给他。

07

正月十五,元宵节。

传票下来了。

开庭时间定在二月底。

这段时间,老周找了无数人来劝我。

他的同事,他的朋友,我的远房亲戚。

甚至还找了我初中同学。

所有人都说同样的话——

“秀梅啊,夫妻之间哪有隔夜仇?”

“都老夫老妻了,有什么过不去的?”

“你就不能让一让?”

“女人嘛,要大度一点。”

我一个都没理。

元宵节那天,婆婆亲自找上门来。

酒店的前台打电话给我:“许女士,有位老太太说是你婆婆,要见你。”

“让她上来吧。”

婆婆进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她四处打量着酒店房间,嘴里啧啧有声。

“住得挺好啊。”

“还行。”

我坐在椅子上,没起来。

“一天多少钱?”

“三百多。”

“三百多?”她瞪大眼睛,“你哪来的钱住三百多的酒店?”

“自己的钱。”

“你哪来的自己的钱?”

“我妈留给我的。”

婆婆的脸色更难看了。

“你妈?你妈不是——”

“我妈留了一套房子给我。”

我打断她,“去年拆迁了,补了130万。”

她愣住了。

“130万?”

“对。”

“你……你怎么不早说?”

“说了有什么用?”

我看着她,“说了你就不骂我了?说了你儿子就不出轨了?”

婆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妈,你来干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来……我来跟你商量商量。”

“商量什么?”

“你们的事。”

她坐到床边,语气软下来。

“秀梅啊,你跟建国结婚二十年了。”

“他是有点不对,但男人嘛,哪个不犯点错?”

“你就不能看在二十年夫妻的份上,原谅他一次?”

我看着她。

“妈,你知道他往外转了多少钱吗?”

“我……”

“387万。”

我声音平静,“还有一套280万的房子。”

“加起来,667万。”

“二十年,你们一家给我的,22块6毛钱。”

“他给那个女人的,667万。”

婆婆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那是……那是他自己的钱……”

“那是夫妻共同财产。”

我打断她,“法律规定的。”

“你……”

“妈,我问你一个问题。”

我盯着她的眼睛。

“如果是我往外转了667万给别的男人,你会让你儿子原谅我吗?”

婆婆的嘴张着,说不出话。

“你不会。”

我冷笑一声,“你会冲到我面前,把我骂得狗血淋头。”

“你会逼你儿子离婚。”

“你会让全村人都知道,我许秀梅是个不要脸的女人。”

“可是现在呢?”

“你儿子出轨,你来劝我原谅?”

“你儿子往外转了667万,你让我大度?”

“凭什么?”

婆婆的脸涨得通红。

“许秀梅,你怎么说话的?”

“我怎么说话的?”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打开。

“我说人话。”

“二十年了,我头一次说人话。”

“妈,请回吧。”

“你……”

“以后不用来了。”

我指着门外,“这里不欢迎你。”

婆婆站起来,手指着我,气得发抖。

“好……好……”

“许秀梅,你等着!”

“你等着看你什么下场!”

她气冲冲地走了。

我关上门,深吸一口气。

手机响了。

是周宇的微信。

【妈,奶奶是不是去找你了?】

【对。】

【她说了什么过分的话吗?】

我想了想,回复:

【没什么,她劝我原谅你爸。】

【那你怎么说的?】

【我让她走了。】

过了一会儿,周宇发来一条语音。

我点开听。

“妈,你做得对。”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这些年,你受委屈了。”

我把手机放下。

眼眶有点酸。

但没有哭。

这二十年的眼泪,我早就流干了。

08

开庭前一周,老周提出和解。

他通过律师传话——

可以离婚,但只给我50万。

周小棠把这个条件转告我的时候,我笑了。

“50万?”

“他是这么说的。”

周小棠也在笑,“他说,50万已经是他最大的诚意了。”

“那套房子呢?”

“他说房子是他的名字,不分。”

“车呢?”

“也不分。”

“外面那套房子呢?”

“他说那是借给朋友住的。”

我点点头。

“告诉他,不和解。”

“姐,你确定?”

“确定。”

我喝了口水,“法庭上见。”

开庭那天,天气很好。

阳光从法庭的窗户照进来,把一切都照得亮堂堂的。

老周坐在被告席上,身边是他请的律师。

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据说是本市小有名气的离婚律师。

我坐在原告席上,周小棠在我旁边。

审判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法官,戴着眼镜,表情严肃。

“现在开庭。”

她敲了敲法槌。

“原告,陈述你的诉讼请求。”

周小棠站起来。

“审判长,我的当事人许秀梅女士,请求法院判决她与被告周建国离婚。”

“同时请求法院依法分割夫妻共同财产,包括:位于XX市XX区XX小区XX号房产一套,XX牌汽车一辆,以及被告婚内转移给第三者的667万元人民币。”

她顿了顿。

“另外,鉴于被告婚内出轨,转移夫妻共同财产,原告请求法院判决被告少分财产。”

法官点点头,转向老周。

“被告,你的答辩意见?”

老周的律师站起来。

“审判长,我的当事人不同意原告的诉讼请求。”

“首先,我的当事人不同意离婚。双方结婚二十年,感情深厚,只是因为一些小误会产生了矛盾,双方应该坐下来好好沟通。”

“其次,原告所说的667万元,并非转移给第三者。这笔钱是我的当事人借给朋友的,有借条为证。”

“第三,原告所说的婚外情,纯属无中生有。我的当事人从未出轨。”

他坐下来。

我看着老周。

他的表情很镇定,像是胜券在握。

法官转向我们。

“原告,你有证据吗?”

“有。”

周小棠拿出第一份材料。

“这是被告的微信转账记录,收款人名叫’小雨’。四年来,共转账387万元。”

“备注包括:宝贝新年快乐,宝贝生日快乐,给宝贝交房租,等等。”

法官接过去看了看。

“被告,你怎么解释这个’宝贝’?”

老周的嘴角抽了抽。

“那是……那是我朋友的外号。”

“你朋友叫宝贝?”

“对……”

“你给你朋友发生日红包,备注’宝贝生日快乐’?”

“……关系好。”

法官的嘴角动了动,像是在忍笑。

“继续。”

周小棠拿出第二份材料。

“这是一套房产的产权信息。位于XX市XX区XX路XX号,产权人是被告周建国。”

“这套房子购于2022年,总价280万。”

“根据物业和邻居的证言,这套房子的实际居住人,是一位名叫林雨的年轻女性。”

她顿了顿。

“也就是那位’小雨’。”

法官皱起眉。

“被告,这套房子是怎么回事?”

老周的脸色有点白了。

“那是……那是我买来投资的……”

“投资?那为什么有人住在里面?”

“我……我租出去了。”

“租给谁了?”

“一个……一个朋友。”

“又是朋友?”

法官的语气带了点讽刺。

“被告,你的朋友可真多。”

法庭上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周小棠继续。

“审判长,我们还有第三份证据。”

“这是被告和林雨女士在一起的照片,共计23张。”

“拍摄时间跨度为四年,拍摄地点包括:酒店、餐厅、商场、公园。”

“其中一张,是两人在那套房子的卧室里的合影。”

她把照片递上去。

法官一张一张翻看。

老周的脸彻底白了。

“这些……这些都是朋友之间的正常合影……”

“朋友之间的正常合影,会在卧室里?”

法官抬起头,“被告,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老周张了张嘴。

他旁边的律师附耳说了几句什么。

他点点头。

“审判长,我承认,我和林雨有过一些交往。”

他的声音低下去,“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已经和她断了。”

“我愿意给原告一些补偿,但667万太多了。”

“我希望法院能够公平处理。”

法官点点头。

“原告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周小棠看了我一眼。

我站起来。

“审判长,我有话说。”

“请讲。”

我看向老周。

他的眼神躲闪着,不敢看我。

“周建国,我跟你结婚二十年。”

我的声音很平静。

“这二十年,你给我发过几次红包?”

他没说话。

“三次。”

“第一次,1块8毛8。”

“第二次,6块6。”

“第三次,8块8。”

“加起来,22块6毛钱。”

“而你给你那个’宝贝’,四年,387万。”

“你买给她的房子,280万。”

“一共,667万。”

“周建国,你觉得这公平吗?”

他低着头,不说话。

“审判长。”

我转向法官。

“我不要他的道歉,也不要他的补偿。”

“我只要法律规定应该属于我的东西。”

“夫妻共同财产,一人一半。”

“他转移出去的667万,我要回属于我的那一半。”

“就这样。”

法官沉默了一会儿。

“好,本案延期宣判。”

她敲了敲法槌。

“散庭。”

09

判决书下来那天,是三月底。

春天来了,路边的柳树抽出了嫩芽。

我坐在周小棠的办公室里,看着那份判决书。

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判决原告许秀梅与被告周建国离婚。”

“被告周建国应向原告许秀梅支付财产分割款共计436万元,其中包括:婚内转移财产的一半即333.5万元,以及双方共同财产分割款102.5万元。”

“位于XX市XX区XX小区XX号房产归原告许秀梅所有,原告应向被告支付房屋折价款115万元(该款项与上述财产分割款相抵后,被告还应向原告支付321万元)。”

“XX牌汽车归被告周建国所有。”

我把判决书放下。

“436万。”

周小棠笑了,“姐,你赢了。”

“嗯。”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阳光。

二十年。

终于结束了。

手机响了。

是老周的电话。

犹豫了一下,我接通了。

“许秀梅!”

他的声音像是要把手机震碎。

“你满意了?!”

“还行。”

“你……你真的太狠了!”

“我狠?”

我冷笑一声,“周建国,你好意思说这话?”

“二十年,你给我发了22块6毛钱。”

“二十年,你让我穿十年前的旧衣服,用超市最便宜的护肤品。”

“二十年,你妈骂我,你一声不吭。”

“二十年,你在外面养女人,一养就是四年。”

“现在法院判了,你说我狠?”

电话那头沉默了。

“周建国,我告诉你。”

我的声音很平静。

“这是你应得的。”

我挂断电话。

周小棠看着我,眼里带着笑。

“姐,你真的变了。”

“没变。”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我只是,终于可以做自己了。”

那天下午,我去银行把老周转来的321万存进账户。

然后去房产交易中心办了过户手续。

从今天起,那套房子是我的了。

我的名字,写在房产证上。

我站在交易中心门口,看着那本绿色的小本子。

忽然想起二十年前。

结婚的时候,老周说:“房子写我名字吧,写你名字,别人会说你图我的房子。”

我信了。

生孩子的时候,老周说:“你别上班了,在家照顾孩子吧。”

我也信了。

后来,他让我把所有的钱都交给他管,说“一家人分那么清干什么”。

我还是信了。

现在想想,真是傻透了。

我把房产证收进包里,走到路边。

三月的风暖暖的,吹得人心里舒坦。

我掏出手机,给周宇发了条微信。

【儿子,房子过户好了。以后这是你的家。】

过了一会儿,他回复:

【妈,这是你的家。】

【我的家,在你身边。】

我看着这条消息,眼眶有点酸。

但这次不是难过。

是高兴。

10

一个月后。

我搬进了那套房子。

周宇帮我一起收拾。

房子不大,但足够一个人住了。

两室一厅,朝南,阳光很好。

“妈,你这边放个书架怎么样?”

周宇指着客厅的一角。

“好。”

“那边可以放几盆绿植。”

“嗯。”

“厨房里要不要换个新灶台?”

“不用,这个挺好的。”

我看着这个家。

属于我自己的家。

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年轻女人。

穿着名牌,妆容精致,但眼眶红红的。

像是刚哭过。

“你是……许秀梅?”

她的声音带着鼻音。

我认出她了。

照片里的那个人。

林雨。

“你找我什么事?”

她咬了咬嘴唇。

“我……我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

“谈……谈周建国的事。”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有什么好谈的?”

“我……”她的眼泪掉下来,“我被他骗了。”

“哦?”

“他说他离婚了!”她的声音尖起来,“他说他前妻是个恶毒的女人,逼着他净身出户!”

“他说他很可怜,他说他只有我!”

“我才知道……我才知道……”

她蹲下来,抱着头哭。

“他根本没离婚……房子也是法院判给你的……他骗我……”

我低头看着她。

这个女人,比我小二十岁。

这个女人,拿了我丈夫四年的钱。

这个女人,现在蹲在我家门口哭。

“林雨是吧。”

我蹲下来,跟她平视。

“你知道他这四年给你转了多少钱吗?”

她抬起头,脸上全是泪水。

“多少……”

“387万。”

我说,“外加一套280万的房子。”

她愣住了。

“那套房子,法院判给他了。”

我站起来,“但他得付我321万。”

“他现在的存款,还不够付这笔钱。”

“他大概率要卖掉那套房子。”

“也就是说——”我看着她,“你那套房子,要没了。”

她的脸刷地白了。

“不……不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的?”

我冷笑一声,“他当初用夫妻共同财产给你买的房子,现在用来抵债,天经地义。”

“可是……可是我的东西都在里面……”

“那是你和他之间的事。”

我准备关门。

“等等!”

她扑上来抓住门,“你不能这样!”

“我怎么样?”

“你……你毁了我的生活!”

我看着她那张哭花的脸,忽然觉得很好笑。

“林雨,我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这四年,你知道他有老婆吗?”

她的嘴张了张,说不出话。

“你知道的,对吧。”

我点点头,“你知道他有老婆,还跟他在一起。”

“你知道那387万是夫妻共同财产,还收下了。”

“你知道那套房子应该有我一半,还住了进去。”

“现在房子没了,你来找我?”

我把她的手掰开。

“林雨,你找错人了。”

“你应该去找周建国。”

“问问他,为什么骗你。”

“问问他,为什么让你背这个锅。”

“问问他,你在他心里,值多少钱。”

我“砰”地关上门。

隔着门,我听见她在外面哭。

周宇从客厅走过来,皱着眉。

“妈,那个女人是谁?”

“没人。”

我走进厨房,开始准备午饭。

“就是一个,被你爸骗了的可怜人。”

周宇沉默了一会儿。

“妈,你恨她吗?”

我想了想。

“不恨。”

“为什么?”

“因为她也是受害者。”

我打开冰箱,拿出一把青菜。

“你爸这种人,专门骗女人。”

“我被他骗了二十年,她被他骗了四年。”

“她的下场,可能比我还惨。”

“她没有老公给她兜底,没有孩子陪在身边。”

“她只有一套可能随时被拿走的房子,和一段上不了台面的关系。”

“宇宇,你说,她可不可怜?”

周宇沉默了很久。

“妈,你真的……变了很多。”

“是吗?”

我笑了笑,开始洗菜。

“可能是活明白了吧。”

11

半年后。

我在小区门口的早餐店吃豆浆油条。

老板娘认识我,每次都多给我打半勺豆浆。

“许姐,今天气色真好。”

“是吗?”

“真的,年轻了十岁。”

我笑了笑,没说话。

离婚以后,我确实变了很多。

以前我每天早起给一家人做饭,自己随便对付两口。

现在我每天睡到自然醒,想吃什么吃什么。

以前我不敢买超过五十块的衣服,现在我给自己买了一件三百多的开衫。

以前我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是,现在我知道,我是我自己。

吃完早餐,我去菜市场买菜。

路上遇到一个熟人。

是以前的邻居,张婶。

“哎哟,秀梅啊,好久不见!”

“张婶好。”

“听说你……”她压低声音,“听说你跟建国离了?”

“是。”

“真的假的?”她一脸惊讶,“你俩感情不是挺好的吗?”

“不好。”

我笑了笑,“一直都不好。”

“那……那你现在住哪儿?”

“自己买的房子。”

“自己买的?”她更惊讶了,“你哪来的钱?”

“我妈留给我的。”

“哦……”她点点头,脸上的表情复杂起来,“那建国呢?他现在怎么样?”

“不知道,没联系。”

“我听说他日子不太好过……”她凑近我,“听说他外面有个女人,把他的钱都骗走了……”

“是他自己给的,不是骗走的。”

我打断她,“张婶,我先走了,买菜呢。”

“哎,你等等——”

我没理她,继续往前走。

菜市场的人很多,吵吵嚷嚷的。

我买了一把青菜,一条鱼,几个西红柿。

结账的时候,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老周。

他站在猪肉摊前,跟老板讨价还价。

“便宜点嘛,都是老顾客了。”

“大哥,不能再便宜了,这是最低价了。”

“那我不要了。”

他转身要走,看见了我。

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半年没见,他老了很多。

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的皱纹也深了。

身上的衣服皱巴巴的,像是没熨过。

“秀梅……”

他张了张嘴。

“你……你怎么在这儿?”

“买菜。”

我淡淡地说,“你呢?”

“我也……买菜。”

他的眼神有些躲闪。

“你妈呢?她身体还好吗?”

“她……她去我妹那儿了。”

“哦。”

我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转身准备走。

“秀梅,等等。”

他追上来,“我有话跟你说。”

“说什么?”

“我……”他咽了口唾沫,“我知道我以前对不起你。”

“嗯。”

“那些钱……那些钱是我糊涂……”

“嗯。”

“你能不能……能不能借我点钱?”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

“借你钱?”

“对……”他的脸涨红了,“就借十万,我周转一下……那套房子卖了,付完你的钱之后就没剩多少了……我现在……”

“周建国。”

我打断他。

“你还记得你当初是怎么对我的吗?”

他愣住了。

“我生孩子那天,你在外面喝酒。”

“我爸走的那年,你说’老头子走了正好,省得碍事’。”

“我妈住院的时候,你一次都没去看过。”

“她走的那天,你连个花圈都没送。”

“这二十年,你给我发了三个红包,加起来22块6毛钱。”

“周建国,你现在来问我借钱?”

我笑了笑,笑得很冷。

“你猜我借不借?”

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秀梅,我知道我以前不对……但我们毕竟夫妻二十年……”

“以前是夫妻。”

我打断他,“现在不是了。”

“你的困难,不是我的事。”

“再见。”

我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他的喊声。

“许秀梅!你别这么绝!”

“你走着瞧!”

我没回头。

菜市场的人群把我淹没了。

我挤在人群里,心里却很平静。

二十年前,我嫁给他的时候,以为会是一辈子。

二十年后,我才知道,有些人,不值得。

那22块6毛钱,是他给我的定价。

而我的人生,远不止这个价。

12

一年后,除夕夜。

我在新家里准备年夜饭。

周宇从国外回来了,带着他的女朋友。

一个很漂亮的姑娘,叫小美,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阿姨好!”

“好,坐,别客气。”

我笑着招呼她,“饿了吧?马上开饭。”

厨房里飘出香味。

红烧鱼,糖醋排骨,清炒虾仁,蒜蓉西兰花。

还有一道腊肉炒年糕,是我妈以前最爱做的。

“妈,我帮你端菜。”

周宇走进厨房,从我手里接过盘子。

“行,小心烫。”

我看着他忙碌的背影。

这孩子,二十二岁了。

长得像我,也像他爸。

但性格,更像我。

“妈,你今年过得怎么样?”

他把菜端上桌,回头问我。

“挺好。”

我笑了笑,“每天早睡早起,吃得好睡得好,比以前强多了。”

“那就好。”

他松了口气,“我一直担心你一个人不习惯。”

“习惯什么?”

我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一个人的日子,可比跟你爸过的时候舒坦多了。”

他笑了。

小美也笑了。

“阿姨,宇宇跟我说过您的事。”

她有些不好意思,“您真的很厉害。”

“厉害什么?”

“忍了二十年,还能全身而退。”

我看着她认真的眼睛。

“小美,阿姨跟你说几句话,你不介意吧?”

“阿姨请说。”

“以后你跟宇宇在一起,记住一件事。”

我给她夹了块排骨。

“不管什么时候,别把自己的命交到别人手里。”

“有自己的工作,有自己的存款,有自己的朋友。”

“不是说不能信任另一半,而是说,要有退路。”

“我这辈子最大的错误,就是把二十年都押在了一个人身上。”

“你别学我。”

小美认真地点点头。

“阿姨,我记住了。”

周宇在一旁,眼眶有点红。

“妈,对不起。”

“又道什么歉?”

“我以前不懂事,让你担心了。”

“傻孩子。”

我拍拍他的手。

“你能好好的,就是对妈最大的安慰。”

电视里的春晚开始了。

窗外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响着。

我端起酒杯。

“来,咱们干一杯。”

“新年快乐。”

三个杯子碰在一起,清脆的响。

我喝了一口酒,暖暖的。

去年的这个时候,我还在那个家里洗碗。

婆婆的茶杯碎了一地,老周的吼声震天响。

今年,我坐在自己的家里,吃着自己做的年夜饭。

儿子在身边,儿媳妇在身边。

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

简单,但是幸福。

吃完饭,周宇和小美去沙发上看春晚。

我收拾碗筷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一条微信。

【许秀梅,新年快乐。】

发消息的人,头像是个秃顶男人的背影。

周建国。

我愣了一下。

他什么时候换的微信号?上次的号被我拉黑了。

我点开他的朋友圈。

空的。

什么都没有。

我想了想,回复了一条消息。

【不回复了。新年快乐。】

然后,我点了屏蔽。

放下手机,继续洗碗。

窗外的烟花在夜空中绽开,五彩斑斓的。

周宇的笑声从客厅传来。

小美的声音软软的:“好漂亮啊……”

我把最后一个碗放进碗柜。

擦干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红包。

里面装着一万块钱。

我走到客厅,把红包递给周宇。

“妈,你这是……”

“压岁钱。”

我笑着说,“长这么大了,第一次拿到妈给的压岁钱吧?”

他愣住了。

然后,红了眼眶。

“妈……”

“傻孩子,哭什么?”

我揉揉他的头,“以后每年都有。”

“妈不会再给你发8块8了。”

我看着他,眼睛里带着笑。

“妈的儿子,值一万块。”

周宇抱住我,肩膀在抖。

我拍着他的背,看着窗外的烟花。

这一刻,我忽然觉得,这二十年的苦,都值了。

不是因为我得到了多少钱。

而是因为,我终于学会了——

爱自己。

窗外的烟花越来越密。

新的一年,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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