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徐道影把退学申请单交给班主任时,脚步都轻快多了,五天后,他就可以离开家了。
直到放学回到家,他看到自己房间的行李散落了一地。
徐朝阳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坏笑地看着他,“弟弟,你哪里来这么多钱?”
徐道影心脏一跳,“把钱还我。”
徐朝阳不给,反而从椅子上跳下来,踢了脚徐道影放在一旁的行李箱,“你收拾行李想做什么?”
徐道影趁机冲过去,一把抢过徐朝阳手里的钱,他抢回来时,心中稍微安定,可下一刻,徐朝阳冲他露出一个得逞的笑,抬手一拳砸在自己脸上。
“弟,你怎么可以偷钱呢?还气急败坏地动手。”
徐朝阳忽然变脸,徐道影僵了一瞬,回头。
席云大步冲过来推开他,心疼了徐朝阳脸上的伤,“没事吧,朝阳?”
徐道影磕在桌角。
腰间一阵疼痛,可更让他痛的,是席云冰冷的目光,“你怎么能这么歹毒?你不知道你哥哥有心脏病吗?”
“没事的,阿云。”
徐朝阳靠在席云身上,放柔了嗓音,“弟弟从乡下回来的,难免有些小偷小摸的坏习惯,我不怪他推我,他只是没学好……”
徐道影看着徐朝阳带着得意的眼神。
喉咙里弥漫上一股血腥味,“我没有!那钱本来就是我的!是你……”
徐朝阳忽然咳嗽了起来,在席云身边露出难过的表情,“阿云,我心脏好痛,我是不是要死了?是我没教好他,你别和我爸妈说。”
席云那双一直待他温柔的眼睛像是掺了冰,却温声对徐朝阳说,“和你无关,是他自甘堕落!”
自甘堕落四个字。
如同一把刀插在徐道影心上,他彻底失去力气。
席云搀扶着徐朝阳,再没看徐道影一眼。
他忍着痛,一张张捡起了地上的钱,看着一张张红色纸钱上,他不停地安慰自己,心脏还是很难受。
徐父回来后直接给了他一拳头,他辛辛苦苦捡起的钱被再一次打飞,“我怎么就养了你这么个白眼狼!又是偷钱又是打你哥哥!你给我滚回乡下去!”
寒冬腊月,徐道影被亲生父亲扔出门时,他低头辩解,“爸,我没偷钱,那是我兼职赚的钱,是我的报名费,请你还给我……”
那是他唯一改变命运的机会了。
徐父却恨恨看着他,“徐道影,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当初接你回家,我没有你这个儿子!”天空飘起了雪,这是今年第一场雪。
徐道影很冷,身上的伤也开始泛起密密麻麻的疼,他走着走着,忽然觉得自己可能会冻死在这个冬夜。
就在他意识虚弱时,终于走到了学校。
他拖着行李箱,和班主任申请了留校住宿。
等到了宿舍关了门,他沉默地坐在地上,他难过的无声无息,像是把委屈全都咽回去。
没事的,徐道影。
只是不能参加训练营了而已,还可以高考,就算考不上清大,也可以考一个好一点的大学。
没事的……
第二天,徐道影早早地去了教室,一坐下就看到席云送徐朝阳来了,他面上带着些无奈,“我都说没事了,小伤,你这么担心做什么?”
席云像是有些走神,闻言才道:“没事,顺路。”
徐道影垂下头。
一个在东,一个在西,顺路是最大的谎言。
席云视线在教室扫了一圈,才看到徐道影的身影,他就坐在最边角的位置,身上还穿着昨晚的衣服。
昨晚在送徐朝阳回家后,她才知道,徐道影被赶出了家门。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沿着他家门前那条路,找了一路,都没找到他的身影,此刻见到,她松了口气。
徐朝阳顺着她的目光,看到了低头低头做试卷的徐道影,一瞬间攥紧了拳头。
徐道影,为什么你一定要和我抢?
下课铃响的一瞬间,一个同学惊呼了声,“我的钱呢?秋游前还在书包,今天怎么不在了?”
徐道影还没反应过来,徐朝阳忽然惊讶地开了口,朝他看来,“弟,你该不会除了偷家里的钱,还偷了同学的钱吧?”
徐道影气得发抖起来,“我没偷钱!那是我兼职赚的。”
可是有些事,一旦有了怀疑对象,就开始往失控的方向发展。
有同学嘀咕起来:“昨天他没去秋游,还来上学了,他是唯一一个在教室里的人。”
徐朝阳一副为他们声张正义的姿态,开口就说,“道影,你就认了吧,毕竟昨晚才发现你拿了家里的钱,有一万多呢……”
一万多一出,班上的议论声更大了。
“谁不知道他穷,午饭都只要一个素菜。一万多,什么兼职啊。”
“太恶心了,我不要和小偷做同学。”
徐道影猛地站起来,因为低血糖眼前发黑,可他还是说,“我没有!徐朝阳,不信我们可以报警!你不能诬陷我!”
教室陷入一片安静。
直到有人吐槽了一句,“装什么?教室又没监控。”
“就是就是。”
议论声再起。
直到上课铃响,老师走进教室,“吵什么?上课了。”
周围同学纷纷安静下来,但那种异样的视线、怀疑的议论,却还在他眼前,还在他耳中。
徐道影一个人站在座位上,明明身处教室,他却觉得自己从未从昨晚的雪中走出来。
老师已经走上了讲台。
他缓缓坐下,一个人咽下了嘴里所有的苦涩。
徐道影被孤立了,一整天,班里同学都对他敬而远之,生怕他偷他们钱一般。
放学徐道影低着头走出教室,忽然,他眼前出现一片阴影。
他一看,是席云。
女生皱眉看他失魂落魄的模样,眼神冷漠,“为什么一副被人欺负的模样?”
徐道影咬着牙,沉默不做声从她身边路过。
却被席云抓住手,冷声道:“难道不是你偷的?秋游那天,我好心送你去车站,可你却在学校偷钱,你知不知道昨晚我还以为误会你了去找……”
顿了顿,席云冷声道:“你去和朝阳道歉,他因为你偷钱还对他动手很难过,昨天都吸氧了。”徐道影盯着席云,没明白过来她为什么失望,难道失望的不该是自己吗?
他忽然道:“秋游我没去不是因为偷钱。”
席云没反应过来,“什么?”
徐道影静静看着她,平静道:“秋游那一天,你把我放在错误的公交站台,你大概不知道吧,从那个站点需要转两趟车到公交总站,然后才能坐车到学校。昨晚的钱也不是偷的,是我攒来报学习班的。”
眼前的男生表情平静,眼底却失落,那双总是淡淡的眼中闪烁着失望,他反问道:“你为什么总会给我带来灾难啊?席云!请你们离我远一点行不行?”
徐道影猛然挣脱了席云的手。
席云却僵在原地,一滴滚烫的血在推搡间落在她手背上,烫得她忍不住开始怀疑,难道真的冤枉他了?
可等徐道影疲惫的回到宿舍后,一眼就看到自己的行李箱被拉开的散落一地。
他僵硬着站在原地,“谁干的?”
其中一个室友停下打游戏的动作看过来,讥诮道:“谁知道,又不是我?”
“这么怕东西被翻,难道你真偷钱了?”
徐道影忍不住拔高嗓音,“我没偷!”
室友扣上游戏机,笑了声,“别此地无银三百两了,不是你还能是谁。”
其他两位室友默不作声,但是看他的眼神也带着防备和鄙夷。
徐道影站在原地,仿佛要被那些目光寸寸凌迟。
良久,他在行李箱旁边蹲下来,把衣服和信重新塞回行李箱里。
熄灯后,他坐上床。
他没有被褥,拿了两件厚衣服将自己裹起来,悲伤汹涌而出,可他却咬着牙齿,让自己不要出声。
次日一大早,徐道影就逃避似的离开了宿舍。
可就在买早餐刷卡时,机器却冒了红光。
食堂工作人员一把把包子夺了回去,鄙夷地看向他,“没钱还想吃霸王餐?”
徐道影站在原地,手足无措,身后的同学不停的催促,他心底一慌,匆匆丢下一句对不起落荒而逃。
他的饭卡,是徐父定期打进钱的,除此之外,徐父几乎不给现金
断了卡,几乎等于断了他所有的经济来源。
等到跑到没人的时候,徐道影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和班主任借了电话给徐父打了过去,“爸……”
话刚出口,徐父就毫不犹豫挂断了电话。
徐道影站在原地,心如同北风刮过一般地冷,他从没想过,自己的亲生父亲可以对自己这么狠。
可为了活命,他只能捂着肚子在街道上辗转。
“你好,还招人吗?”
“不招,去去去,别打扰我做生意。”
徐道影又饿又冷地在街道上来回逡巡,却一次次被拒绝。
直到找了个卸货的工作。
四小时,五十块。
是他一周的生活费。
这一晚徐道影睡得格外沉。
第二天突然被一阵怒吼吵醒:“我的钱不见了!”
他还没反应过来,对床的男生就冲了过来,恶狠狠地瞪着他:“昨晚就你回来的最晚,是不是你偷我的钱了?”
徐道影不明所以,“我没有……”
“死性不改!”
徐道影被连人带行李推搡出寝室,不顾他冻疮的手,强行攥紧将他拉去了办公室。“我不需要你报警,你把钱还我,再全校通报道歉就行。”
全校通报道歉?
如果道了歉,就等于钉在耻辱柱上,就算他真的没偷也没人会相信。
徐道影喉咙哽住,一字一句,“我不接受,报警处理。”
见事情闹大了,班主任这才出来打圆场,“行了,学校会出调查清楚的,等结果出来了再做说明。”
等其她人都走后。
班主任看着徐道影,低头擦了擦眼镜,叹了口气,“老师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可你怎么就不能好好管管自己的手呢?”
徐道影一瞬间失望了。
就连班主任,也认为是他偷的吗?
只见他摆了摆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本来你的省奖奖状邮到学校了,学校里决定给你发两万的奖金,但你德行有失,这奖金学校还得斟酌给不给你。”
徐朝阳沉默很久,才轻声开口,“老师,我答应,公开道歉加全校通报批评,但我有一个条件。”
“请您帮我开一份休学证明。”
这笔钱是他最后一次进训练营的机会。
如果他拿到了奖金,就可以报名,但代价是在学校里被贴上小偷的标签。
可如果不承认,他就会失去进训练营的最后机会。
未来就真的完了。
徐道影一步步走上讲台,每走一步,都仿若凌迟。
他看着班上同学或戏谑或厌恶的视线,低下头,“我是徐道影,我在此向班上丢钱的两位同学道歉……”
最后一个字说完,徐朝阳轻蔑地看了他一眼,而后用带着点痛心的语气说道,“唉,我这个弟弟从乡下来,恶习难改,我也没有办法……”
紧接着。
便是同学们更加尖利地讽刺声。
徐道影对着全班深深鞠了一个躬,然后紧握着拳头跑出了学校。
他在之前卸货的酒店当临时工,他没敢回家,晚上就睡在酒店储藏室。
三天后,他就要坐上前往训练营的火车,他想为自己多攒一点钱。
最后一班时,他路过了一个包厢,里面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朝阳,你真要表白啊?”
紧接着,是徐朝阳爽朗的声音,“当然,今天是阿云的生日,我想给她一个惊喜。”
众人起哄着这对俊男美女。
而徐道影刚卸完重货,手指都被磨得出血,孤零零的提着三大袋垃圾。
屋内屋外。
显然是两个全然不同的世界。
徐道影几乎是从门口落荒而逃,低着头大步往楼下迈,直到一道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徐道影?”
席云穿着吊带,脸庞娇艳,像一个将要去见王子的公主,皱着眉看他,“你这三天去哪了?你知不知道朝阳很担心你。”
他冷着脸,就要从她身边走过,“你认错人了。”
“徐道影。”
席云死死握住他的手,“你因为偷钱离家出走,逃学旷课,还出来打工,难道真的要自甘堕落,当个社会败类?”
自甘堕落?社会败类?
徐道影挣开席云的手,喉咙像塞着棉花,他愤怒得拳头都在抖。
或许是因为面前人是她,徐道影将自己的背挺的笔直,强忍着不让自己落于下风。
“席云,我虽然在乡下长大,可我从没偷过任何东西。”
他后退半步,隔着一米的距离看着席云,眼神燃起怒火,“一万三不多,可那是我省吃俭用兼职赚来的钱,每一分收支都可以查得到,你们不能这么侮辱我。”
席云对上那双眼时,心脏停了一拍,还是忍不住问:“当初是你自己亲口承认的,现在说自己没偷,你觉得有人会信吗?”
一句话。
击碎了徐道影最后的骄傲。
是啊。
是他自己亲自承认的偷钱。
席云看着徐道影大受打击的模样,心头一软,刚要说什么,身后的门忽然开了,“云姐,快来切蛋糕啊,今天朝阳可准备了惊喜给你!”
席云有些迟疑回头,看了徐道影最后一眼便进去了。
而他在楼梯阴影下,和她做最后的道别,“生日快乐,席云。以及……”
“再也不见。”
他率先转身离开。
当晚,徐道影没有告诉任何一个人,拿着休学证明和训练营申请表坐上了火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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