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岁末

腊月廿八，泉州城的年味愈发浓了。

街头巷尾挂满了红灯笼，铺子门前的春联贴得整整齐齐，墨迹还没干透，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孩童们三五成群地跑过，手里举着刚买的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声此起彼伏，惊得路边的狗汪汪直叫。

陆清晏从市舶司出来，沿着街慢慢走着。

今日是年前最后一次去衙门。他把该交代的事都交代了，该叮嘱的人都叮嘱了。方书办留守，孙主事放假，库房封了门，账册锁进柜子。该做的都做了，只等开年。

街边一个卖糖人的摊子前围了一圈孩子。他驻足看了一会儿，那老艺人手巧得很，一勺糖稀在他手里三转两转，就变出个活灵活现的小兔子。孩子们举着铜板往前挤，叽叽喳喳地吵着要这个要那个。

他忽然想起桃华刚来时，在街边看见糖人，眼睛都直了的样子。

那丫头，如今也学会攒钱了。上个月周先生考她背《论语》，全背下来了，她高兴得什么似的，非要请周先生吃糖葫芦。周先生不吃，她就自己吃了三根，晚上牙疼得直哼哼。

想到这儿，他不禁笑了笑。

路过一家布庄，他停住脚。橱窗里摆着几匹颜色鲜亮的料子，大红的、粉紫的、鹅黄的，在阳光下格外惹眼。他想起云舒微前些日子念叨，说皎皎长得快，春天得添几件新衣裳。

他推门进去，挑了匹最软和的细棉布，又配了几色丝线，让伙计包好。

回到府中，已近午时。

刚进二门，就听见正房里传来桃华的声音，脆生生的，在念什么。他放轻脚步走过去，站在窗边听。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是《诗经》。

桃华的语调还有些生硬，断句也不太准，但念得很认真，一字一顿，像是在用心体会每一个字的意思。

周先生的声音接着响起：“这一章，讲的是君子对淑女的思慕。你念的时候，语气要柔和些，不要这么硬邦邦的。”

“柔和？”桃华的声音带着困惑，“就像嫂嫂说话那样吗？”

周先生笑了：“差不多。”

桃华又试了一遍，这回果然软和了些。

陆清晏站在窗外，听着那稚嫩的读书声，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这丫头，来京城时大字不识几个，如今都能念《诗经》了。

他悄悄走开，没有进去打扰。

午膳后，云舒微抱着皎皎在院中晒太阳。今日阳光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皎皎裹在薄薄的襁褓里，露出张小脸，乌溜溜的眼睛四处转，看什么都新鲜。

桃华蹲在一旁，手里拿着根狗尾巴草，在皎皎眼前晃来晃去。皎皎的眼睛跟着那草转，小手动啊动的，想去抓，总是差一点点。

“来，抓到了给你吃糖。”桃华逗她。

皎皎听不懂，但被她那语气逗笑了，露出那两颗小米粒似的乳牙，咯咯地笑出声。

陆清晏走过去，在云舒微身边坐下。她把女儿递给他，靠在他肩上，轻声道：“明日就是廿九了，年货都备齐了，明晚咱们自己包饺子。”

“好。”陆清晏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她会吃吗？”

“她才多大，吃奶的年纪。”云舒微笑着，“让她看着咱们吃就行。”

皎皎像是听懂了，小嘴一瘪，哼了一声。

桃华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她不愿意！她也要吃！”

院子里一片笑声。

腊月廿九，天还没亮，厨房就忙开了。

春杏带着几个丫鬟剁馅、和面、擀皮，忙得脚不沾地。桃华非要去帮忙，结果弄得满脸面粉，被春杏笑着赶出来，蹲在廊下直嘟囔。

白梅花也来了。她腊月二十从京城赶到泉州，说是要给大哥大嫂拜个早年。一进府门，就被桃华拉着去看皎皎，两个姑娘蹲在小床边嘀嘀咕咕说了半天，也不知在说什么。

陆清晏在书房里写了几封信。给崔明远的，给李慕白的，给岳父岳母的，都是报平安，说在泉州一切都好，让他们放心。信末都加了一句：皎皎会爬了，会笑了，会伸手要抱了。

写完了，他封好，让暗四明日送去驿站。

黄昏时分，饺子下锅。

热腾腾的饺子端上桌，一大家子围坐在一起。云舒微抱着皎皎，用筷子蘸了点饺子汤，在她唇边蹭了蹭。她伸出小舌头舔了舔，尝到味儿了，小嘴吧唧吧唧地动，眼睛盯着那碗，不肯移开。

“她还想要。”桃华笑。

陆清晏夹了块饺子皮，在汤里泡软了，吹凉，递到女儿嘴边。她张嘴含住，小嘴动啊动的，竟然咽了下去。

“能吃！”桃华惊呼，“皎皎会吃饺子了！”

一桌子人都笑了。

皎皎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但见大家都在笑，也跟着笑，露出那两颗小米粒似的乳牙，眼睛眯成一条缝。

窗外，夜幕降临。远处传来鞭炮声，噼里啪啦的，一阵接着一阵。

这是他们在泉州过的第一个年。

也是皎皎人生中的第一个年。

陆清晏望着这一桌子人，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

云舒微靠在他肩上，轻声道：“明年这时候，皎皎该会走路了吧。”

“会了。”他说，“到时候让她自己跑来跑去。”

桃华在一旁插嘴：“那我带她去放鞭炮！”

“她还小，放什么鞭炮。”云舒微笑。

“那就让她看着！”

白梅花也笑了，轻声道：“等她会走了，我带她去锦绣阁看绣花。”

皎皎不知道大人们在说什么，只是窝在爹爹怀里，小手抓着他的衣襟，眼睛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

夜深了，鞭炮声渐渐稀疏。

陆清晏抱着已经睡着的女儿，站在窗前，望着外头的夜色。

远处，海面上有零星的渔火，一闪一闪的，像是天上的星星落在了水里。更远处，是无边的黑暗，也是无边的希望。

他低头，在女儿额上轻轻一吻。

“皎皎，”他轻声道，“明年这个时候，你就能看见更多的东西了。”

皎皎在睡梦中动了动小嘴，不知在梦里吃什么好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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