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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账本


腊月廿八,年关已近。

泉州城里年味渐浓,家家户户开始贴春联、挂红灯。番坊那边倒是冷清了些——不少番商赶在年节前出货返航,码头上每日都有离港的帆影。海风里除了咸腥,又添了爆竹的火药味,还有家家户户蒸年糕的甜香。

这半个月,陆清晏过得看似悠闲。白日里,他或在番坊闲逛,与各色番商攀谈,听他们说海外风物;或应邀赴宴,郑明德请过两回,安德烈、哈桑等人也轮流做东,席间绝口不提公事,只谈风月。夜里,他却常与林光彪闭门长谈,将白日所见所闻一一剖析。

暗四暗五也没闲着。陆清晏让他们暗中盯着几个人:市舶司的王师爷,安德烈的二掌柜,还有一个叫“老金”的中人——此人在番商与市舶司之间牵线搭桥,据说没有他办不成的事。

腊月廿五那日,事情有了转机。

那日午后,陆清晏在番坊一家波斯茶馆小坐。茶馆不大,却别有洞天,墙上挂着波斯细密画,地毯织满繁复花纹。店主是个白须老者,煮得一手好红茶,配着椰枣和杏仁饼。

正品茶时,隔壁桌来了两人。一人是市舶司的书办,姓李,陆清晏在衙门里见过;另一人竟是老金。两人声音压得极低,但茶馆寂静,陆清晏又坐得近,断断续续听到几句。

“……腊月三十……账要平……”老金的声音。

“郑大人吩咐了……旧账封箱……新账另起……”李书办道。

“那批象牙的差价……”

“照老规矩……三成归库,七成分润……”

两人匆匆说完,结了账便走。陆清晏心中一动,让暗五悄悄跟上。

暗五酉时方回,带来一个消息:李书办去了城南一处僻静的宅子,逗留半个时辰才出。暗五摸清了位置,那宅子门楣上无匾无联,只门环是特制的虎头铜环。

“可看见什么?”陆清晏问。

“宅子里有间书房,窗纸映出两个人影,像是在整理账簿。”暗五顿了顿,“李书办走时,手里多了个包袱,看形状像是账册。”

陆清晏沉吟。腊月三十封账,这是衙门惯例。但郑明德特意吩咐“旧账封箱”、“新账另起”,又让李书办去那处隐秘宅子……这其中必有蹊跷。

“那宅子谁家产业?”

暗五摇头:“查了地契,挂在个泉州本地商人名下,叫陈阿福。但小的打听过,这陈阿福是个破落户,十年前就把祖产败光了,如今在码头当脚夫。”

显然是个幌子。

腊月廿六,陆清晏做东,回请郑明德。宴席设在住处,让刘管事请了最好的厨子,备了一桌闽南特色。郑明德欣然赴约,还带了两坛珍藏的绍兴黄酒。

席间,陆清晏绝口不提公事,只说琉璃外销的打算:“开春后,琉璃监打算扩大生产。到时候每月可出琉璃镜百面,茶具两百套。郑大人觉得,泉州港可消化得了?”

郑明德眼睛一亮:“百面?那自然消化得了!不瞒陆大人,如今泉州这些番商,见了琉璃镜都跟见了宝似的。上月安德烈那批货,刚到波斯就转手一空,听说一面镜子卖到了一百五十两!”

他饮了口酒,兴致勃勃:“若真能每月百面,本官可牵线,让几家大番商与琉璃监签长约,包销海外。价格嘛……好商量。”

“那抽分呢?”陆清晏状似随意地问。

郑明德笑容微滞,随即又展颜:“按规矩,自然是十抽一。不过量大从优,若是包销,本官可向朝廷请旨,酌减一二。”

话说得漂亮,陆清晏却听出了门道——减税可以,但得“向朝廷请旨”。这旨意何时能下,减多少,还不是市舶司说了算?

他举杯笑道:“那就有劳郑大人了。”

宴罢送客,郑明德已有七分醉意,握着陆清晏的手,语重心长:“陆大人年轻,有些事急不得。泉州这地方,海深浪急,船要行得稳,得看准风向。”

“大人教诲,清晏谨记。”陆清晏躬身。

腊月廿七,最关键的一日。

暗五盯了那宅子两日,摸清了规律:每日戌时,必有人送食盒进去,约莫是给里头的人送晚饭。送饭的是个哑仆,从不与人交谈,放下食盒就走。

陆清晏决定冒险一试。他让暗四扮作行商,在宅子附近“无意”撞翻了哑仆的食盒,汤水洒了一地。暗四连连道歉,掏出碎银赔不是,又“热心”地说要帮他去重买一份。

哑仆咿呀比划,急得满头汗。暗四趁机道:“这样,我让伙计去酒楼买份新的,你在这儿稍等。”说着朝暗五使了个眼色。

暗五会意,转身去了。约莫一刻钟后,他提了个新食盒回来,赔笑道:“对不住,让您久等了。”

哑仆接过食盒,连连鞠躬,匆匆进了宅子。他自然不知道,这新食盒的夹层里,藏了几枚特制的蜡丸——蜡丸中空,装着陆清晏让琉璃监匠人连夜赶制的微型琉璃片,薄如蝉翼,透明如无物,却能反射光线。

这是陆清晏前世见过的潜望镜原理的简陋应用。只要将琉璃片贴在合适的位置,就能从门缝、窗隙窥见室内景象。

戌时三刻,暗五再次潜入宅子附近。他伏在邻宅屋脊上,取出特制的铜管——管中也嵌了琉璃片,借着月光,望向那间书房的窗户。

窗户关着,但窗纸有处破洞,恰好对准书案。透过两层琉璃片的折射,暗五看见书房里有两个人,正伏案整理账簿。书案上堆了厚厚几摞账册,一人翻看,一人记录。

最关键的,是书案一角摆着本深蓝色封面的账册,封皮上写着“市舶司戊寅年总账”。那人翻开时,暗五看清了内页——密密麻麻的数字,旁边还有小字批注,墨色有新有旧。

暗五屏息凝神,借着琉璃片的光学放大,努力记下几行关键:

“十月,暹罗商船‘海月号’,报关胡椒二百袋,实载三百五十袋,差价……”

“十一月,葡萄牙商‘圣玛利亚号’,玻璃器少估三成,香料以次充好……”

“十二月……”

都是干货。暗五记性极好,虽不能一字不差,但关键数据都已刻在脑中。

子时,暗五回到住处,将所见一五一十禀报。陆清晏让他口述,自己提笔记录。写到后来,手都有些发颤。

这账册若是真的,那市舶司这些年流失的税银,恐怕是个天文数字。而郑明德……绝不只是失察。

“大人,”暗五低声道,“可要取来账册?”

陆清晏摇头:“打草惊蛇。他们既然在整理旧账,必定有所防备。此时去取,反而落人口实。”他顿了顿,“你记住多少?”

“约莫三成,但关键条目都记下了。”

“够了。”陆清晏将记录下的纸页小心折好,“这些,足够我们看清真相。”

腊月廿八,清晨。陆清晏站在窗前,望着巷口渐渐热闹起来的年市。卖春联的、卖年画的、卖烟花爆竹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他手中握着那几张纸,薄薄的,却重如千钧。

半个月的周旋,半个月的隐忍,终于找到了核心证据。可接下来该怎么办?

直接上奏?郑明德在朝中未必没有靠山,单凭这几页纸,能否扳倒一个经营多年的市舶使?即便扳倒了,泉州港会乱成什么样?琉璃外销刚有起色,会不会就此夭折?

不奏?那他对不起身上这身官服,对不起皇上的信任。

陆清晏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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