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1章 一语碎初心,情深皆错付
翌日晨光熹微,暖光透过雕花窗棂细碎洒落,落满床榻。
秦知韫纤长的睫羽轻轻颤动,缓缓睁开了沉重的眼眸。
屋内,冬梅与阿吉布龙央,猎鹰彻夜守在榻边,眼底皆是掩不住的疲惫与焦灼。见她终于苏醒,几人悬了一日一夜的心瞬间落地,眉眼间涌上真切的欣喜。
秦知韫身子依旧虚弱,嗓音带着大病初愈的沙哑,轻轻弯唇:“我无事了,你们不必忧心。”
这话一出,冬梅瞬间红了眼眶,泪水顷刻蓄满眼底,哽咽着抽噎出声:“小姐还这般宽慰我们!您整整昏迷了一天一夜,高烧反复不退,我们几人守在床边寸步不敢离,日夜心惊,险些吓死!”
秦知韫看着她泪眼婆娑的模样,心头微暖,又带着几分无奈的浅淡笑意:“你瞧,我现下已然清醒,好好端端在这里,无事的。”
温柔的几句安抚,稍稍吹散了屋内压抑多日的沉郁。几人紧绷的面容稍稍舒展,默默抿唇,压下了眼底的余悸。
“好了,都别忧心了。”秦知韫轻轻抬手,“我躺得久了,腹中空空,有些饿了。”
冬梅立刻回过神,狠狠拍了下自己的额头,满心自责:“是奴婢糊涂!竟忘了小姐昏睡多日滴水未进,定是饿坏了!”
说罢,她不敢耽搁,脚步匆匆快步出门,连忙去准备早膳。
不多时,众人陪着秦知韫用完早膳,身子也稍稍恢复了些许气力。
阿吉布快步走入屋内,见秦知韫气色渐缓、已然无恙,少年紧绷多日的情绪瞬间崩不住,眼眶骤然泛红。
于这世间,秦知韫是他唯一的亲人,是他全部的依靠。这一日一夜,他日日惶恐,夜夜难眠,生怕自己就此失去唯一的阿姐。
他快步走到床前,嗓音带着未散的哽咽:“阿姐,你总算醒了。”
秦知韫抬手,温柔揉了揉少年的头顶,眉眼温润柔和:“傻孩子,阿姐福大命大,不会有事的,再过一日便能全然痊愈。”
阿吉布用力重重点头,鼻尖酸涩,心底大石彻底落地。
一旁的猎鹰始终垂立一侧,脊背僵硬,心头被密密麻麻的愧疚啃噬得千疮百孔。
他欠秦知韫一条性命,王妃于他有救命再造之恩,他本该忠心坦诚、事事相告。可这一年来,他却谨遵王爷之命,日复一日帮着隐瞒、层层帮着遮掩,看着王妃千里迢迢、满心赤诚奔赴北境寻夫,看着她日夜牵挂、暗自神伤,直至忧思郁结、重病缠身。
他明知真相,却闭口不言,眼睁睁看着她一步步被辜负、被欺瞒。
愧疚、自责、煎熬,缠得他几乎窒息。
秦知韫将所有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心中已然有了决断。她神色平和,从容开口吩咐:“你们不必尽数守在屋内。龙央,你带着阿吉布下山购置些新鲜食材,往后我们在此安居几日,自行起火做饭,不必总在外吃食。”
龙央目光微扫,一眼看穿屋内凝滞诡异的气氛,更懂王妃是刻意支开旁人。他心领神会,当即颔首,顺势拉起阿吉布,二人悄然退出房间,轻轻带上屋门。
一室静谧,落针可闻。
屋内只剩秦知韫与猎鹰两人。
秦知韫静静看着垂首伫立、心绪大乱的男人,语气清淡却笃定:“猎鹰,你心中藏了事,今日,不妨与我坦白。”
猎鹰浑身猛地一震,再也撑不住心底的煎熬,双腿一软,“扑通”一声重重跪落在地,脊背紧绷,头颅低垂,声音满是愧悔:“属下恳请王妃责罚!”
秦知韫倚在床头,神色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喜怒:“无端何故要罚你?你且说说,究竟错在何处。”
“王妃于属下有救命之恩,属下本该坦诚相待、事事尽心,可属下……可属下一直对王妃刻意隐瞒大事,实属不忠不义!”猎鹰喉头死死哽住,话语磕磕绊绊,满心悔恨无处宣泄。
“可是什么?”秦知韫徐徐追问,语调平稳,却带着不容回避的笃定。
她早有察觉,早有猜疑,只是一直不愿相信、不肯点破。今日,她要听一句真话。
猎鹰十指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心口绞痛难忍。
秦知韫微微前倾身子,目光沉静,步步紧逼:“你既自知亏欠,便直言到底,你隐瞒了何事负我?”
猎鹰闭了闭眼,耗尽全身力气,终于吐出了压在心底一年的秘密,字字沉重,字字诛心:
“对不起,王妃……其实王爷,早在一年之前,便迎娶了有扈氏部首领的女儿忽彦灵儿。”
“哐当——”
清脆刺耳的碎裂声骤然划破寂静。
秦知韫手中握着的汤药瓷碗,五指骤然失力,直直坠落,狠狠砸在地面。
瓷片崩裂,药汁四溅。
一如她此刻轰然坍塌、支离破碎的心。
其实一路以来,她不是没有猜疑,不是没有忐忑。无数个深夜,她也曾暗自惶恐,也曾隐隐不安,猜过别离、猜过变故,甚至猜过他或许早已变心。
可她心底始终留着最后一丝执念,留着最后一丝期许。
她千里跋涉,不畏风霜、不惧凶险,孤身奔赴北境,赌上满心赤诚、余生深情,只为寻他、等他、信他。
可直到此刻亲耳听见真相,她才彻底明白——
所有期许皆是泡影,所有深情全是错付。
萧惊渊,终究是负了她。
屋内死寂沉沉。
秦知韫眼底瞬间泛红,酸涩与剧痛席卷四肢百骸,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浑身发冷,四肢发麻。
可她没有哭,一滴眼泪都没有落下。
只是那素来温润清亮的眼眸,一点点褪去所有温度,彻底归于寒凉死寂。
她没有再追问半句后续。
不需要了。
只要这一句话,便足以推翻她整整一年的牵挂、等待与奔赴。
她知晓猎鹰身为人属下,奉命行事,左右为难,自有万般苦衷。她不怪他的怯懦,不怪他的隐瞒,只怪自己太过愚蠢,太过执着,错信了人心,错付了深情。
良久,她压下心口翻涌的剧痛,声音轻得近乎虚无,带着一片死寂的凉:
“那我问你,皇上……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知晓此事?”
她此刻回想从前种种疑点,所有不对劲、所有阻拦、所有刻意的搪塞,瞬间尽数串联。
猎鹰身子一僵,沉默片刻,艰难点头:“是。圣上在您坠崖遇险之时,便已知晓王爷另娶之事。”
秦知韫心头彻底了然,唇角勾起一抹极致苍凉的苦笑。
原来如此。
难怪她屡次请求北上寻夫,皇上总是百般推脱、层层阻拦,次次找借口搁置,想方设法将她困在京城。
哪里是担心她路途凶险,分明是怕她远赴北境,撞破这场荒唐骗局,怕她知晓自己一片真心,早已被人弃如敝履。
真相赤裸裸摊开,字字诛心,寸寸剜骨。
“你走吧。”秦知韫闭上眼,声音淡漠无力,“回晋王府去吧。”
猎鹰猛地抬头,眼神坚定,叩首出声:“属下不走!属下自知有错、愧对王妃,绝不独自离去!属下要留在王妃身侧,护您周全,直至您平安回京!”
秦知韫已然身心俱疲,再无半分心力争执,只淡淡吐出两字:“随你。”
她微微闭眼,倦意铺天盖地席卷而来,语气疲惫至极:“我累了,想歇息片刻,你先出去吧。”
猎鹰看着她骤然苍白死寂的面容,心口痛彻心扉,却不敢再多言半句,只能重重一叩首,默然起身,退出房间。
房门轻合,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
偌大房间,只剩她孤身一人。
隐忍多日的泪水,终于再也绷不住,顺着苍白的脸颊,无声滑落,浸湿枕衾。
她真的好傻。
从始至终,傻得可怜。
早前猎鹰、暗夜一众属下归来,次次畏首畏尾、不敢与她直视、言辞躲闪;次次刻意回避、含糊其辞、遮掩端倪……种种异常,明明随处皆是破绽,她却被心底那点可笑的执念蒙蔽双眼,心甘情愿被骗,傻傻信任所有人。
她倾尽真心,倾尽深情,奔赴一场从头到尾的骗局。
满腔热忱,终是错付。
一腔深情,尽数成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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