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忽彦灵儿
秦知韫的目光落在阿吉布苍白的小脸上,这一路颠沛流离,她见多了生死离散,可面对这样一个年幼又孤苦的孩子,她所有的冷静与理智,都在那一双盛满惶恐的眼眸里溃不成军。
夜色渐沉,屋内只点着一盏小小的油灯,昏黄的光晕勉强圈出一片温暖。阿吉布怯生生地立在床榻边缘,小小的身子,透着股与年龄不符的孱弱与单薄。他仰头望着秦知韫,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再次轻声唤出那声“阿姐”。这一声既藏着怯意,又带着孤注一掷的期盼。
秦知韫的心猛地一颤,说不清是心疼更甚,还是那股莫名的无力感压得她喘不过气。她连自身安危都尚未可知,如今却要担负起一个孩子的依靠,可那双眼睛里的依赖,她实在无法推开。
“上来吧。”她的声音轻得像风,却裹着不容拒绝的温柔,像是在黑夜里,为他撑开了一方小小的安稳天地。
阿吉布眼里立刻亮起了光,他小心翼翼地踮脚爬上床榻,轻轻钻进被窝,紧紧挨着秦知韫的后背,小小的脑袋在她温暖的背上蹭了蹭,像是在确认这份安稳不是梦境,才算寻到了真正安稳的归宿。
秦知韫背对着他,能清晰感知到身后那具小小躯体的存在,他轻微的呼吸落在她的肩头,带着孩童独有的软意。她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终究还是缓缓转过身,伸手替他掖好被角,指尖拂过他柔软的发顶,眼底却漾开一点极软极浅的笑意。
故事还在延续,而这一夜的羁绊,才刚刚落幕。
夜色愈发深沉,帐外的风声渐渐平息,可身后的小小人儿依旧毫无睡意。他不敢动,不敢出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身旁的人,可心底却翻涌着惊涛骇浪。那些压抑了许久的恐惧、悲伤、无助,在这片难得的温暖里,再也藏不住。
“怎么还不睡?”秦知韫察觉到他的不安,轻声开口,声音里没有半分不耐。
“阿姐,我睡不着。”阿吉布的声音带着细细的颤意,小身子微微蜷缩着。
“怎么了?”她放缓了语气,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像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
阿吉布抿着发白的唇,犹豫了许久,终于还是把藏在心底的话,一点点说了出来。“阿姐,我知道阿娘已经走了……我亲眼看见的,可我就是不想承认,我不想她离开我。”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带着压抑的哭腔,“我怕黑,怕打雷,怕刮风,怕夜里醒来身边一个人都没有,我怕……只剩我一个人。”
他再也说不下去,压抑的抽噎骤然破碎了片刻的平静,小小的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动。这是秦知韫初见他以来,他最脆弱的一刻。从前的他总是沉默隐忍,故作坚强,可此刻的他,终于卸下了所有伪装,不再强撑着不属于他年纪的成熟,只是个被恐惧与悲伤包裹的孩子,将满心脆弱尽数摊开在她面前。
秦知韫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酸涩与心疼一同涌上来。她轻轻转过身,张开手臂,紧紧将阿吉布瘦小的身子搂在怀里,让他的头靠在自己的肩头,一下下轻拍着他的背。千言万语堵在喉头,那些大道理、那些安慰的话,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最终只化作一句最朴素的轻哄:“阿吉布最勇敢,你是最棒的。”
她不知还能说些什么,只能用这不算宽厚的怀抱,尽力为他传递些许暖意,告诉他,从今往后,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光阴在寂静的夜色中缓缓流淌,不知过了多久,秦知韫怀里的男孩终于在断断续续的抽噎中渐渐沉入梦乡,小眉头依旧微微蹙着,却睡得安稳了许多。可秦知韫却毫无睡意,她睁着眼望着窗外,思绪飘向了遥远的边境,飘向了那些未卜的前路,飘向了那个她无时无刻都在牵挂的人。
另一边,忽彦灵儿攥着萧惊渊赠予的玉佩,指尖一遍遍摩挲着玉佩温润的边缘,心头甜得像浸了蜜,连耳根都染着淡淡的绯红。这个男人,是她忽彦灵儿一眼便看上的人,是她放在心尖上的念想,是她的,也只能是她的,谁都别想抢走。
她一路脚步轻快地回到大帐,脸上的红晕还未褪去,眉眼间满是藏不住的欢喜与娇羞,连走路都带着几分少女的雀跃。
“哎呦,我的宝贝回来啦!”帐内的忽律一见女儿归来,脸上瞬间堆满笑意,一日的疲惫与操劳瞬间消散,连忙快步迎上前,上上下下打量着她,语气急切又心疼,“可有遇到什么危险?有没有受伤?这边境不太平,可把阿爹吓坏了。”
“阿爹,你说什么呢,女儿好好的呢,半点伤都没有。”忽彦灵儿嘟着嘴,挽住忽律的胳膊,故作娇嗔地晃了晃,眼底的笑意却藏不住。
“好好好,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忽律笑着摆手,脸上满是宠溺,随即又收敛了笑意,郑重叮嘱,“快些去歇息,不得再乱跑了,这地界处处藏着危险,阿爹去大营看看情况,晚些再回来。”说罢,他慈爱地摸了摸女儿的头,便转身退出了营帐。
忽彦灵儿躺在床上,手中的玉佩始终不肯收入袖中,就那样捧在掌心,静静凝视着。玉佩微凉,却像是带着那人的温度,她望着望着,仿佛透过那温润的玉质,就能望见那张俊美绝伦的脸,那张让她一眼沉沦、自此难忘的脸。
心头是蜜糖般的甜,可甜意之下,却也缠着几分难掩的沮丧与不安。自得知他是大夏皇子,她便清楚两人之间隔着家国、隔着部族、隔着万水千山。更遑论他早已拥有妃嫔,她倾心相待、视若珍宝的人,怎能容忍与他人共享?更何况,她至今仍猜不透,他对自己究竟是一时的客气,还是半分的动心。
这般想着,心头的郁闷便如潮水般涌来,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她索性起身,轻轻掀开帐帘,悄悄走出了营帐,想借着夜色疏解心头的烦闷。
就在这时,白天那片树林的方向,骤然传来士兵急促的呐喊与兵刃相撞的打斗声,划破了深夜的宁静。忽彦灵儿的心猛地一紧,一个可怕的念头瞬间冲上脑海——莫不是萧惊渊的身份被发现了?
他当日说有要事在身,她当时一时恍惚,满心都是欢喜,竟没细问他究竟要做什么。难道他是想深夜行动,闯营办事?
不行,绝不能让他被父亲的人抓住,更不能让他就此殒命!
忽彦灵儿心头清明,她深知父亲与大夏皇后的秘密协议,他们布下这么大的局,目标只有一个,就是让萧惊渊死在这边境之地,永绝后患。可她看上的人,她放在心尖上的人,怎么能落得这般下场?绝对不行!
念头一转,她不再犹豫,闪身回帐,迅速换上一身利落的夜行衣,蒙上面纱,将周身气息压到最低,悄无声息地潜出大营,朝着树林的方向疾驰而去。
入了树林,夜色更浓,草木幽深,她便如林间隐匿的猎手,身形轻盈矫健,踏过落叶无声,悄无声息地在林间穿梭。片刻后,她借着树影遮掩,望见大批扈氏部落的士兵手持火把,正朝着绝命岭的方向全力追去,喊杀声越来越近。
心中灵光一闪,忽彦灵儿立刻判断出形势,她悄悄绕开士兵的队伍,施展身法赶在士兵之前抵达了前方隘口。刚站稳脚跟,一道凌厉的身影便骤然从暗处掠至她面前,寒光一闪,手中锻刀直逼她心口!
忽彦灵儿心头一惊,猛地侧身躲闪,堪堪避开这致命一击,借着微弱的月光看清来人后,急忙压低声音出声制止:“别动手!是我,白天那个姑娘!”
眼前的男人骤然收了势,刃尖堪堪停在半空,眉头紧锁,深邃的眸中满是诧异与警惕,语气低沉:“怎会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猜到你们要闯绝命岭,有扈氏的士兵已经发现你们的踪迹,正全力追过来!”忽彦灵儿语速极快,一刻也不敢耽误,“走,我带你们去——这里的地形我从小便熟悉,比任何人都清楚。
顺着我指的方向,往东南绕路,再从崖间小径进绝命岭。有扈氏的士兵轻敌,认定东北方向是通往绝命岭的捷径,此刻全都往那边追去了。东南方向看似悬崖峭壁,实则有一条隐秘小路,他们断断想不到,我们会从那里潜入。”
她话音落下,目光坚定地看向萧惊渊,没有半分迟疑。今夜,她无论如何,都要护他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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