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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4章 南行落苦难。人间炼狱场


秦知韫小心收好蓝色蛊虫瓷瓶,抬眸深深望着身前的龙央,神色沉静笃定。

“一切我皆已盘算妥当。三日后,我便随萧景睿南下,奔赴扬州双王城盐场。届时我会抽调数名精锐暗卫,乔装成随行仆从,以护送、看护重金货物为由随我同行,暗中贴身护我周全。今夜我需回心悦别院一趟,收尾安排好院中诸事。”

语罢,她辞别龙央,孤身折返心悦别院。

夜色深沉,月色清寒,整座别院静影沉沉。

书房之内烛火摇曳,秦知韫静坐案前,心底思绪翻涌。

明日,兄长秦书逸便要悄然启程,奔赴林胡与西戎交界之地。此番出征乃是绝密之行,为免惊动朝中暗藏奸佞与外邦暗线,圣上特意下令全程隐匿行踪。

经秦书逸数次恳请,皇上终是应允,让他只带两千轻骑卫随行。

为彻底掩人耳目、不露丝毫破绽,两千精锐不得从宫中调遣,尽数于京城外隐秘集结,分四批次、分散潜行,悄无声息奔赴边境,绝不惹任何人察觉。

念及兄长以身赴险、千里暗征,秦知韫心底微沉。

她起身步出书房庭院,院中尚有几名下人未眠,灯火零星摇曳。她抬步,打算去往冬梅、春桃的偏院,再叮嘱几句院中值守事宜。

途经旁侧一间独处院落时,她脚步骤然顿住。

屋内漆黑死寂,无半点亮烛,更无往昔那般清脆活泼、少年无忧的笑语喧嚣。

空院冷清,物是人非。

秦知韫静静伫立窗前,心头蓦然酸涩翻涌。

阿吉布……你此刻还好吗?

你会不会怨阿姐,总将自己置身风波险局?若是你还在我身侧,知晓我此番要深入虎穴、独闯盐场绝境,定然拼尽全力也要跟着、护着,半步不肯离开吧。

少年离开心悦别院,已然整整一月有余。

一月飘零,音信全无,天南地北,不知所踪。

夜风穿窗而过,拂动窗纸轻响。秦知韫凝望着漆黑窗棂,恍惚间仿佛穿透薄纸岁月,看见曾经那个瘦小单薄、眉眼干净的小小少年。他满身泥土,衣衫朴素,孤零零站在故土村口,执着等候,满眼皆是对她的依赖与眷恋。

心底酸涩翻涌,眼眶悄然泛红。

阿吉布……

而千里之外,扬州地界,荒芜偏僻的深山坳里。

夜色浓稠如墨,闭塞的暗屋之内,寒气刺骨。

蹲在角落的阿吉布猛地打了个冷颤、猝然喷嚏,少年的身子微微蜷缩。

无人知晓,一个多月前,他决然离开京城心悦别院,一路孤身南下。

少年心性懵懂,又藏着一份不敢宣之于口、深埋心底的倾慕情愫。他自知身份悬殊、情无所依,唯有远走他乡,以离别避相思,用漂泊掩心动。

这是他此生第一次独自远行。

初离京城时,他满心忐忑又带着几分倔强,一路徒步向南,只想远远躲开京城纷扰,躲开那个让他满心牵挂却不敢靠近的阿姐。

行至半途,他路遇一位衣衫褴褛、奄奄一息的落魄老者。

少年心地纯良、未经世事,见老者可怜,心生恻隐,好心施舍银钱、倾力相助。却不曾想,那老者竟是混迹路途的惯骗,他们一伙人,专挑孤身远行的年少旅人下手。

假意感恩、柔声攀谈,几句寒暄哄骗,便让毫无防备的阿吉布卸下所有警惕。不过半刻功夫,他身上所有银钱便被对方尽数骗走,分文无存。

待他反应过来,老者早已消失在山林岔路,不见踪影。

一夜之间,身无分文、前路茫茫、流落异乡。

少年虽一身武功无处施展,又是初次出门,不识路途、不通世故,为求一口吃食、勉强活命,只能四处寻工谋生。

可乱世行路难,异乡立足更难。他辗转多地,屡屡碰壁,最后恰逢一队在外招工的人手,言语和善,许诺管吃管住、工钱丰厚,专招苦力去往盐场做工。

走投无路的阿吉布,以为是绝境逢生,未加多想便应声跟随。

他万万不曾料到,这根本不是寻常招工。

这群人,竟是齐王萧景睿安插在各地的暗线爪牙,专门四处诱骗、强掳底层流民与孤苦少年,送往隐秘盐场充当免费苦力。

一路辗转颠簸,他最终被带入了深藏深山、与世隔绝的双王城私盐场。

至此,少年彻底坠入人间炼狱。

盐场坐落深山坳壑之间,四面环山、无路可逃,地势封闭险峻。四周层层皆是持刀看管的护卫,岗哨密布、守卫森严,日日有人巡逻看守,飞鸟难出,生人难遁。

自踏入盐场的那一刻起,阿吉布才窥见了此生最残酷、最狰狞、最无法接受的人间黑暗。

这里没有工钱,没有温饱,没有人道。

只有无尽的苦役、无休止的劳作、非人的苛待与日复一日的煎熬。

无数和他一样被诱骗、掳掠而来的苦力,日夜不休煮盐、挖盐、运盐,稍有懈怠便是苛责鞭打,伤病无人医治,累死、打死、病死之人数不胜数,悄无声息抛尸荒山,连一丝痕迹都留不下。

日日所见,皆是血泪苦难;夜夜所闻,皆是呜咽悲鸣。

短短数日,彻底碾碎了少年所有天真纯粹。

他无数次想要逃跑,想要逃离这座不见天日的牢笼。

可盐场本就建于绝境山坳,周遭无路可通、无人烟可依,加之守卫密不透风、刑罚残酷至极,他数次暗自试探、伺机出逃,每一次都以失败告终。

换来的,只有更严苛的看管、更凶狠的责罚。

漆黑阴冷的陋屋角落,阿吉布紧紧抱着单薄双膝,少年的身子冻的瑟瑟发抖。

他遥遥望向北方,眼底盛满思念、悔恨与无助。

阿姐……

我好想你。阿吉布呢喃道。

阿吉布被掳至双王城私盐场,已然整整半月。

这半月来,他日日被押着做最繁重的苦力,挖盐、晒盐、运盐,从拂晓劳作至夜深,片刻不得停歇。夜里二十余名苦力挤在一间低矮破旧的木屋,拥挤潮湿,四面漏风。

盐场看守为防众人攒力逃跑,向来苛待吃食,一日仅供一餐,且量少稀薄,堪堪半饱,日日让人腹中空虚、气力匮乏,连挣扎的力气都被慢慢磨尽。

时至秋深,深山夜风凛冽刺骨,穿林而过,呜咽如泣,灌进破败木屋的缝隙里。寒意裹着山露浸透被褥,冻得满屋苦力瑟瑟蜷缩,无一处暖意。

阿吉布双臂环膝,死死抵住酸痛发胀的双腿,浑身皆是难以忍耐的疲累。

前日他尚不死心,借着夜色再度尝试逃跑。他自幼习武,身手远超常人,可盐场守卫层层密布、人手众多,终究双拳难敌四手,硬生生被抓了回去。

等待他的,是一顿毫不留情的毒打。

鞭痕、棍伤遍布全身,青紫交错、皮肉绽开,新旧伤痕层层叠叠,未有一处完好。白日里他强忍浑身剧痛,硬撑着做完整日苦役,此刻倦意与伤痛齐齐翻涌,只觉头晕目眩、身子几近脱力。

腹中空空如也,他无力争抢吃食,只能独自蜷缩在屋角,闭着眼,想借着疲惫沉沉睡去,暂且逃离这无边炼狱。

就在这时,屋外骤然响起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与哀求,凄厉破碎,穿透夜色,直直撞进屋内。

“求求你们!求求你们手下留情!我儿子还没死!他还有气!别埋他!我这辈子就这一个儿子啊!”

悲怆绝望的男声遥遥传来,字字泣血,听得人心头发颤。

阿吉布骤然睁眼,眸中满是惊疑,低声问道:“外面怎么了?”

身旁一名年过半百、面色麻木沧桑的老汉闻言,眼皮都未抬一下,语气平淡得近乎冷漠,仿佛早已司空见惯:“还能怎么了?撑不住苦役、干不动活了,没了用处,自然是处理掉。”

“处理掉?”阿吉布心头一紧,难以置信,“他们要……活埋人?”

“不然呢?”老汉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涩又凉薄的笑,语气轻飘,却字字淬着寒意,“能留个全土掩埋,已经算是运气好了。”

阿吉布浑身一僵,眼底满是震惊与不敢置信:“怎会如此残忍?难道还、还有更狠的?”

“那可不。”老汉望着漆黑的窗纸,缓缓道来最骇人听闻的规矩,“冬日土冻坚硬,挖不开坟坑,干不动活的、病重的、孱弱的,直接泼油焚烧,一把火毁尸灭迹。天气暖些,便直接拖去后山荒山,扔去喂狼喂兽,尸骨无存。”

他说得风轻云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琐事,可字字句句,都让阿吉布心底发凉、胆战心惊。

这座盐场,根本不是做工之地,是活生生的人间炼狱。

阿吉布攥紧了单薄的拳头,指尖泛白,嗓音发哑:“既然如此,你们为何不反抗?为何不趁机逃跑?”

老汉终于抬眸,深深看了他一眼,满眼皆是被磨平的绝望与无奈:“反抗?换来的只有一顿顿死打。逃跑?你以为这地方逃得出去?”

他抬手指向屋外沉沉夜色:“四周尽数竖起密不透风的铁丝网,岗哨连绵,守卫持刀昼夜巡逻,山中还养着成群鬣狗,封死所有出路。早些年不是没人拼死逃亡、奋起反抗,可最后,无一例外,全被活活打死、抛尸荒山。”

“如今他们尚且留我们性命,只罚不杀,已是变相仁慈。换作从前,稍有异动,当场便是没命的下场。”

一番话,彻底堵死了所有侥幸。

屋内重归死寂,只剩众人压抑的喘息与屋外隐约的哀哭。

阿吉布默然垂眸,不再发问。

刺骨的寒意、满身的伤痛、旁人麻木的绝望、屋外惨烈的悲剧,尽数压在他心头。

他闭上双眼,纷乱的心绪渐渐沉淀,心底却悄然立下一个滚烫且坚定的念头。

他不能认命,不能麻木,更不能任由这群恶人肆意屠戮、祸害无辜百姓。

这群披着人皮的畜牲,私设盐场、囚禁苦力、苛待人命、草菅生灵,桩桩件件皆是滔天罪恶。

他逃不走,眼下无力反抗,那便隐忍蛰伏。

他要活下去,要忍着伤痛苟存于此,悄悄记下盐场的一切布局、守卫轮岗、作恶罪证、死伤冤情。

总有一日,他要将这双王城盐场所有肮脏黑暗、血淋淋的罪证,尽数公之于众。

他要让这群恶人,血债血偿,为所有枉死的苦力赔命!

夜色愈寒,少年蜷缩在最阴冷的角落,满身伤痕,眼底却悄然燃起一簇不肯熄灭的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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