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5章 云开见月明,银枪赠归人
传旨宫人尽数离去,别院重归静谧。
院中余温散尽,秦知韫立在原地,秀眉微蹙,心底暗自沉吟。
此番陛下破格起用兄长,全然出自薛礼当庭力荐。可薛礼事前半分风声未透,从未与她提及过半分举荐之意,这般突如其来的举动,未免太过仓促。
她不由暗自揣测,薛礼此举,是否另有深远布局?
转念细思,她心中已然通透。
兄长本就是百年难遇的将帅奇才,蛰伏数载太过可惜。她早已盼着兄长重归沙场、再掌兵权,只是一直苦于时机未到、时局不稳,不敢贸然谋划。
此番有扈氏寻衅作乱、北疆战局倒逼朝局,反倒阴差阳错,送来一个千载难逢的契机。
兄长借此机会重回朝堂、再入军伍,于秦家、于后续破局除奸、肃清朝堂暗流,皆是天大的助力。
思绪落定,秦知韫压下心底细碎疑虑,迈步走到尚且怔立原地的秦书逸身前,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语声温柔又笃定:
“哥哥,总算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她最清楚这数载蛰伏的辛酸苦楚。
自她将重伤濒死、口不能言的兄长从鬼门关救回后,秦书逸从未有过半分懈怠沉沦。日日闻鸡起舞、暮夜勤练,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寒暑不辍,始终打磨身手、精研兵书,从未放弃心中将帅之志。
他本是熠熠明珠,却无端蒙尘数年。
可秦知韫始终坚信,她兄长这般天纵奇才,绝不会就此庸碌一生,终有一日,会破尘而出、重耀锋芒。
秦书逸垂眸望着掌中沉甸甸的明黄圣旨,素来沉静无波的眼底,悄然泛红。
沉寂数载,他早已压下所有壮志,自认余生便隐于宅院、归于平凡,再无驰骋沙场、为国戍边的机会。可这一道突如其来的圣旨,骤然扭转了他晦暗多年的人生,让他蛰伏心底的热血与期盼,尽数翻涌复苏。
“哥哥,难得良机,只管放手去做。朝堂、边关,但凡有需要我相助之处,尽管开口。”秦知韫轻声宽慰。
话音落下,秦书逸再也克制不住心底翻涌的情绪,上前一步,伸手紧紧将眼前唯一的妹妹拥入怀中。
若无秦知韫拼死相救、数年扶持、不离不弃,便无今日的秦书逸。
温热的湿意悄然浸湿秦知韫的肩头。
她知晓,素来傲骨铮铮、铁血刚毅的兄长,落泪了。
她没有推开,只是温柔抬手,一下下轻轻拍着他的脊背,柔声低语:“去吧,去做你毕生想做的事。”
良久,秦书逸缓缓松开妹妹,转头望向一旁抱着幼子阿珩的秋瑾。
秋瑾眼眶早已通红,眸中含泪,却无半分怨怼与不舍。
她陪他熬过数年晦暗蛰伏,最懂他失语的不甘、蒙冤的委屈,更懂他刻入骨髓的沙场执念、将帅初心。
秋瑾凝眸望着他,语声哽咽却无比郑重:“夫君,你本是翱翔九天的雄鹰,不该困于庭院樊笼。只管放心前去,长空万里,本该是你的天地。”
话落,滚烫泪水终究滑落脸颊,无声落于衣襟。
傍晚时分,一家人抛开心绪波澜,围坐一席同吃暖锅,烟火融融,暂别离愁。
夜色渐深,晚风微凉。
用过晚膳,秦书逸整理好行装,携秋瑾、抱幼子,准备辞别离去,整装待发。
“哥哥。”
一声轻柔呼唤自身后响起。
秦书逸脚步倏然顿住。
只见秦知韫缓步走来,手中郑重托着一杆传世旧枪。
那是秦家先祖传承、是他们母亲昔日征战沙场的随身兵刃。枪身通体寒银锻造,肌理细腻,流光淬雪,历经岁月打磨却无半分锈迹,枪尖凛冽莹白,寒光隐隐慑人。枪尾缠绕的旧络缨虽微微褪色,却依旧规整坚韧,承载着母亲一生的将帅风骨与忠勇初心,也是秦知韫珍藏多年、视若性命的念想。
她走到秦书逸身前,双手托枪递出,眸色温柔且郑重:
“这是母亲的银枪,我替你珍藏多年。今日将它交还于你,让它随你奔赴北疆、镇守山河。有它伴你左右,便如同母亲始终陪在你身侧。”
秦书逸指尖微颤,伸手牢牢接过这杆承载满门执念与思念的银枪。
冰凉刺骨的枪身入手,沉甸甸的,压着亲情、载着初心、藏着数载委屈与期盼。
积压多年的情绪轰然决堤,他再也抑制不住,热泪纵横、簌簌落下。
五指死死攥紧枪杆,如同攥住了逝去的母亲、攥住了他荒废数年的韶华、攥住了他失而复得的将帅前程。
蒙尘明珠,终得重光。
沉寂雄鹰,终要归长空。
金銮殿大局落定,战和之争一锤定音。
有扈氏使臣巴图鲁再无半分入朝时的嚣张气焰,垂头丧气、狼狈离宫,一路折返下榻的客栈。
独坐房中,他心绪纷乱、懊恼不已。原本稳操胜券的逼和棋局,竟被薛礼三言两语彻底翻盘,不仅赔款割地的诉求尽数落空,反倒逼得大夏铁定下了主战之局。
万般焦灼之下,巴图鲁只得提笔铺纸,欲将大夏朝堂剧变、帝王决意主战的消息,连夜书信传回部落,禀明新主莫代尔。
可他笔锋未落,耳畔骤然响起“哐当”一声巨响!
客房紧闭的木窗被人猛然从外踹开,夜风裹挟凉意灌入屋内。一道玄色锦袍身影纵身跃入,身姿桀骜,满面戾气,正是刚从朝堂得知变局、满心暴怒的萧景睿。
他甫一落地,便死死盯着巴图鲁,语气压着滔天怒火,急声质问道:“究竟怎么回事?本王步步筹谋、层层布局,眼看朝堂和议将成,父皇为何忽然执意出兵、断然拒和?!”
巴图鲁被他骤然的怒气慑得一滞,随即颓然垂首,满脸挫败苦涩:“王爷,此番是我们失算了。皆是那薛礼从中作梗!”
“今日早朝,薛礼拼死力谏,当庭驳斥满朝和议之臣,直言绝不割地、绝不赔款,句句戳破我部落虚张声势的底细。陛下被其说动,彻底下定决心,执意主战,还下旨令薛礼镇守北疆、固守疲敌,彻底断了和议的余地!”
听闻此言,萧景睿眼底戾气更盛,指节死死攥紧,心头筹谋多日的棋局一朝崩盘,怒火翻涌不止。
他蛰伏布局许久,费尽心思唆使有扈氏寻衅施压,就是想借边境之乱搅动朝堂、消耗国库、离间君臣,坐收渔利。如今所有算计,竟尽数毁于薛礼一人之手!
短暂暴怒过后,萧景睿迅速冷静下来,眼底翻涌着阴鸷算计,沉声冷令:
“事已至此,无需懊恼。速速修书传信给你们部落新主莫代尔!”
“命他即刻派人暗中联络北狄部落,许以重利,邀北狄联手出兵!”
“原本只有一个有扈氏,父皇底气充足、执意开战。可一旦北狄、有扈氏两部联军压境,北疆双线告急、腹背受敌,大夏兵力分散、首尾难顾。”
“届时朝堂必会再度人心浮动,主和之声再起。父皇忌惮双线战事、恐举国动荡,定然会心生悔意,最终放弃主战、重回和议!”
他语声阴狠,字字皆是祸国乱朝的歹毒算计,妄图借外敌联军之势,强行扭转已定朝局,重掌棋局主动权。
巴图鲁闻言眼前一亮,瞬间一扫颓色,连连颔首:“王爷妙计!属下即刻修书传讯!
巴图鲁再不迟疑,火速提笔蘸墨,伏案疾书,字字匆匆,将齐王联敌之计尽数写入信中,只待传信回部落。
屋内烛火摇曳,映得萧景睿眼底晦暗森冷,毫无半分皇室宗亲、家国臣子的底线仁慈。北疆乱局只是他的第一步棋,扳回和议局势是其次,除掉挡路的薛礼、搅乱大夏军心朝局,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他负手立在窗边,望着沉沉夜色,唇角勾起一抹阴狠诡谲的冷笑。
薛礼今日朝堂一语破局,坏他数年筹谋,断他渔利大局,这般眼中钉、肉中刺,他岂能容其安稳镇守北疆、手握重兵?
巴图鲁封好书信,抬头看向神色莫测的萧景睿,小心问道:“王爷,如今联军之计已定,只需我部联络北狄,便可逼大夏重回和议,接下来我们只需静待局势变动即可?”
“静待?”萧景睿低嗤一声,眼底寒芒毕露,“本王岂会坐以待毙,给薛礼站稳脚跟的机会。”
他缓缓转身,步步阴沉,道出心中藏得最深的歹毒毒计,字字诛心:
“你即刻随信附带一封密函,暗中授意莫代尔。待北狄援军动身、两部兵马压向边境之时,刻意放出私通密信的假象。”
“命人伪造一封薛礼亲笔密函,言辞恳切,假意与有扈氏暗通款曲,许诺只要藩部联手施压,逼退主战朝臣、促成和议,他日便为有扈氏保全疆土、暗中让利。”
巴图鲁心头一震,瞬间读懂他的歹毒用心:“王爷是想……构陷薛将军通敌叛国?”
“不错。”
萧景睿眸色狠戾,语气冰冷无情:“薛礼如今圣眷正浓,手握北疆兵权,是朝堂主战派的支柱,更是挡在本王身前最大的阻碍。此人不除,本王永无出头之日!”
“只要这封伪造的通敌密信流出,再由边境细作暗中散播流言,传入京城。届时朝野上下人人猜忌,父皇本就多疑,最惧武将私通外敌、拥兵自重。”
“哪怕密信漏洞百出,哪怕无实质实证,只要疑心的种子埋下,父皇便会对薛礼心生忌惮、百般设防。轻则削权查勘、调离北疆,重则打入天牢、身败名裂!”
他算计得滴水不漏,步步阴毒:
“薛礼一旦倒台,北疆兵权群龙无首,军心必然涣散。恰逢有扈氏与北狄联军压境,大夏群将无主、防线动荡,边关必乱!”
“到那时,朝堂主和派死灰复燃,百官争相劝谏赔款割地,父皇孤立无援,只能妥协议和。本王的棋局,自然全盘盘活!”
一石二鸟,双计齐出。
借外敌兵力逼压朝局,借构陷诡计铲除忠良。
既破北疆战事,又除心头大患,狠绝毒辣,毫无半分顾念家国百姓。
巴图鲁听得心惊之余,又由衷敬佩齐王的深沉算计,连忙拱手:“王爷神机妙算!此计天衣无缝,薛礼此番定然在劫难逃!属下即刻一并写入信中,连夜遣死士传回部落,绝不延误分毫!”
萧景睿眸光沉沉,望着窗外漆黑的天幕,眼底翻涌着滔天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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