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2章 密林遇狼群
夜色沉如墨砚,深秋晚风卷着霜寒,穿林呼啸而过,刮得整座深山荒寂刺骨。
李虎一众手下粗鲁拖拽着昏迷的秦知韫,跌跌撞撞往密林深处亡命逃窜。
荒林遍地尖锐荆棘、断枝乱石,无人顾惜她半分。粗糙的地面狠狠磨蹭着她单薄的身躯,尖利刺藤无情割裂衣帛,一道道细密狰狞的血口瞬间爬满四肢脊背。
冷风灌入破损的衣衫,贴在新鲜的血痕上,冰刺般钻骨蚀肉。
剧毒盘踞经脉深处,烈火焚腑、万针穿心,皮肉又被荆棘割得遍体鳞伤。
两种极致的痛苦在体内疯狂冲撞、撕扯,将她本就涣散的意识反复碾碎。
昏睡之中,她无意识地轻轻颤抖,指尖微弱蜷缩,每一寸骨头都透着濒死的酸软与寒凉。
头痛欲裂,像是有万千碎铁在颅中反复碾磨,昏沉、胀痛、窒息。
浑身忽冷忽热,内热焚心,外寒蚀骨。
她像一株被狂风暴雨折断根茎的残花,生命力一寸一寸从躯体里抽离、消散。
许久,在极致的折磨里,秦知韫终于艰难掀开沉重如铅的眼睫。
入目是铺天盖地的漆黑,浓林蔽月,无光无亮,死寂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耳边只剩凄厉风声盘旋不休,一遍遍裹着寒意往她骨头缝里钻。
她能清晰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在飞速下沉,四肢僵硬冰凉,血脉渐凝,连呼吸都变得微弱细碎,轻得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断绝。
好累……
真的太累了。
连睁眼、呼吸,都成了一种极致的负担。
“完了……”
心底轻轻落下两个字,没有惊惧,只剩一片荒芜的疲惫与无力。
这一次,她是真的撑不住了。
终究是她自负、是她大意。
她惯于运筹、惯于掌控全局,便以为所有险境皆可从容破局,却忘了人心阴毒、暗处藏刀。鬼七那一枚无声毒针,悄无声息,彻底击溃了她两世的谨慎。
可笑她闯荡两世,见过刀光血雨,躲过明枪暗箭,最后竟栽在这样一场市井赌局的阴私偷袭里。
意识漂浮游离,濒死的倦怠层层覆落。
死,她不怕。
她本就是异世归来之人,多活的这一世,本就是偷来的光阴。
只是天意薄情,两世浮沉,两世颠沛,她终究难逃短命。
从来活不过三十。
原来这便是她与生俱来的命格,短促、飘零、不得善终。
无尽的遗憾轻轻漫上心头,酸涩、空落,压得她快要碎掉。
最放不下、最对不起的,是小黑。
陪她最久、护她最痴、唯她是命的黑豹。
小黑,对不起……
我又要先走一步了。
明明说好相伴长久,明明说好岁岁相守,是我失约了。
往后无人护你,无人唤你,无人再将你视作唯一的软肋与归途。
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别为我难过,别为我疯魔,好好活着,平安就好。
心口细细密密的疼,比身中剧毒更甚。
继而又是汹涌的愧疚席卷而来。
还有龙央。
这一路,他随她涉险,为她挡灾,为她拼命。
若不是她一意入局、贸然行事,他根本不会卷入这场无妄之灾,不会深陷追兵险境。
是她连累了他。
眼皮重得再也撑不住,湿润的眼睫轻轻垂落,掩去眼底所有未尽的执念与酸涩。
她缓缓闭上眼,气息微弱得几近断绝,在心底无声祈祷。
龙央,你一定要平安脱身。
若有来日,替我……好好护着小黑。
若无缘来日,便各自安好吧。
心神彻底摇摇欲坠,魂魄似要随风飘散,就在她几乎彻底沉沦黑暗之际,拖拽她的脚步骤然停了。
李虎一行人慌不择路,连夜奔逃,早已彻底迷失在重峦叠嶂的深山密林之中,彻底辨不出方向。
一名手下瑟瑟缩缩开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满是惊惧:“老大,我们……我们迷路了。这片后山夜里最是凶险,素来有狼群盘踞,万一撞上,我们所有人都走不掉!”
“闭嘴!少说晦气话!”李虎奔得气喘吁吁,心烦气躁,厉声狠喝。
众人早已体力透支、双腿发软,再跑不动半步。
李虎粗喘着气,沉声道:“就地歇片刻,缓一缓再寻下山的路。也不知后面那人和那只凶兽有没有追来。”
话音落,他嫌弃地瞥向地上一动不动的秦知韫,眼底只剩累赘与不耐:“带着这东西太耽误事,累赘至极。探探还有没有气,死透了直接扔在这里喂狼,省得拖累我们逃命。”
一名手下连忙俯身探去,黑暗之中手无意间触碰到了一处柔软,男子的手猛地顿住,这,这是女人的柔软。
那人浑身一震,脊背瞬间发凉,声调陡然变飘:“老大!不对劲!真的不对劲!”
“磨磨蹭蹭!到底哪里不对劲?!”李虎怒火上涌,暴躁低吼。
那手下喉头剧烈滚动,难以置信颤声道:“老大……这不是男人!她、她是个女的!”
“什么?女的?!”
李虎骤然一怔,满脸错愕惊异。
他终于恍然,难怪此人肌肤莹白、骨相清柔、身形纤细,半点没有男儿粗犷,原来是女扮男装!
短暂的惊愕过后,龌龊贪欲瞬间取代烦躁,他骤然咧嘴,发出一阵猥琐张狂的大笑:“哈哈哈!难怪这般白净好看!竟是个女子!没想到老子逃命途中,竟还有这般艳福!”
“可是老大……”那手下面色越发慌张,急急打断。
“有话快说!吞吞吐吐找死?”
“她快没气了!气息弱得几乎摸不到了!”
李虎心中一咯噔,快步上前,伸手探向她的鼻尖。
指尖触及的气息微弱若丝,出气绵长,进气几无,微弱得仿佛下一秒便能彻底断绝。
眼前的少女面色惨白如纸,唇色褪尽,浑身冰冷,静静躺着,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
分明已是濒死垂危、命不久矣。
李虎瞬间没了所有兴致,满脸嫌恶,狠狠啐了一口:“晦气!真是晦气至极!”
十几号人就地歇息,人人心浮气躁,无人再去多看地上濒死的秦知韫一眼。
死寂林间,风声愈厉。
忽然,远处传来细碎杂乱的兽声,由远及近,阴森可怖。
“嘘——别出声!有动静!”
所有人瞬间噤声,浑身紧绷。
那声音越来越近,沙沙踏叶,低沉嗥叫,带着嗜血的野性。
一名熟稔山林的手下贴耳伏地,听完瞬间脸色惨白,亡魂皆冒:“老大!是狼群!最少十几只!是群居恶狼!”
“狼群?!”
李虎吓得魂飞魄散,肝胆俱裂。
“跑!快跑!”
极致的恐惧瞬间吞噬所有人。
有人慌乱回头:“老大,这女人怎么办?”
“自顾不暇!管她作甚!扔了!快走!”
李虎哪里还顾得上半分旖旎心思,厉声嘶吼,带头狂奔逃命。
一众手下尽数四散逃窜,毫不犹豫,将奄奄一息、遍体鳞伤的秦知韫,彻底遗弃在漆黑荒冷的密林之中。
空山寂寂,寒风瑟瑟。
只剩她一人,孤伶伶躺在荆棘乱石之间。
身寒,骨冷,命尽,人孤。
——
与此同时,密林另一侧。
龙央早已浑身脱力、满身血痕,整个人被无尽的悔恨死死淹没。
他踉跄穿梭林间,眼底布满红血丝,心口密密麻麻的疼与悔。
都怪他。
是他没有拦住她,是他未能护她周全。
若秦知韫今日真的殒命于此,他此生,永无心安之日,永世无法原谅自己。
而黑豹,早已彻底疯魔。
庞大的黑影在密林里不顾一切疯狂奔窜,尖刺、乱石、断枝将它皮毛撕裂,满身血痕淋漓,它却浑然不觉分毫痛楚。
它眼底猩红,泪水不断滚落,声声压抑呜咽。
它早有预感,此行大凶。
它明明感知杀机暗藏,明明心生不安,却因太过信任自己的力量,心软纵容,自负能够护她一世无忧。
是它自大,是它疏忽,是它没有守住它的小知韫。
它弄丢了它唯一的主人,弄丢了它此生唯一的光。
黑豹疯了一般追循着那缕日渐淡薄的气息,十米、二十米、五十米……
风太大,夜太寒,林间杂味重重,她的气息越来越淡,断断续续,濒临消散。
小知韫,别有事……求求你,别有事……
你等等我,我一定找到你。
你若不在,我绝不独活。
它不眠不休、耗尽体力,一路血泪追寻,最终循着最后一缕残息,奔至陡峭断崖边缘。
风临断崖,夜风呼啸凛冽。
那缕熟悉到刻骨入心的气息,彻底断了。
半点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漫天浓重的血腥,以及整片山林狼群凶悍阴冷的兽腥之气。
那一刻。
黑豹所有奔涌的动作骤然僵死。
狂风猎猎,吹乱它满身染血的鬃毛。
它伫立在断崖之巅,浑身僵硬,一颗热烈赤诚的兽心,瞬间被生生冻碎、冻彻、冻至死寂。
无尽黑暗,无尽绝望。
它仰头,对着漆黑沉冷的深山夜空,发出一声声凄厉、破碎、悲恸欲绝的哀嚎。
声声泣血,声声绝望,回荡空山,凄绝无尽。黑豹低沉嘶哑的哀嚎在山谷间回荡,近乎崩溃:“小知韫!你到底在哪里?不要丢下我好不好,你若是走了,我该怎么办?”
他对着沉沉夜色放声嘶吼,悲怆的声响撞在岩壁上,散入幽深林间。
远处的龙央闻声,脚步猛地一顿。那绝望的呼声钻入耳中,心口像是被冰冷的利刃狠狠刺穿,疼得他几乎喘不上气。他还未曾将心底的情意说出口,若是秦知韫就此殒命,便是永远再无机会。悔恨如潮水将他淹没,他恨自己没能护好她。
龙央不顾身上擦伤,踉跄着在密林之中狂奔穿梭。皮肉被枝桠反复刮破,他浑然不觉。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找到她。再晚一步,恐怕就再也来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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