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蚀骨烟云
日子一天天滑入秋,奉顺城的梧桐叶落得愈发萧索,天色总是灰蒙蒙的,带着一股驱不散的阴冷湿气。
九号公馆像一座被遗忘的、华丽的坟墓,沉默地矗立在日渐凛冽的秋风里,
顾砚峥的时间感,早已在这日复一日的昏沉与幻梦中被彻底搅乱。
他分不清晨昏,也记不得日期。
有时在“逍遥阁”那散发着甜腻腐朽气味的烟榻上,被烟馆伙计不耐烦地推醒,告知
“打烊了,爷,明儿请早”;
有时则在冰凉硌人的青石板路上恢复意识,不知自己是如何穿过大半个奉顺城,又翻墙回到这空寂的公馆门前。
更多时候,他只是在一阵剧烈的头痛和反胃中,在九号公馆蒙尘的波斯地毯上醒来,身边散落着空酒瓶,身上裹着不知何时从衣柜深处扯出的、
带着淡淡樟脑味和她残存气息的旧毯子,在宿醉与烟膏残留的虚脱感中,迎接又一个灰败的白昼。
沈廷来过几次,有时带着食物,更多时候是带着压不住的焦灼与怒火。
他将瘫在门口或客厅里的顾砚峥拖进房间,试图给他换下那身皱得不成样子、沾满酒渍的西装,用热水给他擦脸,强迫他喝下一点流食。
顾砚峥大多时候是顺从的,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任由沈廷摆布,只是目光始终没有焦点,仿佛透过眼前的人,看向某个遥不可及的虚空。
沈廷问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他要么沉默以对,要么含糊地吐出“百乐门”、“喝酒”几个字,便再无下文。
他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又像是沉在深不见底的寒潭底部,对周遭的一切失去了反应的能力。
只有在偶尔清醒的片刻,那空洞的眼神里会骤然迸发出骇人的、急于逃离的躁动。
他会猛地推开沈廷递来的水杯,或是挣脱沈廷试图扶他躺下的手,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换上一身同样皱巴巴、但至少看起来干净些的衣服——
然后,在沈廷错愕或暴怒的目光中,头也不回地走出公馆,再次消失在奉顺城华灯初上的、迷离的夜色里。
方向,大多是百乐门所在的霞飞路。
沈廷拿他毫无办法。打不得,骂不动,关不住。
九号公馆的锁对他形同虚设,派来“看守”的卫兵,要么被他轻易甩掉,要么慑于他往日的积威不敢真的阻拦。
顾镇麟来过一次电话,在听筒那头暴跳如雷,最后却也只化作一声疲惫的叹息:
“看紧他,别让他死在外头就行。”
这话语里的冷酷与无奈,让沈廷心头发寒。
只有苏婉君,依旧固执地、日复一日地守在大帅府,或是到九号公馆枯等。
脸色比躺在烟榻上的顾砚峥好不了多少,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担忧与憔悴。
她试图用温言软语唤回他,试图提起过往那些或许还算温情的瞬间。
可顾砚峥对她,如同对沈廷,甚至对空气。
他的世界仿佛只剩下两件事:
用酒精麻痹清醒时的空洞,用鸦片追寻幻梦中的重逢。
这天傍晚,沈廷刚处理完军务,驱车前往九号公馆,就见苏婉君从旁边的小巷里快步走出,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惊慌。
“沈廷!你来了!” 她抓住沈廷的手臂,指尖冰凉,
“他……砚峥他……”
“苏姨,别急,慢慢说。砚峥怎么了?他去哪了?”
沈廷心头一沉,扶住她,沉声问。
苏婉君摇头,声音带着哭腔:
“我不知道……他没说。晚饭也没吃,我从公馆带了炖品过来,他看也不看,就说要出去……
我悄悄跟在后面,可……可他一出巷口,走得飞快,拐了几个弯,就把我跟丢了……”
她说着,眼圈泛红,“沈廷,我害怕……他这个样子,我害怕……”
沈廷看着眼前这个同样被折磨得形销骨立的妇人,心里叹了口气。
她虽然是顾镇麟的三姨太,但几乎是将顾砚峥当成亲生儿子在疼。顾砚峥的沉沦,无疑是在用钝刀子割她的心。
“没事的,苏姨,别怕。”
沈廷强压下心头的烦躁,尽量让声音显得镇定,
“我让他们也去找。你先上车,我们沿着他常去的地方找找看。”
黑色的别克轿车碾过满地落叶,在奉顺城华灯初上的街道上缓慢穿行。
沈廷握着方向盘,目光锐利地扫过车窗外霓虹闪烁的店铺、步履匆匆的行人、以及那些在寒风中拉车的苦力。
苏婉君坐在后座,紧紧攥着手帕,苍白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不时焦虑地望向窗外。
车子在百乐门那流光溢彩的霓虹招牌下停住。
沈廷对苏婉君说了声“等我一下”,便推门下车,大步走进那衣香鬓影、乐声靡靡的所在。
他在舞池边、包厢外、甚至洗手间附近快速逡巡,目光扫过每一个醉眼迷离的男客,每一张浓妆艳抹的女郎脸庞,没有。
他又找到相熟的侍者经理,塞了钞票打听,得到的回应都是摇头,说顾少帅近来是偶尔会来喝闷酒,但今天并未见到。
沈廷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愈发浓重。他沉着脸走出百乐门,夜风一吹,带着寒意,也带来街角阴影处几句含混不清的对话。
“……那个新来的……瞧这年纪轻轻,一出手每天就是两盒‘公班土’……啧啧,有钱人就是好啊……”
“可不是……那一身西装,看着就价格不菲……倒像是……像是报纸上登过相的……顾砚峥?”
“顾砚峥?哈哈哈哈哈……你他娘的眼花了还是抽糊涂了?
人家顾家子,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用得着来这地方抽这玩意儿?
说出去,整个北洋都得笑掉大牙!哈哈……”
那带着烟鬼特有的、含混沙哑又带着亢奋的嬉笑声,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沈廷耳膜。
他浑身的血液“轰”地一下冲上头顶,瞳孔骤缩。猛地转身,几步冲到那两个勾肩搭背、
正准备歪歪扭扭离开的烟鬼面前,一把揪住刚才说话那人的脏污衣领,将他整个人几乎提了起来!
“你在说什么?!”
沈廷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像是从齿缝里迸出来的冰碴子,眼神凶狠得能吃人,
“哪里有烟馆?!说!”
那烟鬼猝不及防,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劣质纸烟掉在地上。
他被沈廷眼中骇人的杀气震慑,哆哆嗦嗦地指着百乐门旁边那条幽暗肮脏的小巷深处:
“那……那边……逍、逍遥阁……大爷饶命……小的胡说的……”
另一个烟鬼起初也被吓住,随即反应过来,借着几分烟膏带来的胆气,梗着脖子嚷嚷起来:
“干什么?!干什么?!抽大烟犯法吗?啊?!你知道我姐夫是谁吗?!你敢动我……”
话音未落,巷口恰好走过两个拎着警棍、打着哈欠的巡警。
沈廷松开手,任由那烟鬼瘫软在地。
他转过身,面对着那两个巡警,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没说话,只是从上衣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皮质证件夹,“啪”地一声打开,亮在昏黄的路灯下。
证件上,北洋陆军总司令部警卫处的徽记清晰可见,下方是沈廷的照片、职务和衔级。
两个巡警瞬间清醒,吓得一个立正,抬手敬礼,动作都有些僵硬:
“长……长官!”
沈廷收起证件,指着地上那两个瘫软的烟鬼,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这两个,抽大烟的。抓回去,好好‘伺候’。”
“是!长官!”
巡警不敢怠慢,立刻如狼似虎地扑上去,将那两个兀自叫嚷挣扎的烟鬼扭了起来。
沈廷不再看他们,转身大步流星走向停在路边的轿车。
苏婉君早已焦急地摇下车窗,看着他阴沉至极的脸色,心头的不安达到了顶点:
“沈廷,怎么了?是他们说了什么吗?砚峥他……”
沈廷拉开车门,却没有立刻上车,而是俯身对苏婉君快速说道:
“苏姨,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去去就来。就在这条巷子里看看。”
苏婉君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力气大得惊人:
“沈廷!你去哪里?是不是找到砚峥了?我也一起去!”
“苏姨!”
沈廷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他看了一眼那条漆黑肮脏、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小巷,深吸一口气,
“那边……不太干净。您别跟来,万一砚峥只是心情不好,又折返回来百乐门,您在这儿还能看见他。
我很快就回来,确认一下就好。”
他的眼神里有某种苏婉君从未见过的、近乎暴戾的凝重。
苏婉君被他眼中的神色慑住,抓着他手臂的手指松了松,最终,缓缓点了点头,脸色更加苍白:
“你……你小心些。快点回来。”
沈廷“嗯”了一声,关上车门,转身,毫不犹豫地大步踏入那条散发着霉味、尿骚气和某种甜腻异香的黑暗小巷。
皮鞋踩在湿滑的石板路上,发出清晰的、带着回音的“嗒、嗒”声,在这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突兀而压抑。
巷子不长,尽头便是那扇不起眼的暗红色小门,“逍遥阁”三个俗艳的字在门楣上模糊不清。
沈廷站在门前,没有任何犹豫,抬腿,厚重的鞋底,狠狠一脚踹在那看起来并不结实的门板上!
“砰——!”
一声巨响,木门应声而开,撞在后面的墙壁上,又弹回来,发出吱呀的呻吟。门内昏黄的光线和那股甜腻腐朽的气息瞬间涌出。
里面的人似乎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惊住了。
烟雾缭绕中,几张模糊的脸转过来,带着迷离和愕然。
那个干瘦的、戴着瓜皮帽的老板最先反应过来,脸上堆起职业性的谄媚笑容,搓着手小跑过来:
“哎哟!这位爷!您这是……快请进快请进!可是来找乐子的?我们这儿……”
“哪里有的抽烟?!”
沈廷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硝烟战场上淬炼出的、凛冽的杀气,目光如刀,扫过烟馆内乌烟瘴气的景象。
那些躺在烟榻上吞云吐雾的男男女女,接触到他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
老板被他眼中的寒意刺得一哆嗦,但生意人的本能让他立刻又挤出笑容,压低声音,带着引诱:
“哦哦哦,这边请这边请!您是想抽好烟还是普通的?咱们这儿有上等的云土,也有印度来的‘公班土’,
烟膏好的,一盒只要五块大洋,包您满意,飘飘欲仙……”
沈廷不再听他废话,一把推开挡路的老板,锐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迅速扫过一张张烟榻上那些神情恍惚、面目模糊的烟鬼。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擂动,既希望找不到,又害怕真的找到。
目光掠过外间,没有。
他脚步不停,径直走向用一道脏兮兮的布帘隔开的里间。
老板还在后面亦步亦趋地跟着,嘴里絮叨着加钱可以享受更“清净”的雅间。
沈廷猛地掀开布帘。
里间比外间更小,烟雾也更浓,几乎化不开。只有一张稍大的烟榻,榻边的小几上,烟灯幽蓝的火苗静静燃烧,映照着榻上侧卧着的人。
即使只是一个模糊的、被烟雾笼罩的侧影,即使穿着皱巴巴的、早已不复挺括的西装,即使头发凌乱,即使背对着门口……沈廷也在一瞬间就认出了他。
是顾砚峥。
他侧躺在那里,手里握着一支精致的象牙烟枪,正对着烟灯,深深地、贪婪地吸食着。淡蓝色的烟雾从他口鼻中缓缓溢出,将他俊美却憔悴不堪的侧脸笼罩在一片不真实的、朦胧的光晕里。
他的眼睛半眯着,眼神涣散而迷离,嘴角甚至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虚幻而满足的微笑,仿佛正沉浸在最甜美的梦境中,对身外的一切毫无所觉。
沈廷只觉得浑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刻冻结成冰。
一股混合着愤怒、痛心、失望、以及被背叛的暴怒,如同火山般在他胸膛里喷发!他猛地转身,看向那个还在喋喋不休介绍“进口烟膏”的老板,眼神里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老板被他看得腿一软,但贪念压过了恐惧,犹自凑上前,搓着手谄笑:
“爷……爷……您想去那间也行,就是……就是得加多十块大洋……那是顶好的进口货,刚从南边运来的,劲道足,幻象真,保管您想见什么就……”
“见你妈!”
沈廷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不等老板说完,猛地出手,一把揪住他油腻的绸衫前襟,将他整个人像拎小鸡一样提了起来!
另一只紧握的拳头,带着战场上搏杀练就的、能砸碎砖石的狠劲,没有任何花哨,结结实实地砸在老板那张谄笑着的、令人作呕的脸上!
“砰!”
一声闷响,伴随着鼻梁骨断裂的清脆“咔嚓”声。
老板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这一拳砸得眼冒金星,口鼻喷血,整个人向后飞跌出去,撞翻了一张烟榻,烟灯、烟具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烟馆里顿时响起一片惊叫,那些原本沉浸在幻梦中的烟鬼们被这突如其来的暴力吓得魂飞魄散,有的连滚爬爬想跑,有的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沈廷却仿佛没看见,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几步追上去,骑在瘫软在地、满脸是血的老板身上,拳头如同雨点般落下,每一拳都带着呼啸的风声和骨头碎裂的闷响。
“老子让你卖大烟!老子让你祸害人!老子让你他妈的去死!!”
他嘶吼着,双目赤红,拳头沾满了血,也不知是老板的,还是他自己骨节破裂流出的。
老板起初还能发出几声含糊的哀嚎求饶,很快便只剩下出的气,没了进的气,一张脸肿得像猪头,血肉模糊,奄奄一息。
所有人都惊呆了,恐惧地看着这血腥的一幕。
就在这时,一道纤细的身影踉跄着冲了进来,是放心不下跟过来的苏婉君。
她被眼前的景象吓得脸色煞白,但看到沈廷那几乎要将人活活打死的架势,还是鼓起勇气扑了上去,死死抱住沈廷再次高高扬起的、沾满鲜血的拳头。
“沈廷!别打了!沈廷!再打就出人命了!”
苏婉君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惊恐,“快住手!”
沈廷被她抱住手臂,狂暴的动作顿了顿,赤红的眼睛转向她,眼神里的疯狂杀意让苏婉君心头一颤。
但他终究还保留着一丝理智,认出是她。
他胸膛剧烈起伏,喘着粗气,死死盯着地上只剩半口气的老板,猛地一脚狠狠踹在他脸上!
“唔……” 老板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彻底昏死过去。
沈廷弯腰,沾满血污的军靴踩在老板血肉模糊的脸上,用力碾了碾,声音冰冷刺骨,一字一句,如同地狱传来的判决:
“这张嘴,这条舌头……今天听见的,看见的,敢往外吐露一个字,”
他顿了顿,脚下用力,老板昏迷中又是一阵抽搐,
“老子割了它喂狗,再把你阉了丢进粪坑!”
说完,他收回脚,嫌恶地在老板肮脏的绸衫上蹭了蹭靴底的污血。
然后,他转过身,冰冷的目光扫过烟馆里那些吓得魂不附体的烟鬼和伙计。接触到他的目光,所有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快步的跑了出去。
沈廷不再理会他们,大步走向里间那张烟榻。
苏婉君这才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到了烟雾缭绕中,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顾砚峥。
他依旧保持着侧卧的姿势,仿佛对外界发生的一切毫无所觉,依旧握着那杆烟枪,对着早已熄灭的烟灯,做着吞吐的动作,嘴角那虚幻的微笑越发明显,口中甚至发出含糊的呓语。
苏婉君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个曾经意气风发、骄傲耀眼的顾砚峥,那个她从小看着长大、视若亲子孩子
怎么会……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瘫在这肮脏污秽的烟榻上,像个最下贱的烟鬼!
沈廷快步上前,一把夺过顾砚峥手里紧握的象牙烟枪,看也不看,双手握住两端,猛地用力——
“咔嚓!”
精致的、镶着银丝的象牙烟枪,应声断成两截!
“起来!”
沈廷的声音因为愤怒和痛心而嘶哑,他抓住顾砚峥的肩膀,用力摇晃,
“顾砚峥!你给我起来!看清楚这是什么地方!”
顾砚峥被他摇晃,迷离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焦距,但依旧涣散。
他皱着眉,不满地嘟囔了一声,仿佛美梦被打扰。他推开沈廷的手,动作绵软无力,然后在身上摸索着,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把皱巴巴的钞票,看也不看,胡乱砸在烟榻边的小几上,发出“啪”的轻响。
“滚……” 他含糊地吐出这个字,声音嘶哑干涩,带着浓重的睡意和被打扰的不悦,
“别来烦老子……老子有钱……”
沈廷气得浑身发抖,他猛地凑近,双手抓住顾砚峥的衣领,将他整个人从烟榻上提起来,强迫他看着自己布满血丝、燃烧着怒火的眼睛:
“清醒一点!看看我是谁?!顾砚峥!你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样子?!你他妈不要命了吗?!”
顾砚峥被他揪着衣领,呼吸有些不畅,迷蒙的眼睛对焦了好一会儿,才似乎认出了眼前的人。
但他眼中没有任何被撞破的羞愧或惊慌,只有被打扰的不耐和更深沉的麻木。他用力推开沈廷,力气竟然不小,沈廷猝不及防,被他推得后退了半步。
“滚开!”
顾砚峥骂了一句,摇摇晃晃地爬起来,目光在凌乱的烟榻上搜寻,然后落在小几上一个打开的珐琅烟盒里,那里还有半盒黝黑油亮的烟膏。他伸手就去拿,嘴里喃喃着:
“我的……我的烟……”
沈廷眼疾手快,一把抢过那烟盒,连同里面剩下的烟膏,狠狠砸在地上!
精致的珐琅盒子四分五裂,黝黑的烟膏滚落出来,沾满了灰尘。
“你他妈的!”
顾砚峥像是被抢走了最心爱玩具的孩子,瞬间暴怒,赤红着眼睛,一拳就朝沈廷脸上挥来!
这一拳毫无力道,软绵绵的,却带着一股不顾一切的疯狂。
沈廷不闪不避,任由那拳头擦过自己的脸颊,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刺痛。然后,他猛地挥出一拳,结结实实地打在顾砚峥的下颌上!
“砰!”
顾砚峥被打得闷哼一声,整个人踉跄着向后跌去,重重摔倒在冰冷肮脏的地面上,烟榻都被带得歪斜了一下。
这一拳沈廷用了巧劲,不至于重伤他,但足以让他痛彻肺腑,瞬间从那种迷幻的状态中清醒几分。
顾砚峥趴在地上,咳嗽了几声,嘴里泛起腥甜的铁锈味。
他伸手抹了一把嘴角,指尖沾上刺目的鲜红。疼痛和血腥味刺激着他的神经,眼前的景物似乎清晰了一些,耳朵里那些遥远的、虚幻的乐声和人语也渐渐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自己粗重的喘息,和烟馆里死一般的寂静,以及……一个带着哭腔的、熟悉的女声。
“砚峥!砚峥你怎么样?”
苏婉君惊呼一声,扑到顾砚峥身边,想扶他起来,又怕碰疼他,手忙脚乱,泪如雨下。
顾砚峥晃了晃昏沉剧痛的头,目光有些呆滞地扫过苏婉君哭的脸,又扫过沈廷那因为暴怒和痛心而扭曲的面容,最后,落在地上那摊碎裂的珐琅和散落的、沾了灰的烟膏上。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干涩,带着一种令人心寒的、自暴自弃的疯狂。
他伸手,用沾着血和灰的手,去够那近在咫尺的、污浊的烟膏,眼神里是病态的、执着的渴求,仿佛那是救命的良药,是通往极乐世界的唯一途径。
“笙笙……别怕……”
他对着那摊污秽,居然露出一个温柔到诡异的笑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让苏婉君和沈廷如坠冰窟,
“等……等我……我弄好这个……就……就能来见你了……别走……别走那么快……”
“顾砚峥!你醒醒!你看清楚!那是什么东西!!”
苏婉君哭喊着,用力去拉他的手臂,不让他去碰那脏东西。
顾砚峥却猛地一甩手,将苏婉君推得一个趔趄,跌坐在地。他看也不看,只是执拗地、用沾血的手指,去捻那已经污损的烟膏。
“你他妈的——顾砚峥!!”
沈廷的理智之弦,在这一刻,终于彻底崩断。
他低吼一声,像一头发怒的雄狮,再次冲上去,一把将顾砚峥从地上揪起来,抵在冰冷的砖墙上,另一只手指着地上那摊污秽,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痛心而颤抖,字字泣血:
“你看清楚!这是什么?!啊?!这是烟膏!是鸦片!
是能乱人心智、毁人一生、让人变成行尸走肉、家破人亡的毒物!
是能让人下十八层地狱的鬼东西!”
他用力摇晃着顾砚峥,似乎想将那些毒烟和癔症从他脑子里摇出去:
“你他妈的看看你自己!顾砚峥!你是什么人?!
是堂堂的北洋陆军中将!是汉口清平战役里身先士卒、让东洋人闻风丧胆的‘顾阎王’!
是奉顺城多少名门闺秀的春闺梦里人!是顾大帅最器重、
最引以为傲的儿子!
是……是苏蔓笙拼了命也要护着、爱着的人!”
听到“苏蔓笙”三个字,顾砚峥空洞的眼神剧烈地波动了一下,但很快又被更深的迷茫和执念覆盖。
他停止挣扎,看着暴怒的沈廷,居然又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带着浓浓嘲讽和绝望的笑,声音轻飘飘的,却像淬了毒的针:
“呵……烟膏……怎么了?五石散……又怎么样??”
他眼神涣散,仿佛透过沈廷,看向某个遥不可及的幻影,声音里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和渴望,
“只要能……能再见到笙笙……哪怕……哪怕只是幻影……哪怕……
是穿肠毒药……是下十八层地狱……我也认了……你……你把它还给我……还给我啊!”
他猛地挣开沈廷的手,不知哪来的力气,竟又扑向那摊烟膏,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救赎。
沈廷看着他那副彻底沉沦、无药可救的样子,最后一点希望和耐心也终于燃尽。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看着那个曾经光芒万丈的顾砚峥,就这样毁在这污秽的烟榻上,毁在这可悲的幻梦里。
在顾砚峥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那污浊的烟膏时,沈廷猛地出手,一记干净利落的手刀,快、准、狠地劈在顾砚峥的后颈。
顾砚峥身体一僵,眼中最后一点迷离的神采也瞬间凝固,然后,软软地倒了下去,被沈廷眼疾手快地接住。
苏婉君再次发出短促的惊叫,扑过来,看着软倒在沈廷臂弯里、不省人事的顾砚峥,又惊又怕,泪流满面。
沈廷用尽全身力气,将顾砚峥沉重瘫软的身体扛起。他看也不看这污秽不堪的烟馆,和那些噤若寒蝉的烟鬼,抗着顾砚峥,转身,一步一步,踏过满地的狼藉和那个不知死活的烟馆老板,走向门口。
军靴踏在粘腻的地面上,发出沉重而决绝的声响。
苏婉君抹了把眼泪,连忙跟在他身后,一步一趋,仿佛怕被这吃人的黑暗彻底吞噬。
沈廷抱着顾砚峥,走出那扇散发着甜腻腐朽气味的暗红色小门,重新踏入清冷而真实的秋夜。
巷子外,霓虹依旧闪烁,车马依旧喧嚣,仿佛刚才那场发生在黑暗角落里的、关于沉沦与拯救的惨烈搏杀,从未发生。
他低头,看着臂弯中顾砚峥苍白消瘦、胡茬凌乱、嘴角还带着血污的脸,那曾经棱角分明、意气风发的面容,如今只剩下深陷的眼窝和浓重的、化不开的绝望与疲惫。沈廷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知道,带回这个人,仅仅是第一步。
真正的战争,或许,才刚刚开始。
而他面对的敌人,不是看得见的枪炮,而是心魔,是绝望,是那蚀骨灼心的、名为“失去”的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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