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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8章 血林


自凌海那场猝不及防的炮火与炼狱般的奔逃,已过去月余。

苏家一行人,跟随着几户同是逃难、更熟悉山野小径的本地人,在深秋的密林与荒山间,像受惊的鼹鼠,昼伏夜出,仓皇南行。

身后,日军的铁蹄与枪声如影随形,所过之处,村庄化为焦土,哭喊与浓烟是唯一的风景。

他们见过被刺刀挑起的婴孩,见过被焚毁的祠堂前跪了一地的无头尸身,更见过那些落在后面的妇女,被狞笑的东洋兵拖入路旁草丛,片刻后只剩下破碎的衣衫和无声的绝望。

每一日,都像是从阎王指缝里偷来的,神经绷紧到极致,听见远处一点异响,便如惊弓之鸟,伏地屏息,直到声音远去,才敢继续那没有方向、只为活命的跋涉。

苏城彪的病,是悬在所有人头顶另一把更磨人的钝刀。

肺痨在缺医少药、颠沛流离中迅速恶化。他咳得越来越凶,常常喘不过气,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被苏呈用破被单绑在背上时,轻得让人心慌。

那点从秦副官处得来的钱,早已在购买高价黑市药和换取必要口粮中消耗殆尽。

苏蔓笙用尽了她所知的土方,采来些可能有润肺之效的草药,熬成苦涩的汁水,一勺勺喂给父亲,却如杯水车薪。

她自己的脸色,也一日比一日苍白,原本合身的碎花夹袄,如今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只是这变化被宽大的衣衫和极度的消瘦掩盖,无人察觉,连她自己,在日复一日的逃命与忧心中,也几乎忽略了那越来越明显的、小腹深处偶尔传来的、代表新生命存在的悸动与牵引。

直到这一日。

他们已在这片似乎相对幽深、远离大路的密林里穿行了两天。

七月,林间落叶厚积,踩上去沙沙作响,空气清冷,带着腐殖土和松针的气息。

暂时没有听到枪炮和追兵的声音,紧绷的神经得以稍缓。

苏呈寻了处背风的山坳,有块巨大的岩石可略挡风寒,决定在此歇息一夜。

众人早已是强弩之末,闻言几乎瘫软在地,连拿出干粮的力气都无。

苏蔓笙小心地扶着苏城彪靠坐在岩石避风处,又去照看被本地一位姓陈的大嫂抱着的、因饥饿和惊吓而蔫蔫的小玥儿。

李莉则抱着小望儿,缩在另一角,目光呆滞地望着地上爬过的蚂蚁,她自逃难以来,话越来越少,眼神常常是空的。

二太太林雪强打精神,用瓦罐收集了些清晨的露水,就着最后一点炒面,想煮点糊糊。

刚安顿好,一阵突如其来、尖锐的坠痛感猛地从小腹深处窜起,瞬间攫住了苏蔓笙。

那疼痛不同于往常的疲惫酸痛,带着一种向下拉扯的、令人心悸的力道。

她闷哼一声,冷汗顷刻间湿透了里衣,脸色煞白如纸,下意识地伸手紧紧捂住了小腹,弓起了身子。

“笙笙!”

离她最近的林雪最先发觉不对,慌忙放下瓦罐扑过来,用自己粗糙的袖口去擦苏蔓笙额头上瞬间沁出的冷汗,声音发颤,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是不是累着了?还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

苏蔓笙咬着下唇,几乎咬出血来,才将那声痛吟咽了回去。

她抬起冷汗涔涔的脸,对上林雪焦急担忧的眼,勉强摇了摇头,声音虚弱却极力平稳:

“没……没事,二妈妈。就是……有些累了,岔了气。歇一下……就好。”

她不能说出来。

在这绝境里,一个新生命的孕育不是希望,是更沉重的负担,是催命的符咒。

父亲病重,嫂嫂恍惚,侄女年幼,大哥一人已不堪重负,她不能再添乱。

林雪将信将疑,还想再问,苏蔓笙已闭上眼,靠着冰冷的岩石,深深地、缓慢地呼吸,将所有意念都集中在掌心之下。

那是她的骨血,是她与顾砚峥之间,斩不断、理还乱的最后牵连,也是这无边黑暗里,唯一属于她自己的、微弱的光。

“宝宝……”

她在心底无声地呼唤,每一个字都浸透了泪与血,

“你要好好的,好吗?好好的,坚强一点。再坚持一下……妈妈带你……去找生路。”

仿佛是她意念的力量,又或许是那小小的生命感应到了母亲的祈求,那阵尖锐的坠痛竟慢慢平息下去,化作隐隐的、持续的酸胀。

冷汗渐渐收了,苏蔓笙苍白的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

她睁开眼,低头看向自己依旧平坦、被衣衫遮掩的小腹,心中涌起一股混杂着无尽辛酸与微弱暖流的悸动。

她极轻、极珍重地,隔着衣物,用手掌抚了抚那里,无声地道:

谢谢你,宝宝。

然而,这片刻虚假的安宁,如同林中易散的薄雾。

暮色刚刚开始吞噬林间最后的天光,一阵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混杂着野兽般的咆哮和淫邪的笑骂,骤然从他们来路不远处的林间爆发!

“坏了!是东洋兵!快走!”

陈老大柴刀一横,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铁锈般的惊惶。

苏呈几乎在枪响的瞬间就弹了起来,长期逃亡磨砺出的本能压倒了所有疲惫。他扑到岩石边,用那床早已看不出本色的破床单,手忙脚乱却异常迅速地将轻如枯叶、咳得蜷缩起来的苏城彪绑缚在背上。

父亲嶙峋的脊骨硌着他的背,那滚烫的体温和破风箱般的喘息,是此刻唯一真实的、需要背负的重量。

“笙笙!带玥儿!二妈!莉莉!望儿!跟紧我!”

他嘶吼着,声音在混乱中显得破碎。然而,人群已如炸窝的蚂蚁,在昏暗中盲目冲撞。手电筒和火把的光柱乱晃,映出憧憧鬼影和惊惶扭曲的面孔。

苏蔓笙刚抓住小玥儿冰凉的小手,想去拉眼神空洞、抱着小望儿瑟缩的李莉,就被一股汹涌的人流狠狠撞开。

林雪惊呼一声,想去扶儿媳,却被另一个踉跄的身影带倒。

他最后的视线里,是妹妹苍白惊惶的脸,和二妈、莉莉被人流冲散的背影。

“大哥!二妈妈。嫂嫂!”

苏蔓笙的呼喊被淹没在更大的嘈杂中。怀里的苏玥吓得忘了哭,只死死攥着她的衣襟。

苏蔓笙咬紧牙关,将侄女死死搂在胸前,用身体挡住冲撞,被迫跟着几个慌不择路的本地乡民,朝着与大哥相反的方向,跌跌撞撞地钻入更茂密、更黑暗的荆棘丛中。

每一次声响,都让她浑身颤抖,几乎迈不动步子,却又逼迫着自己向前、向前!

混乱中,苏呈隐约听见妹妹的呼喊,他想回应,想逆流回去,可背上父亲的重量和四面八方涌来的人,让他如同陷在黏稠的噩梦沼泽,寸步难行。

“笙笙……李莉……”

他徒劳地喊着,声音嘶哑,瞬间消散在血腥的空气里。

另一边,林雪和李莉也被冲散了。

李莉本就神情恍惚,怀里抱着懵懂的苏望,被人一撞,脚下又被不知是石块还是软绵绵的东西一绊,惊呼一声向前扑倒。

怀里的苏望脱手飞出,落在厚厚的落叶上,发出一声闷响,旋即撕心裂肺地啼哭起来。

“望儿!”

林雪尖叫,想去扶儿媳,却被混乱的人群阻挡。

就在这时,几道摇晃的光柱猛地打在她们身上。

叽里呱啦的日语吼叫着逼近。几个端着步枪、戴着屁帘帽的日本兵,脸上带着狩猎般的兴奋与残忍,从林木阴影中窜出。

另两个日本兵也嬉笑着上前,轻易制住了她的手脚。

矮壮士兵一巴掌狠狠扇在她脸上,李莉眼前一黑,挣扎的力道顿时松了,意识陷入模糊的深渊。

“望儿…………”

她最后的意识,是听到儿子越来越微弱的哭声,和衣物被粗暴撕裂的冰冷触感。

“畜生!你们这些畜生!放开她!”

林雪目眦欲裂,不知哪来的勇气,哭喊着扑上去,用枯瘦的手去撕扯、捶打那些施暴的士兵。

她像一只护崽的母兽,尽管爪牙无力,却带着拼死的决绝。

一个日本兵不耐烦地回头,骂了一句,抬起枪托,狠狠砸在林雪的肩头。林雪痛呼一声,踉跄后退。

那日本兵似乎觉得还不够,眼中凶光一闪,调转枪口,对着林雪的胸口,扣动了扳机。

“砰!”

一声闷响,在混乱的林间并不算太突出,却让附近奔逃的人瞬间一静。林雪身体猛地一震,低头看向自己胸口迅速洇开的、暗红色的血花。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倒在冰冷的、沾满露水的落叶上。

最后的意识里,是儿媳李莉被几个黑影覆盖的、无声承受的躯体,和远处孙儿那微弱的、渐渐消失的啼哭……

林间,终于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未燃尽的枯枝偶尔发出噼啪的轻响,和远处极细微的、不知是风声还是濒死呻吟的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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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蔓笙抱着苏玥,跟着两个本地汉子,在漆黑如墨的密林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不知多久,只有夜枭凄厉的啼叫和风吹过光秃秃枝桠的呜咽。

她浑身都被冷汗浸透,心脏仍在狂跳,小腹的隐痛在奔跑和极度紧张下似乎被暂时遗忘,此刻停下,那坠胀感又隐隐浮现,但她已无暇顾及。

“不能……不能留在这里,得回去……找大哥,找二妈和嫂嫂……”

她喘息着,对同行的陈姓汉子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陈汉子脸色灰败,看了看她怀里吓呆的孩子,又看了看幽深的、仿佛吞噬一切的黑暗,哑声道:

“苏姑娘,太危险了,那些畜生可能还在附近……”

“我必须去!”

苏蔓笙打断他,眼中是孤注一掷的决绝,

“我爹和大哥可能也在找我们,还有我二妈、嫂嫂和侄儿……我不能丢下他们。”

陈汉子叹了口气,知道劝不住,握紧了手中的柴刀:

“那……小心些,跟紧我。”

他们循着模糊的记忆和来时的痕迹,小心翼翼地往回摸。

越靠近先前歇息的山坳,空气中的血腥味和另一种难以言喻的腥膻气味就越发浓烈,几乎令人作呕。

苏蔓笙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紧了她的心脏。

终于,他们回到了那片山坳边缘。

几支丢弃的、即将燃尽的火把插在泥地里,发出昏黄摇曳的光,勉强照亮了前方一小片区域。

苏蔓笙只看了一眼,便如遭雷击,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人间地狱。

借着微弱跳动的火光,她看到横七竖八倒伏的躯体。

有男人,被刺刀捅穿,肠血流出;有老人,头颅破碎;更多的是女人……她们以各种扭曲的、极其屈辱的姿态倒在血泊和泥泞中,衣衫破碎,甚至赤裸,下身一片狼藉,脸上凝固着极致的痛苦与恐惧。

这不是战场,这是屠宰场,是对生命和尊严最彻底的践踏与亵渎。

苏蔓笙在奉顺医院见过最惨烈的战伤,见过肢离破碎,见过腐烂生蛆,却从未见过如此大规模、如此刻意施加的、赤裸裸的、针对平民的暴虐。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死死咬住下唇,才将涌到喉头的酸涩强压下去。

但身体却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抱着苏玥的手臂收紧,孩子在她怀里发出细微的呜咽。

她颤抖着,用空着的那只手,从一具同样遭遇、但身上还残留半片粗布内衬的女尸旁,捡起一条沾满泥污血渍的碎布。

她尽量用相对干净的内里,紧紧蒙在苏玥的眼睛上,打了个死结。

“玥儿乖,抓紧姑姑,无论听到什么,不要说话,也不要怕。”

她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强制性的平静。

苏玥早已吓傻,只本能地点头,将小脸更深地埋进苏蔓笙沾满灰尘和汗味的颈窝,小手死死攥着她的衣领。

苏蔓笙抱着她,开始在这一片狼藉中,颤抖着、屏住呼吸,仔细辨认每一张惨不忍睹的面孔。

不是……这个不是……那个也不是……每确认一具陌生的、残破的躯体,她的心就往下沉一分,寒意就深入骨髓一寸。

她不敢呼喊,怕惊动可能尚未远去的恶魔,也怕惊扰了这满地的亡魂。

就在她几乎要被绝望吞噬时,前方一块巨大的、布满苔藓的岩石后,传来压抑的、带着颤抖和极度恐惧的呼唤:

“笙笙……是你吗?笙笙……”

是大哥!

苏蔓笙猛地抬头,心脏几乎跳出喉咙。只见苏呈背着苏城彪,从岩石后踉跄走出。

他脸上沾满黑灰、血污和泥土,原本浆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下摆被撕开一道大口子,眼神仓皇惊惧,在摇曳的火光下,如同濒死的困兽。

在看到苏蔓笙和她怀里蒙着眼、瑟瑟发抖的苏玥时,他赤红的眼中闪过一瞬如释重负,随即被更巨大的恐惧攫住,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

“笙笙!你看到二妈和莉莉了吗?还有望儿!”

苏蔓笙摇头,干裂的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艰难地吐出几个气音:

“没……冲散了……”

苏呈背上的苏城彪似乎恢复了些神智,他艰难地抬起枯瘦如鸡爪、青筋暴起的手,颤抖地指向山坳更深处、火光阴影最浓重、血腥味也最刺鼻的一处洼地,

眼神直勾勾地瞪着那个方向,充满了极致的痛苦与某种不祥的预兆。

苏蔓笙顺着父亲手指的方向,抱着苏玥,一步步挪过去,脚步虚浮得如同踩在棉花上。

靠近了,看清了。

是二妈妈林雪。

她侧躺在冰冷潮湿的地上,胸口一个狰狞的血洞,仍在缓慢地、一股一股地往外涌出暗红的鲜血,染透了她那件深蓝色、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的粗布夹袄,在她身下汇成一片黏稠的血泊。

她的脸色在月光下白得像纸,眼睛微微睁着,望着虚空,嘴唇轻轻翕动,似乎在无声地念着什么。

她的手,紧紧攥着胸口附近的一块衣料,指节用力到发白。

“二妈妈!”

苏蔓笙肝胆俱裂,扑了过去,颤抖的手立刻去按压那可怕的伤口,试图止住汩汩外流的鲜血。

触手一片温热黏腻,她能感觉到生命正从这具瘦弱的躯体里飞速流逝。

“撑住!二妈妈,你撑住!”

她声音带了哭腔,手忙脚乱地撕扯自己身上本就破烂的衣襟,想找干净的布来包扎。

“取弹……要取弹……”

她语无伦次,强迫自己冷静。子弹不取出,压迫不解除,血很难止住。

她猛地想起自己那个随身背着的、沾满泥污的布包。

那是她最后的坚持,里面除了几件衣物和一点干粮,还有一支顾砚峥送的派克金笔。

“别慌……别慌……”

她对自己说,手却抖得厉害。胡乱扯开包袱,摸索着抓住那支冰冷的钢笔,拧开笔帽,露出尖锐的金属笔尖。

没有麻药,没有消毒,没有手术刀,甚至没有足够的光线。

但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最后的希望。

她深吸一口气,用撕下的相对干净些的里衣布料,用力压住林雪胸口的伤口边缘,暂时减缓血流。

另一只手握着那支派克金笔,笔尖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光。

她几次试图探入伤口寻找弹头,都因颤抖和血液的滑腻而失败。冷汗浸湿了她的额发和后背。

就在她咬牙,准备再次尝试时——

“嗬——!”  不远处传来一声如同野兽濒死般的、压抑到极致的低吼。

苏蔓笙猛地抬头,只见大哥苏呈如同疯了一般扑向旁边另一处更深的阴影。月光下,她看到了李莉。

李莉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姿势仰躺着,下身赤裸,一片血肉模糊,拖在冰冷的地上,沾满了泥土、枯叶和污秽。

她的脸偏向一边,双眼圆睁,空洞地望着被树梢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夜空,眼角,一道清晰的泪痕早已干涸,在月光下闪着微弱的光。

而她的胸膛,竟还有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起伏。

“莉莉!莉莉!”

苏呈跪倒在妻子身边,想触碰,却不知该碰哪里,只能发出一声声破碎的、绝望的呜咽。

他猛地抬头,赤红的眼睛看向苏蔓笙,那眼神里充满了疯狂的希冀和哀求:

在这荒山野岭,没有器械,没有药品,甚至没有干净的水和光!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几乎让她窒息。

苏蔓笙猛地一咬舌尖,剧痛让她混沌的头脑恢复了一丝清明。

她不能放弃!至少……至少二妈妈还有微弱的呼吸和心跳

就在这时,一直气息奄奄的林雪,那只紧攥着衣料的手,忽然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苏蔓笙扑过去握住,那只手冰冷,却在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轻轻回握了她一下。

林雪的眼睛,极其缓慢地转向她,那双总是温柔、带着些许怯懦和忧郁的眼睛,此刻竟异常清明,甚至带着一丝……近乎解脱的、温柔的浅淡笑意。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手指在苏蔓笙沾满血污的掌心,极轻、极缓地,划了一下。

像是安抚,又像是诀别。

然后,那眼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光,熄灭了。手指彻底松开,无力地垂下。胸口那微弱的起伏,也停止了。

“二妈妈——!”  苏蔓笙终于哭喊出声,扑在林雪渐渐冰冷的身体上,徒劳地按压她已经停止起伏的胸口

“二妈妈!你醒醒!你看看我!我是笙笙!你回来!回来啊!”

没有回应。只有山风呜咽。

另一边,苏呈抱着李莉,感觉到妻子身体最后一点温度正在飞速流逝,那微弱的胸膛起伏,也彻底停止了。

他眼睁睁看着,李莉眼角那最后一滴泪,终于滑落,没入鬓角。

她那只一直紧紧攥着他手腕的、沾满血污的手,突然松开了,无力地垂落下去。

“莉莉……”

苏呈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哀嚎,将脸深深埋进妻子冰冷的颈窝,肩膀剧烈地抽搐。

苏蔓笙听到兄长的悲鸣,猛地抬起头,连滚爬爬扑过去。

“放平!大哥!放平她!”

她嘶喊着,用沾满林雪鲜血的手,去探李莉的颈动脉,触手一片冰冷死寂。

她不死心,又去听心跳,按压胸腔,做人工呼吸……一遍,两遍,三遍……她像个不知疲倦的、

疯魔的机械,重复着抢救的动作,泪水混着血污,在她脸上纵横。

“嫂嫂……嫂嫂……你醒醒……你看看玥儿……看看…”

她哭喊着,声音嘶哑破碎。可李莉的身体,越来越冷,越来越硬,再也没有任何回应。

黄昏最后一丝微光,早已被浓重的夜色吞噬殆尽。

冰冷的月光洒在这片血腥的屠场上,照着一跪一趴的两个绝望身影,和两具逐渐失去温度的躯体。

苏城彪不知何时,从苏呈放他靠着休息的地方,用尽全身力气,一点点爬了过来。

他咳着,喘着,枯瘦的手撑在冰冷粘腻的地面上,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土和血痂。他看着地上两具惨不忍睹的尸体,看着儿子崩溃的模样,一股夹杂着丧妻之痛、灭门之惧、对这无情世道和东洋鬼子的滔天恨意,

还有……对眼前这个他曾寄予厚望、却“离经叛道”、最终似乎也未能改变任何结局、此刻显得如此无用的女儿的复杂怨怼,如同毒火,猛地冲上心头,烧尽了他最后一丝理智。

他枯瘦的手,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抓住苏蔓笙的肩膀,将她狠狠从李莉身边扯开,推搡到一边!

苏蔓笙猝不及防,跌坐在冰冷的、满是血污的泥地上,沾了满手满脸的泥泞和暗红。

苏城彪指着她,手指颤抖得如同秋风中的残叶,声音嘶哑破碎,却字字如刀,割在苏蔓笙早已鲜血淋漓的心上:

“苏蔓笙……你口口声声说…的当…医生,救人!你口口声声要离家……奔赴你的梦想!

如今呢?!啊?!”

他猛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呕出带着血块的浓痰,却依旧死死瞪着女儿,眼中是猩红的恨与绝望,

“你连她们…都救不活!你…追求的东西呢?!你学的…本事呢?!

到头来……咳咳咳……到头来,还是眼睁睁看着她们死!

看着她们……死得这么惨!!”

他扬起那只枯瘦如柴、青筋毕露的手,用尽残存的生命力气,狠狠扇在苏蔓笙脸上!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死寂的、弥漫着血腥的山坳里,显得格外刺耳响亮。

苏蔓笙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瞬间红肿起来,浮现出清晰的指印。

火辣辣的疼痛蔓延开来,她却感觉不到,只是呆呆地、缓慢地转过头,看向地上早已冰凉的林雪,和大哥怀中同样冰冷僵硬的李莉。

是啊……她是医生。

她曾在汉口前线,面对血肉横飞的战场下来的伤兵,不曾退缩;

她曾用这双手,在清平清线简陋的条件下,缝合过无数的伤口,取出过子弹,挽留过生命。

她曾以为,学了医,握了手术刀,便能守护想守护的人。

可如今呢?

她救不了待她如亲女的二妈妈,救不了温柔善良的嫂嫂,

她引以为傲的医术,在这炼狱般的乱世,在这赤裸裸的、超出任何医学教科书描述的暴行面前,苍白无力得可笑。

父亲说得对。

眼泪无声地滑落,混合着脸上的泥污和血渍,留下肮脏的痕迹。

她低头,看着自己沾满亲人鲜血和污泥的双手。

就是这双手,曾经坚定地握着手术刀,如今却只能徒劳地按压冰冷的胸膛,连一支钢笔都拿不稳,救不回至亲的性命。

“父亲!”

苏呈从巨大的悲痛中惊醒,扑过来拦住苏城彪再次扬起的手,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父亲!这不是笙笙的错!不是她的错啊!是那些畜生!是那些日本畜生!”

苏城彪剧烈地喘息着,最终,所有的力气仿佛随着那一巴掌和怒吼耗尽,他颓然瘫倒在地,只剩下压抑的、破碎的咳嗽声,和浑浊眼睛里滚出的、混浊的泪水。

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彻底吞噬了一切。山风呜咽着穿过林间,带来远处隐约的

王樵夫抱着蒙着眼、瑟瑟发抖的小玥儿,远远站着,别过脸去,不忍再看。

许久,苏呈抹了一把脸,手上沾满了血、泪和泥土。

他眼神空洞,却带着一种可怕的平静。他看向王樵夫,哑声道:

“王大哥,麻烦……帮我找找,有没有能挖土的东西。”

没有棺材,没有寿衣,没有香烛纸钱,甚至没有一张完整的草席。

王樵夫默默递过来半把不知从哪里捡来的、锈迹斑斑、刃口残缺的旧柴刀,自己则捡起一块边缘锋利的石片。

苏呈就用那半把柴刀,苏蔓笙用手,王樵夫用石片,就在山坳旁一棵叶子落尽、枝桠狰狞的老树下,开始机械地、沉默地挖掘。

泥土冰冷坚硬,混合着碎石和盘结的树根。苏蔓笙仿佛感觉不到指尖被磨破、鲜血淋漓的疼痛,只是用那双曾经执握手术刀、此刻却沾满亲人鲜血和污泥的手,拼命地刨着、抠着。

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但她没有停,仿佛这肉体的痛苦,能稍稍抵消心底那噬骨的绝望、自责与冰冷。

坑,勉强挖好了,不深,刚好能容下两人并排躺下。

苏呈扔下柴刀,跪在坑边,喘息了片刻。

然后,他伸出手,极其轻柔地,仿佛怕惊扰了沉睡的人,先将林雪的尸身抱入坑中。

他细心地将她凌乱破碎的衣衫整理好,尽力抚平,又用手,轻轻地、一遍遍地将她额前散乱的灰白头发理顺,然后,合上她那双未曾完全瞑目、还残留着一丝温柔与诀别的眼睛。

做完这一切,他顿了顿,似乎在积蓄勇气,然后才转向李莉。

他跪在妻子身边,久久地凝视着那张惨白、凝固着痛苦与泪痕的脸。

月光下,她曾经温婉的眉眼此刻只剩下空洞的死寂。他伸出手,颤抖着,最后一次,极其轻柔地抚了抚李莉冰冷的脸颊,然后,将自己身上那件已经给妻子盖过、沾满泥血、唯一还算完整的外袍,更仔细地裹了裹她,尤其遮盖住那惨不忍睹的下身。

做完这些,他才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将妻子冰冷僵硬的躯体抱起来,她的重量轻得让他心碎。

他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入坑中,让她紧挨着林雪躺下,仿佛她们只是在这冰冷的土炕上并排安睡。

他伸出手,最后一次,同时抚了抚李莉冰冷的脸颊,又抚了抚林雪冰冷的手。

指尖传来的只有死亡的无情寒意。

然后,他抓起一把冰冷的、混杂着石子和草根的黄土。

第一把黄土,落下。细细的土尘扬起,落在林雪平静却苍白的脸上,落在她洗得发白的蓝布夹袄上。

第二把黄土,落下。盖住了李莉圆睁的、空洞的眼睛,盖住了她眼角干涸的泪痕。

苏呈的手在颤抖,但他没有停。

一捧,又一捧。

泥土落在她们身上,脸上,逐渐覆盖了那些可怕的伤口,也覆盖了她们曾经鲜活的模样。

苏蔓笙跪在坑边,眼睁睁看着黄土一点点吞噬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女人,看着她们消失在那冰冷黑暗的永恒沉寂里。

仿佛要将这一幕,连同这彻骨的寒冷、血腥、绝望和父亲那记耳光的刺痛,永远刻进灵魂深处,烧灼成永不愈合的烙印。

终于,两个小小的、不起眼的土丘,隆起在老树下。

没有墓碑,没有标记,只有几块冰冷的石头,被苏呈和王樵夫搬来,勉强压在坟头,防止野兽刨挖。

王樵夫和他的同伴默默站在一旁,脸上是兔死狐悲的哀戚和深深的疲惫。

“走吧……”  王樵夫哑声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他警惕地望向黑沉沉的四周,

苏呈缓缓站起身,背脊佝偻得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他环顾四周,密林深深,黑暗无边,如同噬人的巨口。

他的小儿子望儿,下落不明,生死未卜。他的妻子和庶母,刚刚被他亲手埋葬在这荒山野岭。

他的父亲奄奄一息,咳血不止。

他的妹妹失魂落魄,双手鲜血淋漓。他的女儿年幼懵懂,刚刚失去了母亲。

他走到依旧跪在坟前、目光呆滞、双手十指血肉模糊的苏蔓笙身边,伸出手,用力将她拉起来。

苏蔓笙的手冰冷黏腻,沾满了泥土和干涸的血迹,像个没有生命的木偶。

“笙笙,”

苏呈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兄长特有的力量,

“听大哥说。爹的话……是气话,是糊涂话。不是你的错。

知道了吗?这世道的错,是那些畜生的错!”

苏蔓笙缓缓抬起头,月光下,她脸上泪痕、血污、泥渍混合,红肿的掌印清晰可见。

她看着大哥同样布满血丝、写满悲痛却强撑着一口气的眼睛。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棉花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但那眼神,空洞得让人心慌。

苏呈不再多说,弯腰,用尽力气,将再次陷入半昏迷、咳血不止的苏城彪背到背上。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两个小小的、冰冷的土丘,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仿佛要将翻涌的悲怆硬生生咽回去。

然后,他转过身,背对着埋葬了至亲骨血的荒冢,面向未知的、仿佛永无尽头的黑暗前路。

“走。我们去南锣。”

寒风掠过荒林,呜咽不止,如同万千亡灵永恒的悲歌,一路尾随,送他们步入更深的、未卜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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