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镜碎
苏氏公馆。
顾镇麟“啪”地一声将手中的青花瓷盖碗狠狠掼在地上,上好的景德镇薄胎瓷瞬间粉身碎骨,碧绿的茶汤和茶叶溅了一地,也泼湿了他军裤的裤脚。
他胸口剧烈起伏,额角青筋突突直跳,指着九号公馆的方向,声音因震怒而发颤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为了个女人,魂都丢了!
军务不管,政务不理,把整个奉顺搅得天翻地覆,现在更像个活死人一样瘫在那里!我顾镇麟怎么生出这么个没出息的孬种!”
苏婉君脸色煞白,连忙上前扶住他的手臂
“大帅!您消消气,消消气啊!砚峥他……他只是一时想不开,他重情,您是知道的!
您就再容他几天,让他自己缓一缓……”
“缓?还怎么缓?”
顾镇麟一把挥开苏婉君的手,力道之大,让苏婉君踉跄了一下,幸得旁边的丫鬟扶住。
他怒目圆睁,厉声道,
“整个北洋都在看我们顾家的笑话!看我的好儿子,堂堂中将,为了个女人要死要活!
多少双眼睛盯着?
多少事情等着他决断?
他对得起肩上将星?
对得起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对得起这顾家的门楣吗?!今天谁也别拦我!我非去敲醒这个混账不可!”
“大帅!” 苏婉君泪如雨下,还要再劝。
“备车。”
顾镇麟却已铁青着脸,对副官厉声下令,抓起倚在桌边的红木鎏金头手杖,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去,军靴踏在地板上咚咚作响,带着雷霆之怒。
苏婉君拦不住,只能一边抹泪,l,匆匆跟了上去。
九号公馆楼下,沈廷和李婉清正低声说着什么,脸上俱是忧色。
听到汽车引擎的咆哮声和急刹车的刺耳声响,两人同时一惊,抬头便见顾镇麟满脸寒霜,拄着手杖,在副官和卫兵的簇拥下,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苏婉君红着眼眶,脚步踉跄地跟在后面。
“顾伯伯” 沈廷和李婉清连忙上前。
顾镇麟看也不看他们,手杖重重一顿地,声音震得客厅水晶吊灯都仿佛在晃:
“都给老子让开!今天谁再敢拦,军法处置!”
他不再多言,无视沈廷欲言又止和李婉清煞白的脸色,径直朝着楼梯走去,沉重的军靴踏在光洁的楼梯上,发出令人心颤的闷响。
苏婉君提着裙摆,焦急地跟在后面,沈廷略一犹豫,也赶紧追了上去。
顾镇麟几步跨上二楼,熟悉的走廊此刻在他眼中却充满了令他暴怒的气息。他径直走到主卧门前,甚至没有敲门,抬起穿着锃亮军靴的脚,用尽全力,狠狠踹在了那扇紧闭的、雕刻着繁复花纹的橡木门上!
“砰——!”
一声巨响,门板猛地撞在后面的墙壁上,又弹回,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顾镇麟拄着手杖,站在门口,鹰隼般锐利的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室内。
昏暗中,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狼藉,随即,他的目光定格在床边的地板上。
那里,他的儿子,曾经意气风发、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北洋新星顾砚峥,此刻像一摊烂泥般瘫坐在那里。
昂贵的衬衫皱巴巴地挂在身上,沾着不知名的污渍,领口大敞,露出瘦削的胸膛。
军裤和军靴上泥泞不堪,早已失去了往日的光泽。
他背靠着冰冷的黄铜床架,头微微仰着,抵在床柱上,凌乱的黑发垂落额前,遮住了部分眉眼。
他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对破门而入的巨响和父亲愤怒的视线毫无反应,仿佛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
唯有那双空洞望着梳妆台方向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偶尔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幻觉的柔光,仿佛那里正坐着他魂牵梦萦的人儿,对镜梳妆,回眸浅笑。
看到儿子这副为了个女人彻底沦落、毫无生气的模样,顾镇麟胸中翻腾的怒火瞬间达到了顶点,烧光了他最后一丝理智和耐心。
他额上青筋暴跳,握着鎏金手杖的手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顾砚峥!”
他低吼一声,如同暴怒的雄狮,拄着手杖,大步走到顾砚峥面前,手杖的金属底端敲击在地板上,发出清脆而危险的“叩、叩”声。
他居高临下,看着儿子那张胡子拉碴、苍白憔悴、眼窝深陷的脸,眼中没有半分心疼,只有恨铁不成钢的滔天怒意和一种被忤逆的权威遭受挑战的暴戾,
“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给老子起来!”
顾砚峥依旧毫无反应。
他的目光甚至没有从梳妆台的方向移开半分,仿佛沉浸在一个旁人无法触及的幻梦里。
他微微扯动了一下干裂的嘴角,竟似真的看到了那幻影在对他笑,眼中那点微弱的光亮稍纵即逝。
这无声的抗拒和彻底的漠视,彻底激怒了顾镇麟。
他顺着顾砚峥的目光看去,看到了那面镶嵌在精美雕花红木框中的西洋玻璃镜。镜中映出他自己怒不可遏的脸,和儿子那副失魂落魄的鬼样子。
就是这里!
就是这间屋子,这个梳妆台!
就是那个不知廉耻的女人,把他精心培养、寄予厚望的儿子迷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一股邪火直冲头顶,顾镇麟想也没想,猛地抡起手中沉重的红木鎏金手杖,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面光洁的梳妆镜狠狠砸了过去!
“砰——哗啦——!!!”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精致的玻璃镜面瞬间粉碎,化作无数锋利的碎片,如同炸开的冰晶,又似一场凄厉的银色暴雨,朝着四面八方迸射飞溅!
巨大的撞击力让整个沉重的红木梳妆台都剧烈摇晃了一下,台上摆放的香水瓶、首饰盒、檀木梳子叮叮当当滚落一地。
顾砚峥眼中那点微弱的光,随着镜面的粉碎,骤然熄灭。
他怔怔地看着那骤然空白、只剩下狰狞木框和无数尖锐碎片的梳妆台位置,仿佛他幻觉中那个巧笑倩兮的身影,也在这一击中,随着破碎的镜片,灰飞烟灭。
一片细小的、锋利的玻璃碎片打着旋飞来,擦过他的脸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温热的血珠瞬间沁出,缓缓滑落,在他苍白如纸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目。
这细微的刺痛和脸颊上冰凉的湿意,似乎终于刺破了他封闭的感官。他空洞的眼眸剧烈地颤动了一下,瞳孔骤然收缩。
“笙笙……笙笙!”
他猛地嘶吼出声,声音嘶哑破碎,带着一种濒死野兽般的绝望和恐慌。
他像是突然被注入了某种疯狂的力量,不顾满地狼藉和锋利的玻璃碴,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扑向那破碎的梳妆台,仿佛想要从那堆碎片中找回他消失的爱人。
“砚峥!”
紧随其后冲进来的苏婉君和沈廷看到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
苏婉君尖叫一声,就要扑过去拉住儿子,却被沈廷抢先一步挡在身前。沈廷看着顾砚峥赤红的眼睛和脸上淌下的血线,心中大骇。
顾镇麟也被儿子这突如其来的疯狂举动惊了一下,但随即是更盛的怒火。他指着扑在梳妆台前、徒劳地想要拢起那些玻璃碎片的顾砚峥,厉声咆哮:
“顾砚峥!你给老子醒醒!看看你是谁!你是北洋的中将!是老子顾镇麟的儿子!你肩上扛着多少人的性命?
扛着多少责任?你看看你现在,为了一个不知廉耻、不干不净的女人,要死要活,像个什么样子!你对得起谁?!
对得起那些跟着你出生入死的兄弟吗?!”
“不干不净”四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顾砚峥濒临崩溃的神经上。
他猛地转过头,猩红的眼睛死死盯住顾镇麟,那目光中的疯狂、痛苦和某种近乎毁灭的戾气,让久经沙场的顾镇麟心头都是一凛。
“她不是……”
顾砚峥的声音低哑得可怕,一字一句,像是从喉骨深处摩擦出来,带着血腥气,
“不干不净的女人。”
他撑着梳妆台边缘的手,因为极度用力而骨节泛白,微微颤抖。
一块尖锐的玻璃碎片深深扎进了他的掌心,鲜血瞬间涌出,顺着台面边缘滴滴答答落下,在昂贵的地毯上洇开一小片刺目的暗红。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你还敢顶嘴!”
顾镇麟气得浑身发抖,手杖重重顿地,
“那个不知廉耻的贱女人有什么好?把你迷得神魂颠倒,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
“我说了她不是!”
顾砚峥猛地爆发出来,他一把抓起梳妆台上最大的一块三角形玻璃碎片,锋利的边缘瞬间割破了他的手指,鲜血淋漓,他却浑然不觉,握着那块染血的玻璃,如同握着一把匕首,指向顾镇麟,眼中是骇人的疯狂
“我不许你这么说她!不许!”
“砚峥!放下!”
沈廷看得心惊胆战,不顾危险扑上去,死死抓住顾砚峥握着玻璃碎片的那只手手腕,试图夺下那危险的凶器。
顾镇麟看着儿子这副为了个女人竟敢对他兵刃相向(尽管只是一块玻璃)的疯狂模样,怒极反笑,脸上肌肉抽搐,眼中却是一片冰冷的失望和狠厉:
“好好好!为了个贱女人,你连老子都想杀了是吧?
顾砚峥,我今天就让你看清楚,你看上的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他猛地从军装上衣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因为极致的愤怒,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他抽出里面一叠黑白照片,看也不看,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顾砚峥狠狠摔了过去!
“啪!”
照片劈头盖脸砸在顾砚峥身上,又纷纷扬扬散落一地。
顾砚峥身体猛地一僵,猩红的眼睛下意识地看向地面。
照片有些模糊,显然是偷拍,但足以看清画面中的人。
一张,是苏蔓笙穿着那件月白色旗袍的背影,怀里紧紧抱着那个布包,匆匆走在一条陌生的、似乎是码头附近的街道上,旁边是一个穿着黑色西装、戴着礼帽、看不清面容的男人身影,两人挨得极近。
另一张,似乎是同一个地点稍早或稍晚,角度不同,男人微微侧身,手臂似乎虚揽在苏蔓笙的肩头,姿态亲密。
还有几张,或是两人一同登上一条小舢板,或是在某个简陋的茶摊对坐……
照片上的苏蔓笙,侧脸或背影,神色似乎有些仓皇,有些紧张,但确确实实是她!
那个男人,虽然面目模糊,但身材高大,穿着体面的西装,显然不是普通百姓。
顾砚峥的呼吸骤然停止,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他死死盯着那些散落在地的照片,眼睛瞪得极大,仿佛要将其烧穿。
不……不可能……
他的笙笙……怎么会和别的男人……
在码头?
走了?和别的男人?
“看清楚了?啊?”
顾镇麟的声音如同淬了冰的刀子,狠狠剐着他的心,
“那女人早就跟野男人勾搭上了!
拿着和你那点见不得光的事,来威胁老子,敲了二十万现大洋!
老子为了顾全你的脸面,为了顾家的名声,打落牙齿和血吞!
你倒好,还在这里为了她要死要活,动用老子的暗线去救她那一家子丧家之犬!
你知不知道,人家苏家早就得了消息早溜了,啊!还用得着你护着他们出北平?你知道吗?
你埋在北平打探刘铁林和日本人勾当的那条线,全折了!
三十几个兄弟,一个都没回来!他们应死在战场上,死得堂堂正正!你呢”
他越说越怒,一把挥开旁边试图搀扶他的苏婉君,几步上前,蹲下身,与瘫坐在地、失魂落魄的顾砚峥平视,猛地伸手揪住他染血的衬衫前襟,将他狠狠往前一拽,几乎脸贴着脸,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痛心而嘶哑:
“顾砚峥!你给老子听清楚!你是顾家的儿子!是北洋未来的少帅!
你的命,不是你一个人的!
是千千万万跟着你、信着你的兄弟的!他们把身家性命、父母妻儿都托付给你,
是因为你是顾砚峥!
现在,三十多条命,没了!
你却在这里为了个卷款跟野男人跑了的贱货伤心颓废?你对得起他们吗?!啊?!”
顾砚峥被他揪着衣领,身体随着他的动作摇晃,脸上、手上的血混在一起,滴落在照片上苏蔓笙模糊的侧脸上。
他眼神空洞,仿佛没有听到顾镇麟的怒吼,只是喃喃地,一遍又一遍,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她不是那样的人……她不是……她不会的……”
这次临去坪洲,他把保险箱钥匙给了她……支票本……房产地契……还有十万现钱……她都没拿……她怎么会要那二十万……她不会的……
他像是在说服顾镇麟,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可那些照片,那些她与陌生男人“亲密同行”的照片,像毒蛇一样钻入他的脑海,疯狂噬咬着他仅存的信念。
“不会?”
顾镇麟猛地松开他,指着地上的照片,冷笑,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铁证如山!你还自欺欺人!顾砚峥,你醒醒吧!那女人早就跟着姘头,拿着老子的钱,和她那一大家子团聚,不知道在哪个逍遥窝里快活呢!
只有你这个傻子,还在这里为了她发疯,为了她,连兄弟的命、连自己的前程都不要了!”
“不——!!!”
顾砚峥猛地发出一声受伤野兽般的嘶吼,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推开近在咫尺的顾镇麟,也甩开了死死拉着他、试图夺下玻璃碎片的沈廷。
他眼眶眦裂,眼中最后一点光芒彻底熄灭,只剩下无尽的黑暗、疯狂和毁灭一切的冲动。他握着那块染血的玻璃碎片,手背青筋暴起,鲜血顺着碎片边缘不断滴落。
“滚!”
他对着顾镇麟,也仿佛对着这残酷的、令人窒息的世界,发出绝望的咆哮,
“都给我滚——!!!”
吼完,他不再看任何人,不再看满室狼藉和那些刺眼的照片,猛地转身,如同离弦的箭,又像是被无形鞭子驱赶的困兽,
撞开挡在门口的副官和卫兵,踩过满地的玻璃碎片和照片,疯了一般冲出了房间,冲下了楼梯,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里。
军靴踏在楼梯上的沉重声响,如同他此刻疯狂崩溃的心跳,迅速远去。
“砚峥!” 沈廷大惊失色,连忙追了出去。
顾镇麟被推得一个趔趄,扶住旁边的床柱才站稳。他看着儿子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看地上散落的、染了血的照片,和顾砚峥留下的那摊刺目的血迹,胸口剧烈起伏,脸上怒意未消,眼中却飞快地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他紧紧攥住了手中的红木手杖,指节泛白,最终,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声沉重到极点的冷哼,
转身,对吓得面无人色的副官和卫兵厉声道:
“还不去把他给老子找回来!要是他少了一根头发,老子毙了你们!”
吼完,他不再看一片狼藉的卧室和哭泣的苏婉君,拄着手杖,迈着沉重而略显蹒跚的步伐,一步步走下楼去,那挺直了一辈子的背脊,此刻竟透出几分难以察觉的佝偻与疲惫。
只是那脸色,依旧铁青,如同暴风雨来临前最沉郁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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