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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6章 背驰


悠长而沉闷的汽笛声,如同巨兽垂死的呜咽,撕裂了奉顺火车站嘈杂的背景音。

庞大的、深绿色铁皮车厢在巨大的惯性下,先是微微一颤,随即缓缓地、沉重地开始移动。

车轮碾过湿漉漉的铁轨,发出“哐当、哐当”有节奏的声响,一声声,仿佛碾在苏蔓笙的心上,将最后一丝与这座城市的脆弱连接,无情地碾碎。

车厢内光线昏暗,混合着煤烟、汗味、廉价烟草以及不知名食物混杂的气息。

乘客们挤挤挨挨,行李堆得到处都是,孩子的哭闹、大人的呵斥、高声的谈笑,混作一团,充满了人间烟火的嘈杂,却也衬得苏蔓笙所在的这个靠窗角落,愈发寂静得可怕。

秦副官坐在她身侧,依旧像一尊沉默的泥塑,帽檐低垂,目光警惕地扫视着车厢内偶尔投来的好奇视线,

确保无人打扰,也确保身边这个苍白的女子,不会突然做出什么“不合时宜”的举动。

苏蔓笙对周遭的一切充耳不闻。

从火车启动的那一刹那,她就像被抽走了魂魄,整个人几乎贴在了冰凉的、蒙着一层水汽和灰尘的车窗玻璃上。

脸颊紧贴着那粗糙的、微微震颤的玻璃,冰冷的触感顺着肌肤,直抵心底,却压不住那里面翻江倒海的灼痛。

火车开始加速,月台、站台柱、挥动小旗的工作人员、以及那些或茫然或焦急的面孔,迅速地向后退去,缩小,模糊。

然后,是车站那高大的、灰扑扑的建筑,渐渐消失在视线尽头。

火车驶出了站区,驶入了奉顺城的边缘。

窗外,熟悉的街景开始流动,如同褪色的胶片,一帧帧,在苏蔓笙模糊的泪眼前掠过。

看,那是离学校不远的石板街,雨后湿漉漉的青石板泛着幽光。

她曾无数次抱着书本,和婉清并肩走过,讨论着解剖图谱上的骨骼名称,或是抱怨教授留下的繁重课业。

偶尔,顾砚峥的黑色轿车会悄无声息地停在街角,他摇下车窗,露出一张带着浅笑的、令人安心的脸,接她下课。

阳光好的时候,会在他深邃的眉眼上投下细碎的金芒。

看,那是城中那家有名的“一品香”糕点铺子,杏黄色的幌子在雨中无力地飘摇。

他曾特意绕路去买她爱吃的桂花定胜糕,用油纸细细包了,揣在还带着体温的军装口袋里,送到她手上时,糕点还是温热的,带着他身上淡淡的薄荷冷冽混合的气息。

他会看着她小口小口地吃,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偶尔伸出手指,替她拈去嘴角的糕屑。

看,那是贯穿城区的奉水河,此刻河水浑浊,汹涌奔腾。

他们曾在河畔散步,春日的柳絮如雪,秋日的芦花似梦。

他会在她说到开心处时,微微扬起嘴角;在她蹙眉烦恼时,轻轻握住她的手,干燥温暖的掌心,总能奇异地抚平她所有不安。

有一次,她不小心崴了脚,是他二话不说,背着她走过了长长的河堤。

他的背脊宽阔而坚实,趴在上面,听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她觉得那是世上最安全的地方。

还有那家他们常去听评弹的茶馆,那条他曾在深夜陪她走过、只为买一碗热馄饨的幽深小巷……

一景一物,一砖一瓦,此刻都在车轮的轰鸣声中,飞速地向后退去,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终被雨幕和距离吞噬,消失不见。

奉顺城,这座她求学、生活,遇见他、爱上他,承载了她所有悲欢喜乐、给予她短暂温暖与无限痛楚的城市,正在以一种无可挽回的姿态,从她的生命里剥离、远去。

泪水,终于决堤。

先是无声地,大颗大颗地从眼眶滚落,顺着苍白冰凉的脸颊滑下,滴在她紧紧攥着布包的手指上,也滴在她月白色上衣的前襟,洇开一片深色的、绝望的湿痕。

她没有出声,只是死死咬着下唇,努力不让自己哽咽出声,只有微微颤抖的肩膀,泄露了内心天崩地裂的痛楚。

她食言了。

她答应过他,不会离开。

她说要一直陪着他,哪怕没有名分,什么都不要。

那些在耳鬓厮磨间的低语,那些在月光星空下的誓言,犹在耳边,炽热滚烫。

可如今,是她亲手将它们撕碎,是她选择了背弃,选择了逃离。

砚峥,砚峥……对不起,对不起……

她在心底无声地嘶喊,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毒的刀子,反复凌迟着她早已血肉模糊的心脏。

她仿佛能看见他发现她不见时的震怒与焦灼,能想象他四处寻找她时的慌乱与心痛。

他会恨她吗?

恨她的不告而别,恨她的背信弃义。恨吧,恨也好。

总好过,让他知道真相,让他为了她,与家族决裂,为那三十条人命背负一生的枷锁,甚至可能断送前程,身陷囹圄。

忘了她…

就当……就当从未遇见过她。

好好做北洋未来的希望,做天空中最耀眼的那颗星。

不要再因为她,让你的光芒蒙尘,让你的前路布满荆棘。

那三十条人命……那些因为她、因为苏家而枉死的英魂……所有的罪孽,所有的冤债,都来找她索命好了。

是她欠下的,该由她来还。

千万不要,千万不要去纠缠她的砚峥,不要去伤害他分毫。

他应该干干净净,光芒万丈地走下去。

剧烈的悲痛和几乎要将她撕裂的愧疚中,一丝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暖流,悄然从心底最深处涌起。

她一直紧握着布包,在布料掩盖下,几不可察地、颤抖着,轻轻移动,最终,极其轻柔地,覆上了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

隔着薄薄的衣衫,那里似乎与往日并无不同,可她知道,一个小小的、脆弱的、与她血脉相连的生命,正在那里悄然生长。

宝宝……她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轻声呼唤,泪水更加汹涌。

对不起,宝宝,妈妈对不起你。

我们……我们要离开爸爸了。

只要我们离开,爸爸就会好好的,他肩上的重担就会轻一些,他前方的路就会平坦一些。

他会有很好的未来,会娶一个门当户对、对他有帮助的妻子,会有很多很多健康聪明的孩子……

只要没有我们。

这个认知让她痛得几乎蜷缩起来,可覆在小腹上的手,却奇异地、生出一种近乎悲壮的温柔与坚定。

这是她和砚峥之间,最后、最深的联系了。

是他在她生命里留下的,无法磨灭的印记。她会用尽一切,护住这个孩子,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是无边黑暗。

这不再是负担,而是支撑她走下去的,唯一的、微弱的光。

身旁的秦副官,眼角的余光将苏蔓笙所有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

看着她死死贴着车窗、无声流泪的侧影,看着她几乎要将下唇咬出血的倔强,这个在战场上见惯生死、心硬如铁的军人,几不可闻地,在心底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虽未成家,却也并非不解风情之人。

他能看出来,这位苏小姐对少帅,是动了真情的。那眼神,那不经意间流露的依赖与眷恋,骗不了人。

可那又如何呢?

他默默地想,目光转向窗外飞速倒退的、雨幕中模糊的田埂与屋舍。

这世道,这身份,注定是云泥之别。

少帅顾砚峥,那是顾大帅的独子,是北洋政府着力培养的继承人,是军中冉冉升起、最耀眼的新星。

他注定要站在更高的位置,肩负更重的责任,他的婚姻,他的伴侣,乃至他未来的每一步,都不仅仅是个人私情,更是牵动各方势力、关乎政局军心的筹码。

而苏小姐……纵然品性纯良,才貌出众,终究只是一普通乡绅之女,在这讲究门第、权衡利益的乱世棋局中,她与少帅之间,隔着的不仅是家世门楣的鸿沟,更是整个时局与权谋的滔天巨浪。

连他这样跟在顾镇麟身边多年的副官,都只能远远望着那光芒的中心,深知其间的冰冷与残酷,更何况是她?

这烽火连天、身不由己的乱世,最容不下的,便是这般不合时宜的深情。

秦副官收回目光,重新眼观鼻鼻观心,将那一声叹息,彻底压回心底。

各人有各人的命,各人有各人该走的路,强求不得,怜悯……也无用。

就在这列载着苏蔓笙和满车嘈杂、奔向未知远方的火车,驶出奉顺城界,逐渐提至最高速,在广袤的、被雨水浸透的原野上轰隆奔驰时,另一条平行的铁轨上,一道黑色的钢铁身影,如同撕裂雨幕的闪电,正朝着奉顺城的方向,风驰电掣般迎面而来。

那是一列规格极高的专列,车头漆成威严的黑色,车身线条流畅,车窗紧闭,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冰冷与急迫。

这正是顾砚峥动用特权调拨的、最快的一趟专列,此刻正将速度提升到极致,车轮与铁轨的摩擦发出尖锐的嘶鸣,

车头喷出的白色蒸汽在雨中拉出长长的、翻滚的尾迹。

两列火车,在两条平行的轨道上,朝着相反的方向,以惊人的速度相对疾驰。

距离在瞬间被拉近,又瞬间被抛远。

苏蔓笙所在的普通列车微微震颤着,对面那列黑色专列裹挟着巨大的气流和轰鸣,如同黑色的巨兽,轰然掠过!

车窗玻璃被震得嗡嗡作响,对面车厢里一闪而过的、模糊的光影和隐约的人形,快得根本无从分辨。

就在两车交错、气流激荡、发出巨大轰鸣的那一刹那,苏蔓笙仿佛心有所感,一直望着窗外流逝风景的、泪眼模糊的眸子,无意识地抬起,望向对面那列一闪即逝的黑色列车。

可太快了,除了被气流卷起的、扑打在车窗上更急的雨水,她什么也看不清,只有一片朦胧的、飞掠而过的黑影。

她不知道,在那列冰冷急迫的黑色专列中,其中一节防卫最为森严的车厢里,顾砚峥正像一头被困的、濒临失控的猛兽。

他早已脱去了沾着雨水的军装外套,只穿着一件挺括的白色衬衣,领口扣子被粗暴地扯开,露出紧绷的颈线。

他背对着车厢门,面朝窗外飞速倒退的、模糊的雨景,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却没有映入任何风景,只有翻涌的惊涛骇浪,

以及一片沉郁得化不开的、几乎要焚毁一切的焦灼与恐慌。

他的拳头紧紧攥着,指节捏得咯咯作响,手背上青筋暴起。

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陈副官刚刚在车站临时接通电话汇报的内容——

“少帅,查到了部分。昨天下午,苏小姐放学后,并未直接回公馆。

有人看见她……在城西附近出现过。但具体进了哪家,见了什么人,还在查。”

这几个词像毒蛇一样钻入顾砚峥的脑海,瞬间串联起一个让他血液几乎冻结的可怕猜测!

“快!再快!给我用最快的速度!赶回奉顺!”

他猛地转身,对着车厢内待命的通讯兵厉声吼道,声音因为极致的惊怒和恐惧而嘶哑变形,额角迸出清晰的青筋,眼底一片骇人的赤红。

他从未如此失态,从未如此恐慌。

哪怕是在枪林弹雨的战场上,面对数倍于己的敌人,他也从未像现在这样,感觉一颗心被放在油锅里反复煎炸,仿佛下一秒就要因为那可怕的猜想而彻底爆裂!

笙笙,他的笙笙,那个笑起来眼睛像月牙儿、会窝在他怀里小声说话、说永远不会离开他的姑娘……

不!他不允许!绝不允许!

“哐当!哐当!”

两列火车早已交错而过,背道而驰,距离在铁轨的延伸中越来越远。

苏蔓笙的泪水无声地流淌,浸湿了衣襟,而顾砚峥的专列,正以不顾一切的速度,冲向奉顺,冲向那个可能已经人去楼空、只余下无尽痛楚与疑问的起点。

雨,越下越大,模糊了山川,模糊了原野,也模糊了这阴差阳错、命运弄人的一刹。

两列平行的火车,载着两颗紧紧相连却又被迫撕裂的心,在弥漫的雨雾和蒸汽中,奔向截然相反、渐行渐远的未来。

车轮滚滚,碾过冰冷的铁轨,也碾碎了曾经许下的、关于永恒的诺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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